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我再跟您说最后一遍。”时代广场奢侈品店的主管赵斌,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崔书雁,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我们商场有规定,货品出门,概不负责!您要是再胡搅蛮缠,影响我们做生意,我就只能让保安把您‘请’出去了!”
他话音刚落,两名穿着黑色制服、身材高大的保安便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站在崔书雁身边,目光冰冷,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的顾客和店员,都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目光。
崔书雁看着他们,看着那张价值二十万却被鉴定为假货的皮包,看着赵斌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
她那张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涨红的脸,忽然平静了下来。
她甚至,还轻轻地笑了一下。
经理不知道,他今天踢到的,究竟是怎样一块铁板。
而这一切,都要从三天前,崔书雁为了完成母亲苏玉琴最后一个心愿说起。
01
崔书雁的母亲苏玉琴,是个体面了一辈子的女人。
她年轻时是云州市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一把手术刀,救人无数,冷静又利落。
退休后,她喜欢养花,看书,把不大的家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从不追求什么名牌,一件外套能穿十几年,唯一的“奢侈品”,就是书柜里那些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精装书。
可就是这样一个清高了一辈子的女人,心里头,却藏着一个柔软又小小的梦。
“雁雁,你看。”半年前,苏玉琴躺在病床上,戴着老花镜,费力地翻着一本已经泛黄的旧时尚杂志,“这个包,妈妈年轻的时候就看中了。那时候我就想啊,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一个。背着它,去北京,去上海,去看看天安门,去逛逛外滩。”
崔书雁凑过去看。
那是一款设计很经典的皮包,线条优雅,在印刷得有些模糊的杂志彩页上,依旧散发着一种超越时光的美。
![]()
“妈,您要是喜欢,等您病好了,我陪您去买。”崔书雁笑着说。
苏玉琴也笑了,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她知道,自己的病,好不了了。
胃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
医生说,剩下的日子,要按天来算了。
从那天起,买下那个包,就成了崔书雁心里一个执拗的念头。
她知道,母亲不是真的想要那个包。
那个包,代表的,是母亲从未有过的、可以随心所欲、为自己活一次的人生。
她想在母亲生命的最后,替她圆了这个梦。
崔书雁是云州晚报的专题主笔,听着风光,其实就是个清苦的文化人。
工资不低,但这些年为了给母亲治病,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那个包,在时代广场的专柜里,售价,整整二十万。
那是她准备用来,给自己买一套小公寓付首付的钱。
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在一个深夜,看着母亲因为化疗,又吐得昏睡过去后,她下定了决心。
房子没了,可以再租,再挣。
可妈妈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02
做出决定的那天,崔书雁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视频里,苏玉琴的脸色很差,头发也掉光了,戴着一顶柔软的绒线帽。
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有神。
“雁雁啊,今天感觉怎么样?工作累不累啊?”
“不累,妈。”崔书雁笑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妈,跟您说个事,我这个月发了一大笔奖金。等周末,我带您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我这身子骨,哪也去不了啦。”
“不是让您去,是我替您去。”崔书雁的眼睛亮晶晶的,“妈,您还记得您上次说过的那个包吗?我去帮您把它买回来,好不好?以后,您就让它替您,去逛遍这大好河山。”
苏玉琴愣住了,随即,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涌上了泪水。
“傻孩子……买那玩意儿干啥……净花冤枉钱……”她嘴里嗔怪着,可那止不住的泪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欢喜。
挂掉电话,崔书雁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那张含泪的笑脸,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她觉得,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这辈子最正确的一件事。
周末,崔书雁取出了那笔存了整整五年的定期存款。
她换上了一身自己最得体的衣服,那是一件样式简单的连衣裙,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个对她而言,像另一个世界一样的地方——云州市最高档的商场,时代广场。
商场里,光可鉴人,空气里飘着高级香水的味道。
身边走过的,都是些衣着光鲜、妆容精致的男男女女。
崔书雁一个穿着普通连衣裙、素面朝天的女人,走在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能感觉到,那些奢侈品店的店员们,投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和轻慢。
但她不在乎。
她径直,走进了那家她早已在网上查好的、专卖那个品牌皮包的店里。
03
“小姐,欢迎光临。”一个年轻的女店员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可那微笑,却不达眼底。
她的目光,在崔书雁那身看不出牌子的连衣裙上,飞快地扫了一眼。
“我……想看看你们的经典款手提包。”崔书雁有点不自然地说。
“好的,这边请。”
店员的语气,客气,但疏离。
她把崔书雁引到柜台前,拿出了一款包,随手放在了玻璃柜台上。
整个过程,连手套都没戴。
崔书雁看着那款包,心里头,却“咯噔”了一下。
颜色,好像和母亲杂志上的,有点不一样。
![]()
“请问……”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她习惯性地用上了敬语,“这款包的皮料,是法国原产的Box皮吗?鞣制工艺,是传统的植鞣法还是现代的铬鞣法?”
她因为工作关系,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奢侈品工艺。
那店员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人,会问出这么专业的问题。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这……这个肯定是进口皮料,我们这都是正品。”她含糊其辞。
就在这时,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看起来像是领班的店员走了过来,狠狠地瞪了年轻店员一眼。
然后,她换上了一副无比热情的笑脸,戴上白手套,从柜台最里面,拿出了另一款包。
“小姐,您真是好眼力!”她把那款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铺着黑色绒布的托盘上,“您看,这款才是您说的那种皮料,光泽度,手感,都完全不一样。刚才那个小姑娘是新来的,不懂事,拿错了。”
崔书雁看着眼前这个包,这才松了口气。
这个,就和杂志上的一模一样了。
接下来的过程,无比顺利。
那位领班亲自接待,端茶倒水,从品牌历史讲到制作工艺,殷勤备至。
崔书雁刷卡,付了整整二十万。
在她输密码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整个店里所有店员的目光,都变了。
那种轻慢和疏离,变成了一种赤裸裸的、混杂着嫉妒和谄媚的讨好。
崔书雁拿着那张薄薄的签购单,心里五味杂陈。
她拎着那个包装精美的、沉甸甸的纸袋,走出了时代广场。
阳光下,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可一想到母亲看到这个包时,会露出的那种惊喜的笑容,她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等母亲走了,她就背着这个包,替母亲,去看看天安门,去逛逛外滩。
04
崔书雁有个闺蜜,叫周晴,是市里一家时尚杂志的主编。
她也是崔书雁在这个城市里,唯一一个能说得上知心话的朋友。
买到包的第二天,她就兴奋地,约了周晴出来喝咖啡,想让她也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悦。
周晴开着一辆红色的甲壳虫,风风火火地来了。
“快!让我瞧瞧,是哪个包,把你我们家大才女的买房钱都给骗走了?”
崔书雁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包从防尘袋里拿了出来。
周晴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她没说话,而是把那个包接了过去,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仔细地看着。
她看得越久,眉头就皱得越紧。
“书雁……”过了半晌,她才抬起头,脸色凝重地看着崔书雁,“你这个包……在哪买的?”
“时代广场啊,还能在哪买?”崔书雁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花了多少钱?”
“二十万。”
![]()
“胡闹!”周晴把那个包往桌上一放,声音都变了调,“这玩意儿,就是个做得好点的A货!连超A都算不上!撑死值两千块!”
“你说什么?”崔书雁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自己看!”周晴指着包上的金属搭扣,“正品的搭扣,是18K镀金的,上面有细微的拉丝纹理。你这个呢?就是普通的合金,光溜溜的,一点质感都没有!”
她又指着包的缝线。
“还有这走线!正品用的是马鞍针法,针脚是斜的,你这个呢?就是普通的机器平缝!太假了!”
崔书雁看着闺蜜指出的那些“破绽”,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她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她第一时间,就给那家店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就是那个年轻的女店员。
她一听崔书雁是来反映包有问题的,语气立刻就变了,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最后直接说“您要是有问题,就亲自来店里说吧”,然后“啪”地一下,就把电话给挂了。
崔书雁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不甘心。
那不是二十块,也不是两千块。
那是二十万!
是她准备安身立命的钱!是她准备给母亲圆梦的、一颗滚烫的孝心!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05
崔书雁带着那个假包,和周晴连夜写好的一份详细的鉴定说明,再次来到了时代广场。
这一次,她连店门都没进去,就被当初那个热情无比的领班,给拦在了门口。
“这位小姐,不好意思,我们店里规定,非本品牌的皮包,是不能带进来的。”领班的脸上,挂着虚伪的微笑。
“我这个包,就是从你们店里买的。”崔书雁强压着怒火说,“昨天刚买的,这是发票。”
![]()
领班看了一眼发票,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笑了。
“小姐,您真会开玩笑。我们店里卖出去的包,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您手里这个……恕我直言,做工也太粗糙了点。您是不是在哪弄错了?”
这颠倒黑白的无耻嘴脸,让崔书雁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这是黑店!我要见你们经理!”
“见我们经理?”领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们赵主管,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她们的争吵,很快就引来了围观的群众。
眼看事情要闹大,那个主管赵斌,才终于挺着个啤酒肚,慢悠悠地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就是引言里出现的那个男人。
他看了一眼崔书雁,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鉴定证明,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他把那份证明,像垃圾一样,随手扔在了柜台上。
“小姐,这种不知道从哪里打印出来的废纸,可糊弄不了我们。”
“我们时代广场,开业十年,信誉第一。我们卖出去的东西,假一赔十。”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恶毒起来,“不过,我倒是听过不少骗子,用假包来掉包真包,敲诈勒索的。小姐,你该不会……也是想走这条路吧?”
这句话,充满了侮辱性。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了几声窃笑。
崔书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赵斌失去了耐心,指着门口,下了逐客令,“我们有规定,出门概不负责!你要再闹,我就让保安把你请出去了!”
![]()
就在保安那蒲扇一样的大手,即将碰到崔书雁的肩膀时,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恳求和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劝你们,最好别碰我。”
她从随身那个朴素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红色封皮的小本子,“啪”的一声,轻轻放在了玻璃柜台上。
赵斌轻蔑地扫了一眼,随即,他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一样,猛地弹了回去。
他脸上那副傲慢的笑容僵住了,然后像蜡一样融化,变成了一种灰败的、目瞪口呆的表情。
封皮上那几个烫金大字,仿佛烙进了他的视网膜。
他看看那个本子,又看看崔书雁那张平静的脸,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了下来。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对讲机,声音都在发颤:
“让……让陈董(董事长)……快!让他亲自下来!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