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0月12日,老穆头,今天给你送个‘新徒弟’。”门口话音刚落,豆腐坊里热气翻涌。说话的是随车而来的警卫员,语气轻描淡写,却把空气搅得微微发紧。
豆腐香和蒸汽混成一股辛辣气味,钻进鼻腔。那位刚换下军装的五十多岁男人,摘下军帽,用袖口抹了把汗,笑着自报家门:“叫我老洪就行。”他声音并不高,嗓子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硬度,像磨得发亮的刺刀。没人猜到,他的军衔曾经是上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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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农场坐落在吉林金宝屯外围,四周雪松和泡桐把院子围得严严实实,门外那条土路一刮风就能扬起一墙灰。车子离开后,老穆头随手丢了根木棍给他,让他搅拌刚点完卤的豆花。老洪的腕力出奇稳,棍子旋得飞快,卤水一丝不漏。老穆头抬眼瞥他,心里嘀咕:这人手劲不小,怕不是干过行当。
没人敢多问身世。文革正酣,牌子一挂,干部也得掀锅铲。洪学智先前在省农机厅、重工业厅都干过硬活,却被突兀地下放。一夜之间身份清零,他连解释都嫌多,此刻看锅看火,比看不见的政治风向要简单得多。
豆腐坊干了三天,县里点名让他去粮库搬运。仓门一开,麻袋像小山,少的也有一百五十斤。青壮汉抡着肩膀都犹豫,他却二话不说,上跳板、下跳板,脚步极快。年轻人不服气,悄悄算过,老洪一天扛了近九十袋,肩膀只蹭掉一层皮,不吭声。夜里,他抬着嗓子喊舞步口令,让一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着学华尔兹,月亮照在院子,仓库的砖墙都震得嗡嗡响。小伙子服了:这老头是块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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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缺肉,决定自养一批猪。场部挑来挑去,竟把饲养任务塞给了洪学智和孙炎峰。饲料紧,清早小猪饿得嗷嗷叫,尖嗓子赛过闹钟。猪仔冲垄沟,拱青苗,跑得比兔子还快。孙炎峰追得满头汗,老洪抡扫帚无果,急得拍栏杆吼:“喂!我是开国上将洪学智,你们也敢造反?”院子一静,猪哼两声又散开,满地尘土。场里人都笑翻,不久这句话传成了农场顺口溜。
第三天夜里,洪学智摸黑把孙炎峰推醒:“走,挑担子。”俩人摸到镇里的小酒厂,换来两担发酵后剩下的酒糟。回农场,他把酒糟混上熟糠慢火熬,稠得像粥,香味窜满猪圈。猪仔们吃得打滚,没多久全横七竖八地睡成一片。再喂,再睡,五天之后竟乖得跟猫似的。
饲养法子传开,邻近生产队也来套用。酒厂本是把酒糟往河里倒,如今竟卖起副产品,每月净收三百块。农场年底分肉,整条村都说老洪有两把刷子:一个自走式联合收割机拉动的是粮食产量,一锅酒糟煮出来的,则是白花花的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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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别以为他只会埋头苦干。夜里点灯时,老洪翻着旧笔记,记录猪的日增重曲线,偶尔圈两条横线,写下“粗蛋白不足”四个字。孙炎峰好奇,悄悄凑近看,被老洪一把按住肩膀:“小孙,数据得留,免得下回瞎撞墙。”口吻笃定又随和。
一年多过去,省里调令姗姗而来。走那天,下着小雪,车子停在豆腐坊门口。院子挤满人,老工人递上一包烤苞米,年轻人塞进背包两条咸鱼。洪学智把背包拉链拉开,从里头掏出一双套鞋、一件军绿色棉衣,分别塞给最拮据的两户:“别嫌旧,棉花还实。”一句话堵住众人鼻子眼泪。
卡车卷尘远去,爬满霜花的窗户映出农场人站成一排的影子。没人再把他当普通老洪,可他留给众人的印象,却偏偏是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我是开国上将,又不是会被几头猪难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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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秋,他重回金宝屯。农场换了大门,几排砖瓦宿舍替代破旧的土屋。座谈间隙,他指着自己仍挺拔的腰板和厚实手掌说:“当年搬袋子、熬酒糟,身体筋骨都是那阵子练出来的。”老人脸上沟壑纵横,却精神极好,听众里不少昔日小伙已生出白发,仍不自觉端坐,像当年听他讲笑话一样,想听他再多说几句。
有人疑惑,一个上将被派去喂猪是不是浪费。洪学智没回避,他说岗位卑不卑,全靠人怎样干。如果连哼唧的猪都驯不住,战场再大也不过是空谈。这句话不算豪言,听者却沉默良久,仿佛院子里又飘起豆腐香,再远一点,是圈里猪踏着薄雪翻身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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