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
当那扇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时,任杰抬起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他微微眯着眼,贪婪地呼吸着外面自由的、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
十年了,景城的天,好像都变了个颜色。
路边,一个穿着昂贵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靠在一辆黑色的奥迪A8旁,正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手表。
看到任杰,他愣了一下,随即掐灭了手里的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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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杰,哥来晚了,公司临时有个会。”
任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哥哥任毅,看着他手腕上那块闪闪发光的金表,和他身上那股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十年来的所有委屈和煎熬,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以为,他失去的十年青春,终于换来了哥哥和整个家庭的光明未来。
这一切,都得从十年前那个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雨夜说起。
01
十年前的任杰,才二十岁。
那时的他,不是囚犯,不是谁的替代品,而是景城老字号饭店“福满楼”里,最有天赋的关门弟子。
他十六岁就不念书了,不是脑子笨,是家里穷。哥哥任毅是全家的希望,考上了名牌大学,是老任家要飞出去的金凤凰。任杰主动退了学,一头扎进福满楼的后厨,从洗菜、切墩开始,把所有的苦和累都咽进了肚子里。
他只想早点出师,多赚点钱,好让哥哥在大学里能过得体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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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很喜欢他,说他天生就是个厨子,心静,手稳,对味道有种神乎其神的直觉。师父说,再过两年,就把自己的衣钵传给他。
那时的任杰,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他攒了半年的工资,给暗恋的隔壁厂花买了一条红裙子,约好了周末去看电影。他计划着,等自己当上了大厨,就开一家小饭馆,娶了她,生个娃,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那时的哥哥任毅,是全家人的骄傲。他英俊,聪明,在大学里是学生会主席,还没毕业,就跟同学一起捣鼓着要创业。
兄弟俩感情很好。每次任毅放假回家,都会给任杰带大学里的新鲜事,带最新的杂志。任杰则会偷偷从后厨拿手艺,给哥哥做一桌子好菜。
饭桌上,父亲喝着小酒,母亲笑着给兄弟俩夹菜,一家人挤在那个五十平米的老旧筒子楼里,日子虽然清贫,但处处都是笑声。
任杰以为,这样的好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他会看着哥哥成为大老板,开着小轿车,风风光光地回来。而自己,也会守着一家小饭馆,在烟火气里,过完平凡的一生。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人祸,会将他所有的梦想,砸得粉碎。
02
那个雨夜,电闪雷鸣。
任杰正在后厨练习刀工,母亲打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让他赶紧去一趟市医院。
当他浑身湿透地跑到医院急诊室时,看到的是一幅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父亲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满脸绝望。母亲抱着哥哥任毅,哭得撕心裂肺。
而任毅,二十四岁的天之骄子,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昂贵的衬衫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
“哥,怎么了?”任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任毅抬起头,看到弟弟,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小杰……我……我撞了人……”他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我喝了酒……我不想的……那个人突然就冲了出来……”
原来,任毅为了谈一个创业项目,借了朋友的车去应酬,席间被灌了不少酒。回来的路上,因为雨天路滑,加上酒精上头,他开车撞倒了一个横穿马路的行人。
伤者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生死未卜。
交警很快就来了,酒精测试的结果,毫无疑问是醉驾。
醉酒驾驶,致人重伤。这是一个足以毁掉任毅一生的罪名。他会被开除学籍,会坐牢,他所有的前途和梦想,都将化为泡影。
“不能报警!绝对不能报警!”母亲死死地抓住任杰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小杰,你哥不能有事!他要是坐了牢,他这辈子就完了!我们老任家,也完了!”
父亲掐灭了烟,哑着嗓子说:“可是……不报警,难道能跑吗?”
“不跑!”母亲的目光,落在了小儿子任杰的身上,那眼神,让任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小杰……你替你哥顶罪吧!”
任杰如遭雷击,怔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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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说什么!”
“小杰,只有你能救你哥了!”母亲哭着跪了下来,“你没上过大学,也没什么大出息,你进去待几年,出来还是一样过日子。可你哥不一样啊!他是大学生,是人中龙凤!他不能有案底啊!”
父亲别过头,不忍心看小儿子的脸,却也没有出声反对。
任杰的心,在那一刻,凉透了。
然后,哥哥任毅,那个他从小崇拜、敬重的哥哥,也“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小杰!哥求你了!你帮哥这一次!哥的前途不能就这么毁了!哥跟你保证,十年,最多十年!”任毅抱着他的腿,哭得涕泗横流,“等你出来,哥给你买房买车!哥让你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哥发誓!哥拿命跟你发誓!”
一家四口,三个人,都用或哀求、或逼迫的眼神看着他。
二十岁的任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亲人,他还能说什么?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03
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
奥迪车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窗外,是任杰完全陌生的景象。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流光溢彩的LED广告牌,还有路上那些造型科幻的、没有声音的汽车。
“景城变化真大啊。”任杰喃喃自语。
“是啊,日新月异。”开着车的任毅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成功人士的自得,“这十年,景城发展快,哥也算踩在了风口上。”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个高档别墅区,停在了一栋三层带花园的独栋别墅前。
任杰跟着哥哥下车,看着眼前这座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豪宅,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一个穿着精致连衣裙的女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门口。
“老公,回来了。”女人的笑容很标准,但看向任杰的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小璐,这是我弟,任杰。”任毅介绍道,“小杰,这是你嫂子,陈璐。”
“嫂子好。”任杰拘谨地喊了一声。
陈璐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怀里的小男孩,则害怕地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小声说:“妈妈,我怕这个叔叔。”
一句话,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父母也从别墅里迎了出来。他们的头发都白了,背也有些驼了,看到任杰,老两口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小杰……我的儿……你受苦了……”母亲拉着任杰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父亲则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任杰看着父母苍老的面容,心里的那点怨气,也消散了大半。
这十年,受苦的,又何止他一个。
04
接风宴设在景城最豪华的酒店“金碧辉煌”的包厢里。
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还有穿着旗袍、服务周到的服务员,每一样,都让穿着一身陈旧衣物的任杰,感到格格不入。
任毅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熟练地点着菜,全是些任杰听都没听过的名贵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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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杰,多吃点,尝尝这个澳洲龙虾,还有这个神户牛肉。你在里面,肯定没吃过这些好东西。”任毅热情地给弟弟夹菜。
饭桌上,任毅意气风发地讲述着自己这十年的奋斗史。他如何抓住互联网的机遇,创办了自己的科技公司,如何在三年内就拿到了第一笔融资,如今公司已经准备上市。
他像一个功成名就的将军,在炫耀着自己的赫赫战功。
父母在一旁听着,脸上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只有任杰,默默地吃着饭,一言不发。哥哥的成功,是用他的十年青春换来的。这顿饭,他吃得五味杂陈。
嫂子陈璐,则时不时地插几句嘴。
“阿毅就是太重感情,这么多年,心里一直念着你。逢年过节,都去给你存钱,说等你出来了,一分都不能少你的。”
她这话,像是说给任杰听,又像是说给公公婆婆听。
“不过小杰,”她话锋一转,看向任杰,“你现在出来了,也该为自己以后打算打算了。社会变得快,你这十年都与世隔绝了,总不能一直靠着你哥吧?”
她的话,像一根软针,扎得人很不舒服。
任杰还没说话,任毅就打断了她:“小璐,说什么呢!小杰是我亲弟弟!我养他一辈子都行!”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却没有反驳陈璐后半句话。
饭后,一家人回到了别墅。
任毅把任杰叫到了书房,郑重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小杰,这是哥给你的。”
信封里,是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哥这十年,事业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也没能攒下太多。”任毅的表情看起来无比真诚,“这里面有五十万,是你新生活的启动资金。你先拿着,租个好点的房子,买几身体面的衣服。以后有什么打算,随时跟哥说。”
他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条。
“密码是你的生日,860816。哥欠你的,一辈子都记得。”
任杰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感觉却有千斤重。五十万,对他来说,是一笔不敢想象的巨款。
十年牢狱,换来五十万和哥哥的前途。
值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人生,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05
任杰在哥哥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像个透明人。嫂子陈璐对他客客气气,但那种疏离感,却像一堵无形的墙。侄子怕他,见了他就躲。父母则总是唉声叹气,欲言又止。
只有哥哥任毅,每天回来,都会问他习不习惯,需不需要什么。
但任杰能感觉到,哥哥太忙了。他的电话永远响个不停,嘴里说的都是几百万、几千万的项目。
任杰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这个家,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得尽快搬出去,开始自己的生活。
第四天,任杰拿着那张银行卡,走出了别墅区。
他想去银行看看卡里到底有多少钱,然后去租个房子,再看看能不能找个后厨的工作,把他那门手艺捡回来。
景城的银行,也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了厚厚的玻璃窗,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智能的机器。
任杰看着别人都在机器上操作,自己也不好意思去麻烦柜台。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把卡插进了ATM机。
屏幕亮了起来,跳出几个选项。
任杰的心,开始“怦怦”直跳。他既紧张,又充满了期待。五十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下了那个他刻骨铭心的密码——860816。
是他的生日。
也是他走进监狱的那一天。
密码正确。屏幕跳转到了主菜单。
任杰的手指,悬在“查询余额”的选项上,停顿了几秒。
他想,等看到了那个数字,他过去十年的苦难,就都画上句号了。
他按了下去。
屏幕上,数字开始滚动,然后,定格。
任杰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屏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
个,十,百……
屏幕上的那个数字,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嘲讽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排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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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对不起……”他慌乱地道歉,脸色惨白如纸。
不可能,一定是机器坏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柜台,把卡和自己刚办的临时身份证,一起递给了窗口里那个微笑的女孩。
“你好,”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麻烦……麻烦帮我查一下,这张卡……是不是有问题?”
柜员小姐接过卡,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好的,先生,请稍等。”
她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账户信息。
下一秒,她脸上的微笑,也僵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男人,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惊讶和极度尴尬的复杂神情。
她清了清嗓子,似乎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轻声说:
“先生,您好。这张卡的余额……是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