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荆岭的枫叶,红得能滴出血来。岭下的周家坳,周木匠正往院里挂红灯笼,竹梯晃悠着,他手里的浆糊差点洒在新做的八仙桌上。
今儿是他大喜的日子。新娘是邻村的柳家姑娘,名唤月娘,据说生得俊,绣的鸳鸯能飞起来。周木匠光听媒婆说,还没见过真人——山里的规矩,婚前男女不见面。
院外的唢呐吹得震天响,红轿子"吱呀"停在门口。周木匠踩着红毡子,把新娘扶下轿。月娘盖着红盖头,身段窈窕,手里攥着块红绸帕,指节透着点白。
拜堂时,周木匠的手不小心碰着月娘的手。那手不像姑娘家的细嫩,倒像糙汉子的,掌心全是硬茧,指关节还肿着,硌得他心里咯噔一下。
"许是柳家姑娘干活勤快。"他安慰自己,笑着把红绸带和月娘的缠在一起。
入了洞房,宾客在院里闹酒,周木匠被灌了不少,晕乎乎地回房。他借着酒劲,想掀月娘的盖头,却被她用手按住了。
"等......等他们走了。"月娘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听着有点发飘。
周木匠坐在炕沿,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瞅着月娘的影子。她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不像害羞,倒像在发抖。
院里的喧闹渐渐散了。周木匠又要去掀盖头,月娘突然站起来,往墙角缩了缩:"我去倒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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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时,裙摆扫过炕边的木箱,箱盖"啪"地弹开条缝,露出里面的木梳——那是周木匠给未来媳妇做的,桃木的,梳齿打磨得光滑,柄上雕着缠枝莲。
月娘的脚步顿了顿,声音发紧:"别......别碰那梳子。"
周木匠的疑团更大了。他弯腰从箱子里拿出木梳,放在手里摩挲:"这是我特意做的,桃木能辟邪。"
话音刚落,月娘突然尖叫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周木匠吓了一跳,刚想上前,就见月娘的身子在变大,红嫁衣被撑得"咯吱"响,布料裂开的声音像撕纸。
"你......你是谁?"周木匠攥紧木梳,后退几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月娘抬起头,红盖头掉在地上,露出张青灰色的脸,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嘴里淌着黑血。她的手变得像枯树枝,指甲又尖又长,往周木匠身上抓来:"我要替身......我要替身......"
周木匠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老辈人说过,桃木能克邪祟。他想也没想,举起木梳就往那怪物头上砸去。
"嗷"的一声惨叫,怪物被木梳砸中,身上冒出黑烟,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桌上的喜酒,酒水洒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是柳月娘?"周木匠盯着她,"你不是好好的吗?咋会这样?"
怪物捂着额头,黑血从指缝流出来:"我死了......被人推下河淹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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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木匠这才想起,三天前,柳家派人来说,月娘去河边洗衣,不小心掉下去了,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柳家哭着说,婚事都定下了,不如让她"嫁"过来,也算全了名分。
当时他只觉得晦气,却拗不过老人的劝,想着月娘死得可怜,就应了。没想到,这根本不是喜丧,是邪祟借尸还魂!
"是谁害了你?"周木匠追问,握紧木梳的手在抖。
"是......是王媒婆......"怪物的声音越来越弱,身子在往下塌,"她收了我娘家的钱,又想让我嫁给张屠户的傻儿子,我不依......"
黑烟越来越浓,怪物的身子渐渐化成一滩黑水,只留下件破烂的红嫁衣,在地上摊着,像朵烂掉的花。
周木匠瘫坐在地上,木梳掉在脚边,梳齿上沾着点黑灰。院外的鸡突然叫了,第一声啼鸣划破夜空,天快亮了。
他不敢再待,揣着木梳就往柳家跑。柳家大门没关,他冲进去时,正看见柳老汉和王媒婆在说话,桌上摆着个银镯子,闪着光。
"......那傻子肯定看不出,等过了今晚,月娘就是张家的人了,这镯子归你......"王媒婆笑得满脸褶子。
柳老汉叹了口气:"就是委屈了我闺女......"
"委屈啥?"王媒婆啐了口,"死都死了,还能给你换点彩礼,划算得很!"
周木匠气得浑身发抖,冲过去把木梳往桌上一拍:"你们还是人吗?月娘是被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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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媒婆和柳老汉吓了一跳,见是他,脸都白了。"你......你咋知道?"王媒婆结结巴巴地问。
"月娘自己说的!"周木匠指着她,"你为了钱,逼死她,还想让她做替身,良心被狗吃了?"
柳老汉扑通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我也是被逼的啊!张屠户说,不把月娘嫁给傻子,就拆了我的房子......"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屠户带着他的傻儿子闯了进来,手里还拎着根棍子:"谁在说我儿子坏话?"
王媒婆像见了救星,指着周木匠喊:"是他!他不想让月娘嫁过来!"
张屠户抡起棍子就往周木匠身上打。周木匠早有防备,侧身躲开,抓起桌上的银镯子就往外跑:"我去报官!你们这些畜生!"
他跑得飞快,身后传来张屠户的怒骂声。跑到县衙门口,天刚蒙蒙亮,他捶着鼓,把事情的经过全说了。
县官听了,派官差去抓了王媒婆、柳老汉和张屠户。张屠户的傻儿子吓得直哭,说爹前几天把个姑娘推下河了,还不让他说。
人证物证都在,王媒婆等人没了狡辩的余地。县官判了王媒婆和张屠户死罪,柳老汉念在年老,打了三十大板,流放三千里。
周木匠去给柳月娘收了尸,把她葬在山脚下的向阳处,坟前放着那把桃木梳。他想,这梳子没能护住她生前,好歹能护着她死后安宁。
过了半年,周木匠去镇上赶集,遇见个姑娘在卖绣品,绣的鸳鸯活灵活现。姑娘抬头看见他,脸红了红,递过块帕子:"先生,买块帕子吧?"
周木匠接过帕子,触到姑娘的手,细嫩柔软,不像月娘的手,也不像那怪物的手。他抬头,见姑娘眉眼弯弯,笑得像山里的桃花。
"你叫啥?"他问。
"我叫春桃,就住在山那边。"姑娘说,"听说你帮柳家姑娘报了仇,真是个好人。"
周木匠的脸也红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桃木梳,突然觉得,日子好像又有了盼头。
后来,周木匠娶了春桃。成亲那天,他没再做桃木梳,而是给春桃做了个木簪,上面雕着桃花。春桃戴着木簪,笑得甜,说:"桃木辟邪,桃花招喜,咱往后的日子,肯定顺顺当当。"
红荆岭的枫叶,年复一年地红着。周家坳的人都说,周木匠是好人有好报。只有周木匠知道,那晚月娘的眼泪,是真的;春桃的笑,也是真的。
有些债,总得还;有些善,总会有回响。就像那把桃木梳,虽没能留住逝去的人,却照亮了活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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