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沉重而急促的砸门声,像锤子一样砸在瑞阳市这座豪华别墅里每个人的心上。
客厅里,曾经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壶碎了一地,茶叶和水渍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孙德海,这位在瑞阳市商界风光了半辈子的男人,此刻像一尊泄了气的雕塑,瘫坐在真皮沙发上,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上的一片狼藉。
他的妻子李玉芬,双手紧紧抓着衣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嘴唇哆哆嗦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嚷什么嚷!再砸门就报警了!”他们的儿子孙浩色厉内荏地冲着门口吼了一句,但声音里的颤抖,连他自己都能听见。
门外的叫骂声更加不堪入耳:“孙德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以为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就没事了!快开门!”
一片混乱中,只有程谦,这个当了三年上门女婿的男人,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他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他的妻子孙芮,通红着双眼,猛地回头,怨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程谦身上。
“都是你!你这个扫把星!自从你进了我们家的门,我们就没有一天顺心过!”
程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这一切的崩塌,都要从三天前的那顿晚饭说起。
01
三日前,瑞阳市,龙湖湾别墅区。
傍晚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餐厅,镀金的餐具反射着温暖而奢侈的光。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精致得如同饭店的样板菜。
保姆张婶将最后一盘清蒸鲈鱼端上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主位前。
“先生,夫人,小浩,可以吃饭了。”她喊了一声,唯独略过了程谦。
三年来,所有人都习惯了。
孙德海放下财经报纸,清了清嗓子,拿起筷子,在鲈鱼最肥美的肚子上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
然后是李玉芬,她给儿子孙浩夹了一块,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最后,孙芮也夹走了鱼背上的一块嫩肉。
盘子里剩下的,只有带着细密小刺的鱼头和鱼尾。
程谦默默地盛了一碗饭,坐到了离主位最远的位置上,仿佛那里天然就该是他的座位。
“爸,我那个新项目,您看资金方面……”孙浩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
孙德海眉头一皱:“跟你说了多少次,吃饭的时候别谈公事。你那个项目,我看过了,风险太大,不切实际。”
“爸,这您就不懂了,现在是互联网时代,玩的就是概念和流量!”孙浩不服气地争辩。
“流量?流量能当饭吃吗?”孙德海把筷子重重一放,“我告诉你,做生意,一步一个脚印,什么时候都错不了!你看看你姐夫!”
话题突然转到了程谦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落在了角落里的那个男人身上。
孙德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充满了说教的意味:“程谦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在社区做个维修工,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但他起码踏实,从不异想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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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奖,但那高高在上的语气,就如同在评价一个还算听话的佣人。
孙芮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嘴角撇出一丝冷笑。
“爸,您拿他跟小浩比什么呀,他跟小浩有可比性吗?”
她夹起一筷子青菜,扔进程谦的碗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打发一只猫。
“多吃点菜,别整天想着那些没用的。下个月女儿的钢琴课又要交费了,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程谦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你看看他这个样子!”孙浩找到了发泄口,声音也大了起来,“姐,你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整天闷着个脸,像谁欠他八百万似的!我们孙家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程谦的头垂得更低了,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李玉芬用纸巾擦了擦嘴,慢悠悠地开了口,算是为这场日常的羞辱做个总结。
“行了,都少说两句。小谦,张婶明天请假,你记得早点起来把早饭做了,芮芮要喝豆浆,得提前泡豆子。”
“嗯。”
程谦的头垂得更低了,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李玉芬用纸巾擦了擦嘴,慢悠悠地开了口,算是为这场日常的羞辱做个总结。
“行了,都少说两句。小谦,张婶明天请假,你记得早点起来把早饭做了,芮芮要喝豆浆,得提前泡豆子。”
“嗯。”程谦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没有人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指甲已经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三年来,日日如此,夜夜如此。
他就像是这个家里的一个物件,一个符号,一个随时可以被拿来彰显优越感和转移矛盾的出气筒。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他不知道,一场足以掀翻这个家的风暴,已经近在咫尺。
02
风暴来临的毫无征兆。
第二天下午,程谦正在院子里修理吱嘎作响的秋千架,那是他女儿最喜欢的玩具。
一辆快递摩托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快递员拿着一个硬壳文件袋,高声喊道:“孙德海先生的挂号信,需要本人签收!”
孙芮正敷着面膜从楼上下来,听到声音,不耐烦地走了出去。
“我爸不在,我替他签了。”她随手就要拿过文件。
“不行啊女士,这是银行发来的重要法律文件,规定必须本人或者有委托书的直系亲属签。”快递员很坚持。
“法律文件?”孙芮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只好签下自己的名字,拿回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
回到客厅,她随手撕开了封口。
几秒钟后。
“啊——!”一声尖叫刺破了别墅午后的宁静。
程谦丢下手里的扳手,冲了进来。
只见孙芮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那份文件飘落在她脚边。
“怎么了?”程谦上前一步,想要扶她。
“别碰我!”孙芮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甩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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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跌跌撞撞地扑到电话机旁,哆哆嗦嗦地拨通了孙德海的号码。
“爸!银行……银行说我们家破产了!这是怎么回事!爸!”
电话那头,孙德海的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人绝望。
半小时后,孙德海和孙浩都赶回了家。
一家人死气沉沉地围坐在客厅,那份来自银行的资产清算与破产告知函,就摆在茶几中央,像一份死亡判决书。
“德海集团……没了?”李玉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孙德海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靠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资金链断了……都完了……全完了……”
“怎么会这样?爸,你不是说公司好好的吗?我上周还跟你说要投资项目!”孙浩激动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涨红的血丝。
“都怪你!”孙浩猛地一指程谦,“都怪他!自从他来了我们家,我们家就开始走下坡路!他就是个扫把星!晦气!”
程谦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沉默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指控。
“你闭嘴!”孙德"海"猛地吼了一声,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生意是我做的,跟小谦有什么关系!”
这是三年来,孙德海第一次为程谦说话。
然而,这句辩护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孙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指着程谦,又指着自己的父亲,声音凄厉。
“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爸,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的房子,我们的车,全都要被收走了!我们以后怎么办啊!”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这个家里蔓延。
而当一个人陷入绝望时,最先做的,往往不是自省,而是寻找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
程谦,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03
破产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龙湖湾别墅区。
李玉芬只是想去小区超市买瓶酱油,都能感受到周围邻居投来的异样目光。
那些往日里热情地喊着“孙太太”的人,如今都站得远远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老孙家破产了,欠了银行好几个亿呢。”
“真的假的?他家不是前两天还说要买新车吗?”
“装的呗!现在这些当老板的,看着风光,其实内里都空了。可怜了,那么大的别墅,估计马上就要拍卖了。”
李玉芬攥着钱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几乎是逃回了家里。
外部的压力,让家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更糟糕的是,银行的电话之后,各种催债电话开始轮番轰炸。
有的是材料供应商,有的是下游的合作商,甚至还有一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如今翻脸比翻书还快。
一天晚上,家里的座机又响了。
孙浩不耐烦地接起来:“喂!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暴的声音:“孙浩?你小子可以啊,欠了我们‘宏兴’的钱还敢这么横?告诉你,给你三天时间,三十万本金加利息,一分不能少!不然就等着你姐夫那种废物给你收尸吧!”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孙德海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你……你还借了高利贷?”
孙浩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就是投项目周转一下……”
“混账!”孙德海气得浑身发抖,抓起一个抱枕就扔了过去,“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家都这样了,你还给我捅这么大的娄子!”
“我有什么办法!”孙浩被戳穿了谎言,索性破罐子破摔,面目狰狞地吼道,“还不是因为这个家!还不是因为你们看不起我!我要是能像程谦一样心安理得地当个废物,我用得着去借钱证明自己吗?”
他又一次,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程谦身上。
“程谦!我问你!你是不是个男人!”孙浩通红着眼睛,冲到程谦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姐嫁给你,真是瞎了眼!你除了会做饭、会修东西,你还会干什么?你现在能拿出三十万吗?你能吗!”
程谦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第一次没有选择沉默,而是平静地看着孙浩,一字一句地问:“这是你的债,为什么要我来还?”
“你……”孙浩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你还敢顶嘴?我打死你这个废物!”
他扬起拳头就要砸下去。
“住手!”
一声虚弱的呵斥传来。
是岳母李玉芬。
她挡在了程谦面前,看着自己的儿子,泪流满面。
“够了……别闹了……家里已经这样了,你们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个家里,似乎只有在最混乱的时候,程谦才能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庇护。
04
家里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
孙德海为了挽救残局,拉下了一辈子没放下的老脸,四处打电话求人。
但世态炎凉,电话那头,不是关机,就是“正在开会”,或者干脆直说“爱莫能助”。
最后,他把希望寄托在了一个人身上——他多年的竞争对手,如今瑞阳市的龙头企业老总,王克明。
孙德海备了一份厚礼,在王克明的公司楼下,从早上一直等到傍晚。
程谦那天正好在附近帮一个客户装监控,远远地看到了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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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王克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大楼,孙德海卑微地迎了上去,满脸堆笑,几乎弯下了腰。
王克明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吐了一口烟,对旁边的人说:“哟,这不是孙总吗?怎么,公司没了,想到我这儿来找工作了?”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王克明拍了拍孙德海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戏谑:“看在老相识的份上,我这儿正好缺个扫厕所的,月薪三千,包吃住,孙总考虑一下?”
程谦看到,他那高傲了一辈子的岳父,在那一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看到孙德海手里的礼品盒掉在地上,里面的名贵茶叶洒了一地。
最后,孙德海是怎样佝偻着背离开的,程谦没有再看下去。
他只是默默地收起工具箱,骑着那辆破旧的电瓶车回了家。
他到家时,孙芮正在客厅里发疯似地翻箱倒柜。
那些她曾经视若珍宝的名牌包包、珠宝首饰,被她胡乱地堆在地上,她正挨个给二手奢侈品店打电话。
“什么?我这个包买的时候二十万,你们就给三万?你怎么不去抢!”
“喂?我的这块表,有发票的!五万?你怎么不说五块!”
一连几个电话,都以她的怒吼告终。
当她看到程谦推门进来时,所有的绝望、愤怒和委屈,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她冲过去,像个疯子一样捶打着程谦的胸膛。
“程谦!你这个废物!你就是个废物!”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你看看你,你看看这个家!你除了会看着,你还会干什么!”
她哭喊着,声音嘶哑。
程谦任由她捶打,一动不动。
等她打累了,哭累了,扶着墙壁喘气时,程谦才低声说了一句:“我去做饭。”
“饭!饭!饭!你就知道吃饭!”孙芮像是被这个字刺激到了,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程谦,眼神里燃烧着最后一丝疯狂的希望。
她一步步逼近程谦,声音又冷又尖。
“程谦,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三年来,你吃我孙家的,住我孙家的,你女儿的学费、我们全家的开销,哪一样不是我爸在承担?”
“现在,孙家倒了。”
“你,也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
她伸出手指,几乎戳到程谦的鼻子上。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求也好,去跪也好,去借也好!三天之内,给我拿五十万回来!不然,我们就离婚!你带着你的女儿,给我滚出这个家!”
05
孙芮的最后通牒,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程谦三年来用麻木和忍耐构筑的硬壳。
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刚刚回来的孙德海,在门口听到了女儿的话,他想呵斥,却张不开嘴,那份被当众羞辱的耻辱感,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玉芬坐在一旁,偷偷地抹着眼泪。
孙浩则靠在墙角,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仿佛程谦被逼到绝路,就能证明他自己的无能不是最差的。
“听到了没有!废物!”孙浩在一旁煽风点火,“我姐让你去弄钱!你要是拿不回来,就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程谦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扫过妻子孙芮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
扫过妻弟孙浩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扫过岳母李玉芬那欲言又止的悲伤。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岳父孙德海那张面如死灰的脸上。
他想起了几个小时前,这个高傲了一辈子的男人,是如何在对手面前被踩进泥土里。
程谦沉默着,胸口微微起伏。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没有争辩,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求。
他只是非常平静地,从自己那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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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老旧的、边缘已经磨损掉漆的按键手机。在这个人人用智能机的时代,这部手机像个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古董。
孙芮看到那部手机,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你干什么?拿出你这个宝贝古董?打电话给你乡下种地的爹妈,让他们把养老的棺材本给你凑出来吗?那能有几个钱!”
程谦对她的嘲讽充耳不闻。
他的手指,熟练地在按键上操作着,没有去翻通讯录。
他直接按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全家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看好戏的意味。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接通了。
程谦把那部老旧的手机放到耳边。
他没有说“喂”,也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甚至有些冷漠的语气,说出了两个字。
“是我。”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程"谦"静静地听着。
几秒钟后,一直面无表情的他,眼皮似乎极轻微地跳了一下。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迎着全家人或疑惑、或嘲讽的目光,径直走到了已经失魂落魄的岳父孙德海面前。
他看着这个三年来从未正眼看过自己的男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道:
“爸,五分钟后,打开财经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