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阳市公安局的法医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像是凝固在了空气中,呛得人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年轻的法医小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一份初步报告递给郑俊。
“郑队,死者朱大海,70岁,体表无明显外伤,没有搏斗痕迹,初步判断是在冬泳时突发心梗或抽筋,导致的溺水身亡。”
小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意外。
郑俊接过报告,眼神扫过那些专业术语,最后停留在肺部解剖的那一栏。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点了点,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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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他的肺里,是干的。”
小陈愣住了,扶了扶眼镜:“郑队,您是说……”
“我是说,”郑俊一字一顿,像是在砸钉子,“这个人在掉进水里之前,就已经死了。他不是淹死的。”
法医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只剩下墙上挂钟冰冷的滴答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这一切,都得从那个飘着小雪的清晨说起。
01
天还没亮透,鹤阳市的月牙湖公园就已经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寒气里。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悄无声息。
郑俊裹紧了身上的警用大衣,哈出的白气瞬间在眼前凝成一团。
湖边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几个穿着制服的同事正在疏导着越聚越多的晨练市民。
“郑队,人捞上来了。”
搭档肖立快步走过来,年轻的脸上满是凝重。
郑俊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向湖边临时搭起的蓝色帐篷。
帐篷下,一具赤裸着上身的男性尸体静静地躺着,皮肤在低温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紫色。死者看上去年纪很大了,但身材却保持得很好,肌肉线条依稀可见,完全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就是他,朱大海,我们都叫他朱大爷。”旁边一个同样穿着泳裤、披着军大衣的老人哆嗦着说,“天天来,风雨无阻,身体好着呢!今天我们都上岸了,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在湖中心那块儿漂着,一动不动……”
老人的话语里充满了后怕和不解。
郑俊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尸体。正如小陈后来在报告里写的那样,除了因为低温造成的尸僵,体表确实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就在这时,警戒线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女人凄厉的哭喊声。
“爸!爸!”
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女人被警察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男人四十多岁,面色蜡黄,嘴唇紧紧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身边的女人则已经哭得瘫软,一看到地上的尸体,更是尖叫一声,差点昏过去。
“这是我爸!天杀的啊,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朱伟,林芳?”郑俊站起身,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地确认身份。
那名叫朱伟的中年男人木然地点了点头,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父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倒是他身边的妻子林芳,一边哭嚎,一边用含糊不清的语言咒骂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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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让他别游了,别游了!七十岁的人了,逞什么能啊!这下好了吧,把命都逞没了吧!我们可怎么办啊……”
她的哭喊声在清晨的湖边显得格外刺耳。
郑俊的目光在夫妻俩脸上来回扫过。
儿子的悲伤是压抑的,像一块被投入深井的石头,无声无息。
儿媳的悲伤却是外放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和愤恨。
郑俊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多年的刑警生涯让他明白,有时候,最真实的反应,往往藏在最不经意的细节里。
02
回到市局,已经是上午十点。
刑警队办公室里键盘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一股廉价速溶咖啡的味道混合着烟味,构成了这里独有的气息。
郑俊把现场的初步情况整理成报告,一边敲字,一边听着肖立的汇报。
“郑队,都问过了。朱大海的儿子朱伟,自己开了个小加工厂,这两年生意不好做,欠了点外债。儿媳林芳,在商场当售货员。老两口一直跟着儿子儿媳住,老太太前两年走了,就剩朱大爷一个人。”
郑俊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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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们都说,朱大爷人挺好,就是脾气倔。他跟儿媳林芳的关系好像一般,主要是生活习惯合不来,偶尔会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比如林芳不让他冬泳,觉得危险,他非要去。”
这些信息,都指向一个典型的家庭意外。一个固执的老人,一个担忧的家庭,最终酿成悲剧。
如果不是法医室那个惊人的发现,这个案子或许几个小时后就能定性结案了。
郑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他妻子打来的。
“喂,又怎么了?”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你爸,今天又不肯吃降压药,还嚷嚷着要自己去公园遛弯,我拦都拦不住!”妻子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委屈。
郑俊捏了捏眉心,感觉一阵头痛。“你跟他说,我下班就回去。让他别折腾。”
挂了电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看着报告上“朱大海”三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让他们进来吧。”郑俊对肖立说。
朱伟和林芳被带进了询问室。林芳的眼睛又红又肿,还在不停地抽泣。朱伟则始终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
“朱先生,朱太太,节哀顺变。有些例行的问题,需要跟两位核实一下。”郑俊把一杯热水推到他们面前。
林芳接过水杯,啜泣着说:“警察同志,我爸……他就是个意外,对不对?他年纪大了,肯定是在水里抽筋了……”
她似乎急于给这件事定性。
朱伟抬起头,沙哑着嗓子开口:“我爸身体一直很好,他游了二十多年了,怎么会……”
“那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上,或者有没有跟人结怨?”郑俊的目光很沉稳,像是在和他们拉家常。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
林芳抢着回答:“没有!他一个退休老头子,能跟谁结怨啊!就是……就是最近好像有点爱忘事,有时候一个人发呆。我们还说,等过了年带他去医院好好查查呢。”
朱伟补充道:“对,我爸就是有点固执。家里的那套老房子,我们想让他卖了,换个电梯房,他死活不同意,说那是他跟我妈的回忆。为这事,我们是谈过几次,但他没往心里去。”
老房子?郑俊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好的,我们了解了。尸检报告出来还需要时间,这几天请保持电话畅通。”
送走夫妻俩,肖立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郑队,你觉不觉得有点怪?他们好像……太急着把这事往意外上引了。”
郑俊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是啊,太急了。
03
法医的正式报告,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第二天上午的案情分析会上炸开了锅。
“死者朱大海,直接死因为心肌功能急性衰竭,由药物注射导致。在其体内检测出高浓度的氯化钾残留。死亡时间推断为落水前五到十分钟。综上所述,排除意外溺亡,确定为他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肖立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郑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这个结果早就在他预料之中。
“氯化钾注射……”一个老刑警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专业手法啊,普通人根本搞不到这东西,更别说精准注射了。”
“没错,”法医小陈补充道,“注射点非常隐蔽,在死者左脚的第四和第五趾之间,如果不是我们逐寸检查,几乎不可能发现。针孔极细,应该是用胰岛素注射器之类的工具作案。”
凶手心思缜密,手段专业。
郑俊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信息。
“查!”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查朱大海的社会关系,查他儿子儿媳的背景,特别是那个加工厂的债务情况!另外,查一下他名下有没有什么保险!”
指令一下,整个刑警队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下午,郑俊亲自带队,再次传唤了朱伟和林芳。
还是那间询问室,气氛却已经截然不同。
“他杀?”林芳听到这两个字,手里的纸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毫无反应,只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谁会害我爸啊?他一个老头子,没钱没势的……”
朱伟的反应则更加剧烈,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爸……怎么可能是被人害死的?”他的脸色由蜡黄转为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朱伟,你先坐下。”郑俊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只是通知你们案情的进展。现在,我需要你们再仔细回忆一下,案发前一天,你父亲都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夫妻俩的脸色都很难看,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反复盘问,他们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案发前一晚,朱大海确实跟他们因为老房子的事,又吵了一架。
“我就是……就是劝他把房子卖了,我厂里实在是周转不开了。”朱伟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爸脾气上来了,说我没出息,就知道惦记他的棺材本……我们就吵了几句,后来他就回自己屋了。”
“那之后呢?”郑俊追问。
“之后……之后他就没出来。第二天一早,他就跟平时一样,五点多就出门去冬泳了……”林芳的声音带着哭腔。
郑俊盯着他们,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肖立敲门进来,递给郑俊一张纸条。
郑俊看了一眼,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推到朱伟面前。
“朱先生,我们查到,你父亲在一个月前,买了一份五十万的人寿意外险,受益人是你。”
朱伟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那张纸条,像是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芳也探头看到了纸条上的字,她“啊”地一声尖叫起来,指着自己的丈夫,声音变了调。
“朱伟!你……你……”
04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林芳的指控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朱伟的情绪。
“你胡说什么!”他冲着妻子低吼,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我怎么知道他去买什么保险!我连他什么时候买的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芳冷笑一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前阵子是谁天天在家唉声叹气,说厂子要完了,说再没钱就要被人堵门了?爸不肯卖房子,你就……”
“我没有!”朱伟一拳砸在桌子上,冲着郑俊喊道,“警察同志,你们要相信我!我承认我缺钱,我也承认我跟我爸吵架了,可他是我亲爹啊!我怎么可能为了钱害死他!”
郑俊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有的证据,动机、时间、受益人,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而朱伟,就是网中央那只拼命挣扎的猎物。
但郑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朱伟的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得像是一种表演。一个真凶在面对如此直接的证据时,要么是彻底崩溃,要么是冷静狡辩,而不是像这样,急于用“亲情”来洗脱嫌疑。
这更像是一个被冤枉的人,在极度恐慌下的本能反应。
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郑俊派人去调查了那个和朱大海有过争吵的冬泳爱好者。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那人叫老李,确实跟朱大海因为抢游泳路线的小事吵过几句,但周围人都证实,两人就是嘴上不饶人,过后就没事了。而且案发当天,老李因为孙子生病,整晚都在市儿童医院陪护,有监控和几十个医生护士作证,完全没有作案时间。
一条线索断了。
所有的疑点,又重新回到了朱伟和林芳身上。
局里的领导已经开始催促,认为证据链基本形成,可以对朱伟采取强制措施了。
郑俊顶住了压力。
“我觉得太巧了。”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一黑板的案情分析图,对肖立说,“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凶手专业,心思缜密,会留下这么一个明显指向儿子的保险合同吗?这不像是谋杀,倒像是一个设计好的嫁祸。”
“嫁祸?”肖立挠了挠头,“那凶手是谁?他为什么要嫁祸给朱伟?”
郑俊摇了摇头。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凶手不是朱伟,那他一定是一个非常了解这个家庭的人。他知道朱伟缺钱,知道他们父子会因为房子的事吵架,甚至可能连这份保险的存在,他都了如指掌。
郑俊的目光,落在了黑板上“林芳”两个字上。有没有可能……
他拿起电话,正准备让同事再深入查一下林芳的背景,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户籍科的同事探进头来:“郑队,朱伟和林芳在走廊里吵起来了!”
郑俊和肖立立刻赶了过去。
只见在走廊的尽头,朱伟和林芳正激烈地争吵着,林芳的脸上挂着泪,声音尖利。
“朱伟,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那五十万的保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早就盼着他死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朱伟气得浑身发抖,“钱钱钱!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什么!爸刚走,你就怀疑我!”
“我怀疑你?要不是警察查出来,你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们的争吵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郑俊皱了皱眉,感觉事情正在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一片混乱中,他突然注意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在物证袋里,朱大海的那串钥匙上,有一把小小的,造型很古朴的铜钥匙。这把钥匙既不是家门钥匙,也不是老房子的钥匙。
它到底是用来开什么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从郑俊的脑海里闪过。
05
领导给的压力越来越大,限令48小时内必须破案。
所有的证据都像铁链一样,一环扣一环地锁在朱伟身上。检察院那边甚至已经提前介入,认为可以准备批捕了。
郑俊却像着了魔一样,死死盯着那把小小的铜钥匙。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把看似不起眼的钥匙,才是解开整个谜案的关键。
他让肖立带着朱伟和林芳,又去了一趟朱大海生前住的房间,进行最后一轮搜查,希望能找到与这把钥匙匹配的锁。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刑警队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郑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浓茶,脑子里的线索乱成一团麻。
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接受“真凶就是朱伟”这个结论时,手机响了。
是肖立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肖立,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喘息。
“郑……郑队……你快过来一趟!老房子的阁楼里,我们找到了一个上锁的旧箱子!”
郑俊的心猛地一跳,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当他赶到那栋充满了霉味的老式居民楼时,肖立正守在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箱子前。朱伟和林芳也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茫然和紧张。
郑俊拿出证物袋里的那把铜钥匙,慢慢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郑俊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也没有任何凶器。满满一箱子,都是一些属于朱大海的旧物件。
一本泛黄的相册,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看来,这只是一个老人对过去的珍藏。
郑俊也有些失望,他随手翻了翻那本相册,里面都是朱大海年轻时和妻子的合影,笑容灿烂。
他正准备合上相册,手指却无意间触碰到了相册的封底。
感觉有点厚,里面好像有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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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俊的目光一凝,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撬开封底的边缘,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掉了出来。
那是一张很多年前的《鹤阳晚报》,纸张已经发黄变脆。
报纸上的一角,刊登着一则小小的寻人启事。
郑俊展开报纸,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则启事上的人名和照片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报纸,仿佛有千斤重,让他几乎拿不稳。
“郑队?怎么了?”肖立看到他脸色不对,紧张地问道。
郑俊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嘴唇无声地开合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站在一旁的朱伟也好奇地探过头来,当他看清报纸上的内容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这……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