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赵婧看了看时间,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电话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声一声地响着,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她慢慢走向客厅,伸手拿起了话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但语调中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紧张和焦急。
「赵婧,是我,刘峰。」
「我现在在巴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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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这个词从周浩然的嘴里说出来,再通过手机的扬声器传到同学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就好像不是时间,是一块沉甸甸的金子。周浩然说,毕业十年了,大家该聚聚了。他又说,国内的地方都去腻了,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去巴黎。
巴黎。这个词一跳出来,那个本来还有些嘈杂的同学群,瞬间就安静了下去。安静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回响。赵婧正坐在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对着一份改了三遍的报表,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有些苍白。她看见“巴黎”两个字,心里就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麻。这阵麻从心脏开始,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让她敲击键盘的动作都停顿了下来。
巴黎对她来说是什么?是电影里男女主角拥吻的背景,是小说里描写的铺满金色落叶的街道,是橱窗里那些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昂贵商品。它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象征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遥远而光鲜的生活。她默默地打开了计算器,心算着自己的财务状况。
她每个月要还三千块的房贷,还有一千五的水电煤气和物业费。这四千五是雷打不动的支出,是压在她生活里最重的一块石头。她的工资条上,扣除五险一金后,剩下的数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减去那四千五,再除去吃饭、交通和偶尔的人情往来,每个月能存下的钱,少得可怜。巴黎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城市,是一个遥远的,需要用一整年不吃不喝的工资才能触摸到的名词。
群里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就像一锅烧开了的水,瞬间沸腾起来。那半分钟的沉默,赵婧能想象出屏幕背后每一个人的表情,大概都和她一样,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然后,沸腾开始了。最先响应的总是那几个人,当年在学校里就跟在周浩然身后的,现在一个个都成了“某总”。一个做外贸的同学,当年外号叫“胖子”,现在微信名叫“王总”,他发了一个戴着墨镜的表情,说,好啊,班长提议的就是好,有格局。
另一个自己开了公司的同学,马上接话,说巴黎好,巴黎浪漫,正好可以去老佛爷百货给老婆买个包,上次去瑞士开会时间太赶,都没来得及逛。字里行间,云淡风轻地就把自己的经济实力和生活层次展露无遗。赵婧看着这些话,感觉自己和他们的距离,比中国到法国的距离还要遥远。
赵婧默默地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又缩了回来。她想打点什么,哪怕是一个表情,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可她不知道该发什么。发一个赞同的表情?那别人会以为她也会去。发一个犹豫的表情?那又显得自己格格不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太贵了,去不起?这话她说不出口,好像承认了自己这十年混得有多失败。在这样的气氛里,承认贫穷,比承认失败更需要勇气。
周浩然像是算准了大家的心思,又发了一条语音。他没有打字,语音消息更能传递情绪。他的声音带着笑,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宽厚又带点不经意的优越感的笑。点开语音条,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安静的房间。他说,大家别担心费用,他已经联系好了法国那边的朋友,机票和酒店都能拿到内部价,保证比大家自己去要便宜一半。
他又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更加恳切的语气说,钱这个东西,什么时候都能赚,但我们这帮老同学,能聚在一起的机会,以后只会越来越少。他说,最重要的是,十年了,大家的情谊是无价的。
这句话像是一块温热的毛巾,捂在了那些因为费用而犹豫的人的脸上。既给了面子,又给了台阶。赵婧看见好几個和她一样,平时在群里不太说话的同学,也开始冒泡,发一些“班长威武”的表情包。气氛被烘托到了那里,就好像这是一场关于情谊的考验,谁要是不去,就是不珍惜这“无价”的情谊,就是自己主动从这个集体里掉了队。
赵婧的心开始摇摆。她太久没有休过假了,每天的生活就是公司和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家,两点一线,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她甚至快要忘记上一次毫无目的地走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是什么感觉了。她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埃菲尔铁塔是不是真的会闪闪发光,是不是真如书上所说,巴黎的鸽子都不怕人。
02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一个单独的聊天窗口弹了出来,是孙佳怡。孙佳怡是她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毕业后就嫁到了法国,定居在巴黎。头像里的她,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里,穿着白色的长裙,笑得像电影明星。这张照片赵婧看过很多次,每次看都会生出一种羡慕。
「婧婧,你来不来?」孙佳怡发来一条消息,后面跟着一个期待的表情。
赵婧对着这个私聊窗口,感觉放松了一些。她老实地回答:「有点贵,我还在考虑。」她觉得在孙佳怡面前,她不必伪装。
「哎呀,钱算什么事儿!」孙佳怡的下一条消息几乎是秒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豪气,「你来了就住我家,我老公正好要去德国出差半个月,家里就我一个人,床都给你铺好!我带你吃最好吃的法餐,逛最美的街区,你什么都不用管!」
她又说:「机票的钱我先帮你垫上,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我。十年了,我太想你了。」
看着孙佳怡发来的这些话,赵婧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塌了。是啊,十年了,她也很想念这个曾经和她分享一碗泡面,在宿舍里彻夜长谈的朋友。她还记得,有一次她生病,孙佳怡冒着大雨跑遍了学校周围所有的药店,给她买药。那份情谊,是真实存在过的。她仿佛已经能闻到巴黎空气中羊角面包的香气,能感受到和好友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咬了咬牙,打开了自己的手机银行,看着那个存了很久,本打算用来换一个新沙发的存款数字。她想,沙发什么时候都能换,但这样的一场梦,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她在群里回复了周浩然:「班长,算我一个。」
出发的日子定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里,赵婧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她向公司请了年假,领导有些意外,因为她已经连续三年没有休过年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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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花了好几天的晚上下班时间,去商场买了一件她认为足够体面的新裙子和一双高跟鞋。那条裙子花掉了她半个月的饭钱,那双鞋有些磨脚,但她觉得,到了巴黎,走在香榭舍大街上,脚上就应该穿着这样的鞋子。那是一种仪式感,也是一种武装。
她把行李箱从床底拖了出来,仔細地擦拭干净。她把新裙子,高跟鞋,还有她所有的化妆品,一件一件地放进去,就像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她甚至还去理发店,把留了很久的长发烫了卷,花了三百块,是她去过的最贵的理发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陌生又洋气,让她有了一点点去面对那些成功同学的底气。
出发那天,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她就化好了妆,穿上了新衣服,拉着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出了门。她提前了三个小时到达机场,因为她害怕错过,害怕任何一点小小的意外,毁掉她这场期待已久的梦。她甚至在出租车上都反复检查了好几遍自己的背包,护照,身份证,手机,充电宝,一样都不能少。
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灯火通明,像一个巨大的,永不落幕的舞台。她找到了约定的集合点,同学们已经陆陆续续到了不少。周浩然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他正意气风发地讲着他公司最近拿下的一个大项目,周围的人都听得聚精会神。
周围的同学都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不时地发出赞叹和附和。赵婧有些局促地拉着行李箱,站在人群的外围。她想挤进去打个招呼,却又觉得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高跟鞋,在这些真正的名牌面前,显得有些寒酸。她看见一个女同学脚上穿着一双她认识的奢侈品牌,那双鞋的价格,是她一个月工资的两倍。
她看到了几个当年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想上去聊几句。但他们都在忙着互相交换名片,谈论着股票和投资,嘴里蹦出的都是她听不懂的术语。她凑过去,发现自己一句话也插不上。一个同学看见她,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就又转头投入了刚才的话题。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派对的局外人,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终于,周浩然看见了她。他笑着走过来,那笑容和在群里发语音时一样,热情又带着距离感。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很大,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哟,赵婧也来了!这可是稀客啊!」他说,「我还以为你这种安稳过日子的,不喜欢出来折腾呢。」
03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调侃,让赵婧的脸有些发烫。什么叫安稳过日子,什么叫不喜欢折腾。这话说得好像她的生活是一种消极的选择。她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说:「想大家了,就来看看。」
周浩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其他人,开始安排大家去排队办理登机手续。队伍很长,大家兴高采烈地聊着天,讨论着到了巴黎要去哪里玩,要去哪个餐厅打卡。赵婧排在队伍的中间,前后都是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她把护照和身份证拿在手里,紧紧地攥着,手心都出了汗。
轮到她了。她微笑着把证件递给柜台后面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那个年轻的女孩接过证件,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公式化的语气对她说。
「女士,请您出示一下您的护照。」
赵婧愣了一下。她说:「我刚才给你了啊。」
女孩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身份证递还给她,说:「您只给了我身份证。」
赵婧的心咯噔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不对,她明明记得,刚才护照和身份证是放在一起的。她赶紧在随身的包里翻找起来。
包不大,里面只有钱包,钥匙,纸巾和口红。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倒在了柜台上,一遍一遍地翻看,没有。那本深蓝色的,印着国徽的小本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后面的同学开始有些不耐烦,队伍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周浩然走了过来,皱着眉头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婧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我的护照,找不到了。」
「怎么会找不到了?」周浩然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悦,「你再好好找找,是不是放在行李箱里了?」
赵婧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赶紧蹲下身,把密码箱打开。那件新买的裙子,那双磨脚的高跟鞋,还有她所有的期待,都随着箱子的打开,暴露在众人面前。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衣服,化妆包,充电器……她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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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还是没有。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在小声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能忘。有人在看手表,担心会耽误登机。那种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的感觉,像无数根针扎在赵婧的背上。
她的眼眶红了,她真的快要哭出来了。她明明记得出门前,还特意检查了一遍,护照就放在包的最外层口袋里,方便拿取。怎么会不见了呢?
周浩然看了看手表,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悦变成了果断。他走上前,把手搭在赵婧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惋惜。
「婧婧,要不你再仔细找找?我们得先进去了,飞机可不等人。」他说。
他又对其他人说:「大家先过安检吧,我在这里再陪她等一会儿。」
话是这么说,但他看了一眼安检口的方向,显然没有真的要等下去的意思。几个同学走过来,象征性地安慰了赵婧几句。“别急,慢慢找。”“可能是落在家里了。”“没关系,下次再一起去。”
这些话语听起来那么空洞,那么苍白。赵婧知道,没有人会真的为了她而留下来。这场盛大的同学聚会,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
她看着同学们一个个地拖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他们的脸上带着轻松和期待的表情,没有人再回头看她一眼。最后,周浩然也走了过来,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我们先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他说完,就转身跟上了大部队,背影潇洒又决绝。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巨大的出发大厅里,只剩下赵婧一个人,和她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箱。她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的衣物,就像看着一地破碎的梦。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和当众出糗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东西重新塞回箱子,又是怎么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机场的。她打了一辆车回家,司机问她去哪里,她报出自己小区的名字时,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向后飞速倒退。她拿出手机,同学群里已经炸开了锅。他们已经登机了,正在兴奋地分享着飞机商务舱的照片,讨论着机上的香槟和电影。周浩然发了一张自拍,他举着酒杯,笑容满面,配文是:巴黎,我们来了!
没有人提起她,没有人问她护照找到了没有。就好像她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赵婧关掉了手机,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04
回到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家,赵婧脱下了脚上那双磨脚的高跟鞋,脚后跟已经被磨破了皮,传来一阵阵刺痛。她把那件新买的裙子脱下来,随手扔在沙发上,仿佛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件沉重的戏服。
巴黎的梦,碎了。碎得那么突然,那么彻底,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响。
第二天是工作日,赵婧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了病假。她不想去公司,她无法想象该如何面对同事们好奇的眼神和询问。你不是去法国了吗?怎么一天就回来了?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拉上了所有的窗帘。房间里一片昏暗,就像她的心情。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吃东西,就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时不时地会震动一下,是同学群里传来的新消息。她没有勇气点开看,但那些消息的预览,还是会像针一样,不断地刺痛她的眼睛。
「埃菲尔铁塔的夜景太美了!」「塞纳河的游船好浪漫!」「周班长请我们吃的米其林三星,味道绝了!」
后面跟着一长串的图片。图片里,同学们笑得那么开心,他们站在凯旋门前合影,在卢浮宫里自拍,在香榭丽舍大街上购物。周浩然总是站在最中间,像一个王者,接受着众人的簇拥和赞美。
赵婧在那些合影里,努力寻找着孙佳怡的身影。她找到了,在好几张照片里,孙佳怡都站在最靠边的位置,脸上虽然也挂着笑,但赵婧总觉得,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有些勉强,不像她头像里在薰衣草花田里笑得那么灿烂。
她心里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她点开和孙佳怡的私聊窗口,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佳怡,你们玩得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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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久到赵婧以为孙佳怡不会回复了,手机才震动了一下。是孙佳怡的回信,很简单的一句话:「挺开心的,你别多想了,好好休息。」
这种刻意的安慰,反而让赵婧心里的疑云更重了。她又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你照片上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这一次,孙佳怡过了更久才回复。她说:「没有啊,就是倒时差有点累。大家都在呢,不方便多聊,回头再说。」
这种明显的疏远和敷衍,让赵婧的心沉了下去。她和孙佳怡认识了十几年,她太了解她了。如果真的玩得开心,孙佳怡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跟她分享每一个细节,而不是用这种冷淡的语气打发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婧想不明白。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机场那屈辱的一幕,同学们冷漠的脸,孙佳怡反常的态度,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不安。
她从床上坐起来,想去喝口水。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对面楼房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进来几道微弱的光斑。
就在她思绪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一部老式的座机,是她当初办理宽带时送的,平时根本没有人打。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赵婧看了看时间,手机屏幕上显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巴黎那边应该是下午。谁会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
电话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声一声地响着,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赵婧心里有些发毛。她慢慢地走出卧室,走向客厅。那个白色的电话机,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沉默的野兽。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了话筒。
「喂?」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刘峰。那个上学时总是坐在角落里,默默看书的学习委员,毕业后就几乎没什么联系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还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紧张和焦急。
「赵婧,是我,刘峰。」
赵婧握着话筒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刘峰?你怎么……」
「我现在在巴黎,」刘峰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躲着什么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