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难：有问题的解决方案

一种情况是，解决方案本身的代价就很大。现代医学中有一种治疗的理念叫作保守治疗。当一个人生病了之后，疾病本身会带来伤害。我们可以用一个更激进的方法来治疗，比如通过做手术来摘除病灶。可这个方法在解决问题的同时，也会极大地损害这个人的健康，这种伤害甚至超过疾病本身的伤害。比如，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他能够承担手术或者其他治疗带给他的损伤，大不了做完手术休养几个月，他就好了。那么他就可以去接受更激进的疗法，而对于一个本身健康状况可能没有那么好或者上了岁数的人来说，就得考虑保守治疗的思路。

这给我们一个启示：即便在我们可以解决问题的时候，也未必要去采用最激进的解决方法，因为我们要考虑到解决方案本身可能有代价。

除了解决方案本身的代价高昂，这本书里还提到了另一种情况，就是有的解决方案看起来能解决问题，可实际解决的是单次、暂时的问题，却可能会培养出一种长期的问题模式。比如，一个小孩子想吃冰激凌，父母不给，他就会哭。这个时候，如果父母立刻给这个孩子一个冰激凌，他就不哭了。这个冰激凌看起来是一个有效的解决方案，可是它解决的只是暂时的问题。在一个更长期的行为模式中，哭就变成了他更加愿意去使用的表达情绪或者表达需求的方式。这个时候，问题和解决方案加在一起，就会构成一个长期的问题模式。

换句话说，当我们使用一种治标不治本的方式去解决问题的时候，可能是对问题的一种姑息或者纵容，会让问题长得更大。我们把冰激凌的例子迁移到另一个更重要的场景里。当一个孩子在学习知识的时候，遇到了不懂的问题，如果我们立刻给他一个答案，比如，他的父母马上就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对这个孩子来讲，问题当即就被扫清了。可是恰恰因为父母给了他如此快速方便的解法，他就没有动力去通过自己的努力，让问题获得一个更根本的解决，也没能让自己的能力得到有效的锻炼。那么长此以往，他就养成了有问题就立刻问父母的问题模式。

我相信通过这样的例子，你已经初步感觉到了心智研究所研究“改变”这个课题的基本思路。他们像是在唱反调，很多时候就是一再地提醒我们，不要去依靠那些拍脑袋想出来的解决方案，很多看上去合理的解决方案，反倒有可能让问题恶化。接下来，我们来探究一个更进一步的问题：那些会导致问题被维持、被强化的解决方案，究竟有哪些共同的模式？《改变》这本书把会导致问题的解决方案分成了三个类别，分别叫作“可怕的简化”“乌托邦症候群”和“悖论”。

“可怕的简化”，也叫“大题小做”，指的是我们面前有一个真问题，一个长期问题，一个大问题，需要去认真思考，并采取一些行动。但是我们往往看不到这个问题的本质，只能看到问题的表象，或者说，我们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个问题背后的核心原因。那么我们就会试图去解决外部问题的表象，来说服自己相信，真实的问题已经被解决掉了。打一个比方，这就好像一个人生病了，外在表现可能是发热。我们去测量体温，发现温度偏高，就会通过一些方法来进行物理降温，比如敷冰块、擦拭酒精。在很短的时间内，体温看上去回归到了一个正常的水平，我们似乎就会认为最显著的问题已经被解决了。但是从医学的角度来看，其实我们并没有去回应真实的问题，而只不过是把问题的外在表象给解决了。

可是在很多心理问题或者过去的管理问题中，我们知道这种方法其实是无效的。比如，在一家公司里，员工吐槽公司不好，管理者就下了一道命令，说以后谁要是再敢说公司不好，就会被罚款或者扣奖金。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大家只不过是在面上不说了，但是在私下里吐槽恐怕是禁止不了的，甚至对公司还多了几分怨气。当我们只是去禁止问题的外部表达，很有可能会导致核心问题拖延不治，甚至越来越严重。

第二类无效的解决方案叫作“乌托邦症候群”，也叫“小题大做”，跟刚才的“大题小做”刚好反过来。乌托邦是一个理想化的、完美的、没有问题的地方。为了理想化的完美追求，有时候我们可能会付出很多很多的代价，但最后也没有办法抵达乌托邦的彼岸。我们只不过是在很多无伤大雅的问题上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让我们的生命蹉跎。

在心理学中，最常见的“乌托邦症候群”，就是完美主义。我们举个例子，有的人可能会发现自己在上课的时候走神了一两分钟。其实这样并没有错过太多的信息，接下来认真听，很快就能够跟上刚才的进度。可是完美主义的人就会把接下来的注意力放在自我否定、自我谴责、自我分析上，为什么我刚才偏偏就走神了呢？最后的情况是，本来因为走神，他浪费了几分钟，但是因为责备自己走神，他可能浪费了半个小时。这就是一种典型的“乌托邦症候群”，因小失大。

第三个类别叫作“悖论”。所谓的“悖论”就是，看起来我是在解决问题，但其实解决问题的行动本身就是一个问题。这句话听起来很抽象，我举个例子，跟开头那位老兵的情况有点像。我睡不着觉的时候，就会特别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自己睡着，比如通过放松来调整自己的呼吸和状态。我会躺在床上想，我应该放松，我应该什么都不想，那我是不是已经放松了呢？为什么我还是在想事呢？为什么我还是没法放松？为什么我还是没法睡着？你发现没有，当我在试图解决问题，让自己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我正在产生想法，这些想法会不断地干扰我，让我无法真正进入到放松的状态。所以你越想睡着，就越睡不着，这就叫作“悖论”。

另一个特别经典的例子在亲密关系中很常见。我们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亲密关系中的一方对另一方说，如果你爱我，你就给我送礼物，可是如果另一方真送了礼物，要求他送礼的这一方又会觉得，你送礼物根本就不是自发的，你是因为我让你送，你才送，这证明你还是不爱我。你看，所有这种悖论性的困境，背后都有相似的逻辑：困境中的某一方特别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解决问题，催生出某种自发性。可是，因为他投入了努力，就没有自发性可以产生作用的空间。所以这也给了我们一个启示，就是当我们遇到一些问题的时候，我们需要把自发性的空间留出来。有时候，你太努力地去解决问题，反倒让问题没有办法得到自发的解决。

简单小结一下，关于有问题的解决方案，提出了三种常见的情况，有时候是浮于表面的解决（大题小做）；有时候是不切实际地在一些小问题上不断思考（小题大做），浪费了很多的时间，付出了很多无谓的代价；还有的时候是对于一些自发的问题进行过度控制，试图通过刻意的规则和努力去解决问题，但实际上却让很多本身可以自然产生的解决方案没有了产生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