老匠人守着破庙修佛像五十年,准备收山时,来自京城的电话让他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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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像一把锥子,猛地扎破了青云寺持续了半个世纪的宁静。

顾建秋浑浊的眼睛从佛像的眉眼上移开,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

他以为是儿子顾卫东去而复返的催命符,心里憋着一股火,慢吞吞地挪到偏殿,拿起了那部老旧的黑色转盘电话。

“喂?”他的声音像庙堂前那口老钟,沙哑,沉闷。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儿子熟悉的、夹杂着不耐烦的抱怨,而是一个字正腔圆、完全陌生的普通话:“请问,是顾建秋师傅吗?”

顾建秋愣了一下:“我是。”

“您好,我们是京城文物鉴定中心的。”

京城?顾建秋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想到了村主任前几天带来的那个油头粉面的老板。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寺……寺要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似乎在消化他的问题。

然后,那个冷静的男声说了一句顾建秋这辈子都想不到的话。

“啪嗒。”

黑色的听筒从他那满是老茧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里面那个来自京城的声音,还在细细碎碎地响着,可顾建秋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五十年的风雨,五十年的寂寞,都不及这通电话带来的震撼。

这一切,都得从半个月前,他决定修完最后一尊佛像就“收山”说起。

01

半个月前,榆石坞的山风还带着初秋的暖意。

顾建秋起了个大早,天蒙蒙亮,他就着院子里那口老井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

水真凉,激得他一个哆嗦,人也精神了。

他没点灯,摸黑走到大殿。殿里弥漫着一股香灰和桐油混合的独特气味,这是他闻了五十年的味道,比自家的饭菜味还熟悉。

他绕过几尊已经修复好的护法金刚,来到大殿正中的主佛像前。

这是一尊释迦牟尼坐像,一人多高,法相庄严。只是岁月无情,佛像的半边脸颊和一只手掌都已剥落,露出了里面黄色的泥胎,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这是青云寺里,最后一尊需要他修补的佛像了。

“老伙计,今天就把你这脸给补上。”顾建秋拍了拍佛像的莲花宝座,像是跟老友打招呼,“等弄完你,我也就该歇着了。”

他从墙角的工具箱里拿出刻刀、刮刀和一小盆早就和好的香灰泥。

他的手,布满了深深的裂口和厚重的老茧,像一块干裂的树皮。可当这双手拿起刻刀时,却稳得像磐石。

没有草图,没有参考,佛像的每一处细节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先用小刮刀小心翼翼地清理掉伤口边缘的碎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为一个婴儿拂去脸上的尘土。



“建秋叔,这么早啊。”

村主任李大嘴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顾建秋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

李大嘴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夹克衫、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的陌生男人。

“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城里来的周老板,想来咱们榆石坞搞点投资。”李大嘴笑呵呵地说。

那个周老板的眼睛却没看顾建秋,而是在大殿里四处打量,眼神像是在评估货物的价值。

“这庙年头不短了吧?”周老板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城里人特有的优越感。

“那可不,”李大嘴立马接话,“听老辈人说,前朝就有了。全靠建秋叔在这守了五十年,不然早塌咯。”

顾建秋依旧没做声,专心致志地用香灰泥填补佛像脸上的缺口。那些泥到了他手里,仿佛就有了生命。

周老板走到一尊修复好的韦陀像前,伸出手指敲了敲,发出“梆梆”的闷响。

顾建秋的眉头皱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他不喜欢别人这么碰他的“老伙计”。

“顾师傅,手艺不错啊。”周老板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说,“修这么一尊,能挣多少钱?”

顾建秋这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不挣钱。”

“不挣钱?”周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挣钱您在这守一辈子?图啥呀?”

顾建秋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用刻刀细细地塑造佛像的面部轮廓。对他来说,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舌。

李大嘴见气氛有点僵,赶紧打圆场:“周老板,建秋叔是高人,不图钱财。咱们……咱们去后山看看?”

周老板又瞥了一眼埋头工作的顾建秋,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和轻蔑,跟着李大嘴走了出去。

殿外,隐约传来他们的对话。

“……这地方风水不错,要是把这破庙推了,盖个度假山庄……”

“那可不行,这佛像都是文物……”

“什么文物,一堆泥胎……”

声音渐渐远了。

大殿里又恢复了宁静,只有刻刀划过泥胎的“沙沙”声。

顾建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尊尚未完整的佛。

阳光从破损的窗棂照进来,在他布满皱纹的侧脸上,投下了一片专注而神圣的光。

02

日头升到正当空,顾建秋的肚子叫了。

他放下刻刀,搓了搓僵硬的膝盖,准备去弄点吃的。

午饭很简单,早上带来的两个杂粮馒头,一小碟咸菜。他就着井水,在殿前的石阶上坐下,慢慢地啃着。

一辆半旧的SUV轰着油门,艰难地爬上了通往寺庙的土路,停在了院子外。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跳了下来,正是顾建秋的儿子顾卫东。

“爸!”顾卫东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您怎么又在这吃?风大,跟您说多少次了,去屋里!”

顾建秋没理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拿起水瓢喝了一大口水。

“我给你带了酱蹄髈,还有烧鸡,都在车里,热乎着呢。”顾卫东说着,就往车上走。

“不吃,腻得慌。”顾建秋淡淡地回了一句。

顾卫东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爸,我开了一个多小时车给您送来的,您就不能给我个好脸色?”

“我让你送了?”顾建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馒头渣,“城里开个会,顺路来看看你,还错了?”

顾卫东的声音也大了起来:“顺路?从城东开发区到这破山头,来回七八十公里,叫顺路?”

父子俩之间的空气,一下子就绷紧了。

顾卫东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火气压下去。他走到顾建秋身边,放缓了语气:“爸,说正经的。上回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顾建秋明知故问。



“还什么事?搬去跟我住啊!”顾卫东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您都七十一了,不是十七!一个人守着这破庙,万一哪天摔了病了,都没人知道!您是想让我后悔一辈子吗?”

顾建秋沉默着,走到水井边,开始洗刷自己的饭盒。

“我跟小敏都商量好了,您那屋都给您收拾出来了,朝南,带阳台。您过去,想干啥干啥,下下棋,钓钓鱼,不比在这喝西北风强?”顾卫东跟在他身后,苦口婆心地劝。

“我不去。”顾建秋吐出三个字,干脆利落。

“为什么啊?”顾卫东几乎要崩溃了,“这堆泥胎就那么金贵?比您儿子还亲?”

“它们不会气我。”顾建秋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顾卫东心上。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爸,我气您,是为了谁啊?我是您亲儿子!我不想将来子欲养而亲不待!您懂不懂?”

顾建秋洗饭盒的手停了。

他没回头,只是看着井里自己苍老的倒影,声音里有了一丝疲惫:“卫东,那尊主佛,就差最后一点了。等修好了,我就收山。”

这是他第一次松口。

顾卫东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真的?爸,您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那修好了,您就跟我下山?”顾卫东小心翼翼地追问,生怕这是一个梦。

顾建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快了,就这几天。”

得到这个模糊但充满希望的答案,顾卫东的怨气消了一大半。他从车里拿出带来的饭菜,硬是摆在了偏殿的桌子上。

“不吃也得吃点,这是我媳妇特地给您做的。”

桌子上,酱蹄髈油光发亮,烧鸡香气扑鼻。

顾建秋看着这些,又看了看儿子鬓角新增的白发,心里五味杂陈。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肉,慢慢地嚼着。

他知道,儿子是孝顺的。只是,这父子俩,一个活在过去,一个奔向未来,中间隔着五十年的光阴,和一整座大山的沉默。

吃完饭,顾卫东没多待,公司还有事。

临走前,他把一个崭新的老人手机塞到顾建秋手里:“爸,这个电话您拿着,存了我的号,有事按一下就行。别再用那个老掉牙的转盘电话了,万一坏了都不知道。”

顾建秋捏着那个手机,入手很轻,不像他用了几十年的老电话那么有分量。

“知道了。”他含混地应了一声。

看着儿子的车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顾建秋回到大殿,重新拿起刻刀。

他看着眼前这尊即将完工的佛像,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迷茫。

收山之后,真的要去过那种“下棋钓鱼”的日子吗?

他不知道。

03

接下来的几天,顾建秋把自己完全沉浸在了工作中。

他要赶在儿子下次来之前,把所有活儿都了结。

主佛像的面容,在他手下一点点变得丰满、慈悲。他用最细的刻刀,为佛像刻上眼眉,那每一根线条都仿佛注入了他的精气神。

最后一道工序,是给佛像的手掌安上缺失的拇指。

他将捏好的泥胎拇指小心地粘合上去,然后用湿布反复擦拭,让接口处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当他放下湿布,退后几步,看着眼前这尊完整的、法相庄严的佛像时,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空虚感同时涌了上来。

五十一年,一万八千多个日夜,青云寺里一百零八尊佛像,从山门到大殿,从护法到菩萨,全都在他的手下重获新生。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靠着一根殿柱缓缓坐下,看着满堂神佛,他们或慈悲,或威严,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在无声地道别。

顾建秋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自己十九岁那年,跟着师傅第一次来到这座破败的青云寺。师傅说:“建秋,咱们修的不是泥胎,是人心。一刀一刻,都不能有杂念。”

他把师傅的话记了一辈子。

如今,师傅早已作古,他也从一个青涩少年,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站起身,准备最后检查一遍所有的佛像,给自己的工作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当他走到主佛像的莲花宝座旁时,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莲花宝座底座的内侧,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刻印。

因为角度问题,他之前从未发现。

他凑过去,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尘,眯着眼仔细辨认。

那好像……是一个字。

一个用最简单的单线刀法刻出来的“顾”字。

顾建秋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他自己的姓。

他第一反应是,难道是自己什么时候无意中刻上去的?可他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的手艺,讲究的是“修旧如旧”,绝不会在佛像上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印记,这是匠人的规矩,也是师傅的教诲。

难道是古代的某位工匠,也姓顾?

他检查了其他佛像,都没有类似的标记。唯独这尊主佛像上有。

这个小小的发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即将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老糊涂了,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或许就是个巧合。

他收拾好工具箱,把所有的刻刀都拿出来,一块一块,用浸了桐油的软布仔细擦拭。这些刀,跟了他一辈子,是他最亲的伙伴。

就在这时,村主任李大嘴又来了。

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脸上带着点神秘和讨好。

“建秋叔,忙完了?”李大嘴递过来一支烟。

顾建秋摆了摆手:“戒了。”

李大嘴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压低声音说:“叔,上次那个周老板,您还记得吧?”

顾建秋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托我来问问您,”李大嘴凑得更近了,“他真心想开发咱们这,把青云寺修得金碧辉煌,搞成旅游景点。他说,只要您点头,这个数……”

李大嘴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

“五十万?”顾建秋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不,”李大嘴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五百万,买断这寺庙的……经营权。而且,还专门给您盖个大师院,好吃好喝供着您。”

五百万。

这个数字,对于在山里清贫了一辈子的顾建秋来说,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他可以给儿子在城里再买一套大房子,可以给孙子最好的教育,可以……

他沉默了。

李大嘴以为他动心了,赶紧添柴火:“叔,您想想,您儿子不是一直想让您下山吗?有了这笔钱,您下山了,腰杆也硬啊!卫东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这是佛门清净地。”顾建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哎哟,叔,都什么年代了。”李大嘴有些着急,“佛也得靠香火啊!搞旅游,香火才旺嘛!周老板说了,到时候给您塑个金身都行!”

“我的活儿,干完了。”顾建秋站起身,开始往殿外走,下了逐客令,“这庙,不是我的。你跟周老板说,别再来了。”

“叔!建秋叔!”李大嘴在后面喊,“您别这么固执啊!五百万!那可是五百万!”

顾建秋没有回头。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西沉的太阳,把整座青云寺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他知道,这片宁静,可能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但他没想到,打破这一切的,不是周老板的五百万,而是一通来自更远地方的电话。

04

顾卫东又来了。

这次,他开的不是自己的SUV,而是一辆借来的小面包车。

“爸!收拾东西!跟我下山!”他一进门就喊,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顾建秋正在给院子里那几垄快干死的青菜浇水,他直起腰,看着儿子:“嚷嚷什么?你的活儿干完了?”

“我的活儿干不完!您的活儿不是干完了吗!”顾卫东指着空空如也的大殿,“您不是说,修完就收山吗?我都听李主任说了,您连五百万都不要,您到底想干啥?”

顾建秋放下水瓢:“我的事,不要你管。”

“我不管谁管?!”顾卫东的情绪彻底爆发了,他几步冲到父亲面前,眼睛通红,“爸,我今天就跟您交个底。我单位效益不好,可能要下岗了!我老婆天天跟我吵,我儿子上学要花钱,房贷要还!我压力多大您知道吗?我求您了,跟我下山,把这庙交给村里,不管他们是开发还是干嘛,咱们别管了,行不行?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

这是顾卫东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如此直白地袒露自己的脆弱和窘迫。

顾建秋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看着儿子那张写满疲惫和焦虑的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一直以为,儿子在城里过得很好,体面,风光。他从没想过,那份体面背后,是如此沉重的负担。

“我……”顾建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

“爸,我给您跪下了!”

顾卫东“扑通”一声,竟然真的跪在了顾建秋面前,跪在了这片他从小就厌恶的土地上。

“卫东!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顾建秋慌了,赶紧去扶他。

“您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顾卫东仰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是逼您,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不想看着您在这受苦,也不想再为了这事跟我老婆吵架了!咱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过日子,不行吗?”

顾建秋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回头看了看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肃穆的大殿。

一边是血脉亲情,是儿子声泪俱下的恳求。

一边是五十年的坚守,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

他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

“起来……”他的声音在发抖,“先……起来说话。”

顾卫东见父亲的态度有所松动,这才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土。

“爸,车我都借来了,今天,必须跟我走。”顾卫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的强硬。

顾建秋沉默了很久很久。

院子里,只听得见山风吹过殿角发出的“呜呜”声。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摆了摆手,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一个字:

“……行。”

顾卫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愣了足足有十几秒,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狂喜瞬间涌上了他的脸。

“爸!您答应了!您终于答应了!”他上前一步,想抱住父亲,却又有些不敢。

顾建秋没看他,转身走进自己住了五十年的那间小屋。

屋子很小,除了一张板床,一张桌子,就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了。

他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装着师傅遗物的木盒子,还有那个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工具箱。

顾卫东手脚麻利地帮着收拾,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未来的好日子。

“……等回了城里,我先带您去好好洗个澡,搓个背。”

“……小敏说要给您买几身体面的衣服,咱不能总穿这身旧的。”

“……您那房间里的床,我给您换了个硬床垫,您睡着肯定舒服。”

顾建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刻刀,一把一把地用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

那动作,像是在安葬自己最好的朋友。

当最后一件行李被搬上车时,天已经快黑了。

顾建秋站在院子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用一生去守护的寺庙。

他跟佛像们一一道别,在心里。

再见了,老伙计们。

以后,就没人给你们擦拭身上的灰尘,也没人陪你们说话了。

他转过身,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向那辆将带他离开这里的小面包车。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05

顾卫东看着父亲终于肯跟着自己下山,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发动了汽车,面包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

“爸,坐稳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父亲。

顾建秋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顾卫东知道父亲心里不好受,但他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长痛不如短痛。

他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想了半天,开口道:“爸,等回了城里,我带孙子来看您。那小子,天天念叨您呢。”

顾建秋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顾卫东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山路很难走,开到一半,顾卫东忽然想起一件事:“哎呀,我那个新买的保温杯,好像落在您屋里了!爸,那是我老婆送的生日礼物,我得回去拿一下。”

他看了一眼父亲,顾建秋依旧没反应。

“您在车里等我,我上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顾卫东把车停在路边一个稍微平坦点的地方,熄了火,叮嘱了一句,就匆匆往山上跑去。

车里,只剩下顾建秋一个人。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车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山里的夜,黑得纯粹,静得可怕。

他忽然觉得一阵心慌。

五十年来,他从未在夜里离开过青云寺。寺庙里的夜晚是安宁的,有佛灯,有熟悉的影子,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而这里,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未知。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找点什么。他摸到了儿子硬塞给他的那个老人手机。

他把它拿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进了他的脑海。

那个“顾”字。

莲花宝座下面的那个“顾”字。

为什么偏偏是主佛像上有?为什么是那个位置?

之前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疑惑,此刻在孤寂和不安的催化下,疯狂地滋生起来。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猛地推开车门。

“爸!您干嘛去?”

刚拿到杯子跑下山的顾卫东,看到父亲的举动,吓了一大跳。

顾建秋没有回答他,而是迈开步子,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重新向山上走去。

他的脚步,竟然比刚才下山时快了很多。

“爸!你疯了!您回去干嘛!”顾卫东赶紧追了上去。

顾建秋充耳不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再看一眼,看清楚那个字。

他凭着一辈子的记忆,在黑暗中走回了青云寺。

当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大殿门口时,顾卫东也追到了。

“爸!您到底要干什么啊!”顾卫东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顾建秋没有理他,径直走进黑暗的大殿,熟练地摸到墙边的烛台,用防风打火机点燃了一根蜡烛。

跳跃的烛光,瞬间照亮了佛像那张慈悲的脸,也投射出父子俩在地上摇曳的、扭曲的影子。

顾建秋举着蜡烛,径直走到主佛像前,不顾一切地俯下身子,把头探到莲花宝座的底座下面。

“爸,您小心点!”顾卫东怕他摔倒,赶紧过去扶住他。

这一次,借着更亮的烛光,顾建秋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刻印,确实是一个“顾”字。

而且,在“顾”字的旁边,似乎还有另一个更小、更模糊的字。

他伸出颤抖的手,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刮掉上面的积垢。

那个隐藏在“顾”字旁边的,是一个“秋”字。

“顾秋”。

这不是巧合。

这分明是他的名字,建秋。因为年份久远,那个“建”字已经完全磨灭了。

可这怎么可能?

这批佛像,历史记载至少有三百年了。他来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了。

怎么会有他的名字?

就在顾建秋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时,一阵突兀的铃声,从他上衣的口袋里响了起来。

是那个老人手机。

顾建秋被这铃声吓得一个激灵,他手里的蜡烛都差点掉了。

他茫然地掏出手机。上面只有一个按键在闪烁。

是儿子存的号码吗?可儿子就在他身边。

“谁啊?”顾卫东也愣了。



顾建秋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喂……”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要裂开。

电话那头很安静,静得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

然后,一个冷静、沉稳、带着一丝官方口吻的男声响了起来。

“请问,是顾建秋师傅吗?”

顾建秋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是。”

“您好,”那个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是京城文物鉴定中心的。关于您在榆石坞青云寺修缮的那批佛像,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京城?文物鉴定中心?

顾建秋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想到了周老板和那五百万。他脱口而出:

“是不是要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两秒钟的沉默,像两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那个声音否定了他的猜测。

顾建秋听到这里,心里一紧,难道是假的?那他这一辈子……

紧接着,电话里那个人,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彻底颠覆了他整个世界的话。

顾建秋只觉得耳朵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整个大殿都塌了下来。

他手里的手机,再也握不住了。

“啪嗒。”

崭新的老人手机从他耳边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石质地面上,屏幕瞬间碎裂。

“爸!爸!您怎么了?!”顾卫东看到父亲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地哆嗦,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顾建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个摔碎的手机,仿佛那不是一部电话,而是他整个崩塌的人生。

从那摔碎的听筒里,还隐约传来那个京城男声焦急的呼喊:

“喂?顾师傅?您还在听吗?顾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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