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到这个小区的时候,正值盛夏。提着两个破旧的行李箱,在六楼的走廊里找房间号,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那种老式的港剧配音,很熟悉的腔调。我在门口摸钥匙的时候,旁边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女人的脸。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门又关上了。
后来我知道她叫林雯,三十八岁,丈夫常年在外地工作。我们第一次说话是因为我的洗衣机坏了,水漫到了她家。她穿着家居服过来敲门,拖鞋踢踏踢踏响,声音很轻:"师傅,你家水管是不是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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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关掉总闸,向她道歉。她摆摆手:"没事的,我拖一下就好。"说完就回去了,连名字都没问。
那时候我刚离婚不久,四十五岁的男人,独自租住在这个老旧的小区里。白天我去公司上班,晚上回来就是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偶尔在走廊里遇到林雯,她总是点头微笑,匆匆走过。她的笑容很淡,像是习惯性的礼貌。
有一天晚上,我听到隔壁传来哭声。很压抑的那种,像是怕被人听到。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敲了敲门。
"林小姐,你还好吗?"
哭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她的眼睛红肿,头发有些凌乱。
"没事,就是......"她顿了顿,"家里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包纸巾。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又要关门。
"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叫我。"我说。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末,我正在家里看书,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林雯,手里端着一碗汤。
"煲了太多,你要不要尝尝?"
汤是莲藕排骨汤,很香。我让她进来坐,她摇头:"不了,我还要洗衣服。"
但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一个人住,不寂寞吗?"
我想了想:"还好,习惯了。"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我也是。"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交往变得自然起来。她偶尔会敲门借个打火机,或者问我有没有螺丝刀。我也会在下班路上买点水果,分给她一些。
有一次我半夜发烧,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是林雯,手里拿着体温计和退烧药。
"我听到你在咳嗽。"她说,"让我看看。"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皱起眉头:"烧得厉害,得吃药。"
那一夜她没有回去,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定时给我量体温,倒水喂药。我昏昏沉沉中看到她的侧脸,很柔和的轮廓,像是多年前见过的某个人。
天亮的时候我退了烧,她才回去。走之前她说:"隔壁有人照应,总是好的。"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关系。白天在楼下遇到,她还是那样礼貌地打招呼,仿佛我们只是普通邻居。但到了夜里,她会轻轻敲我的门,进来坐一会儿。
有时候我们看电视,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她偶尔会说起自己的丈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今年过年可能回不来。公司有项目,走不开。"
我问她:"你不生气吗?"
她摇头:"生气有什么用?钱总要赚的。"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孤独,就像我的一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特别明显。
转折出现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她来得比平时晚,湿着头发,眼睛又红了。她坐在我的沙发上,很久没有说话。
"他回来了。"她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你丈夫?"
她点头:"下午回来的。进门就问我,为什么冰箱里有那么多菜。"她顿了顿,"我说是给自己买的。他不信,说我一个人怎么可能买这么多。"
我明白了。那些菜是我买的,每次多买一些分给她。
"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翻我的手机,查我的聊天记录。"她的声音很轻,"他觉得我在外面有了别人。"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她看着我,"但他不信。说要在家待一个星期,好好看着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这种关系有多么脆弱。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其实什么都发生了。
她那天没有待太久就回去了。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听到隔壁传来争吵声,男人的声音很大,女人的声音很小。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再也没有见过她。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但不是她的拖鞋声。
直到那个男人走了,她才又敲我的门。这次她的脸上有淤青,在左眼角的位置。
"他走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我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为什么不反抗,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她进来,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坐在我的沙发上,像往常一样看电视。但这次不同了,她靠得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
"你知道吗,"她说,"他走的时候威胁我,说如果让他发现我有什么不对,就离婚,一分钱都不给我。"
我说:"那你怎么办?"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想过了,如果真的离婚,我就找个工作,自己养活自己。"
"你不怕吗?"
"怕。"她很诚实,"但总比现在好。至少不用每天担心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一夜,她没有回去。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沙发上看了一夜的电视。天快亮的时候,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我不敢动,就这样坐到天亮。
后来的日子里,我们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白天,我们还是邻居,最多点头微笑。夜里,她会来我这里,我们像老夫老妻一样看电视、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从来没有碰过她,她也从来没有主动靠近我。但我们都知道,这种关系已经超越了友谊,却又达不到爱情。
有一次她问我:"你觉得我们这样算什么?"
我想了很久:"算是相依为命吧。"
她笑了:"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两个孤单的人抱团取暖。"
我没有反驳。因为她说得对,我们都不过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各自的孤独而已。
去年冬天的时候,她的丈夫又回来了。这次待了半个月,几乎没有出过门。我每天晚上都听得到隔壁的电视声,但她再也没有来敲我的门。
那半个月里,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孤独。习惯了有人陪伴的夜晚,突然又变成一个人,连电视都不想看了。
她丈夫走后,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来找我。但她没有。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终于忍不住敲她的门。她开门的时候,脸上又有新的淤青。
"你还好吗?"我问。
她点点头:"还好。"
"今晚......"
"不了。"她打断了我,"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一旦中断,就很难再重新开始。我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我们又变回了最初的样子。偶尔在走廊里遇到,点头微笑,匆匆走过。她的笑容还是很淡,像是习惯性的礼貌。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会想起那些她来敲门的夜晚。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她说"相依为命"时的表情。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人生的某个阶段,遇到了一个可以取暖的人。虽然最终还是要各自继续走下去,但至少在那段时间里,我们都不再是一个人。
我想,这可能就够了。毕竟人生那么长,能有一段时间不那么孤单,已经是很奢侈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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