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郁的煤气味,像是要把人的脑子都泡透。
年轻的法医小李刚一脚踏进门,就被熏得连退了两步,差点吐出来。
“冯队,不行,这浓度太高了,得再散散。”
刑警支队的老冯远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跟上。
他自己则像一艘破冰船,面不改色地走进了这片死寂的“毒气海洋”。
客厅里,一对中年夫妻倒在沙发和地毯上,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樱桃红色,是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迹象。
电视还开着,上面正播放着吵闹的午间新闻,与屋内的死寂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初步判断是意外,燃气热水器管道老化泄露。”先期抵达的派出所民警汇报道。
冯远“嗯”了一声,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突然,他停住了。
在卧室门口,一只三岁的狸花猫正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它的一双前爪,死死地按在一个白色的家用医药箱上,指甲深深地嵌进了塑料箱的缝隙里。
那姿态,不像是在玩耍,更像是在用生命,守护着什么。
小李医生好奇地想上前查看。
“喵呜!”
狸花猫瞬间炸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冲着他呲出了锋利的牙。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远超于一只普通家猫的警惕、悲伤,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一股凉意,顺着冯远的脊椎,悄然爬了上来。
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意外。
01
锦元市的冬天,向来是湿冷刺骨的。
报警电话是在上午十点打来的,报警人是死者宋建业公司的副总,说是老板和老板娘今天双双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感觉不对劲。
等冯远带着人赶到这个名叫“香榭水岸”的高档小区时,120和消防已经在了。
消防员破开门,一股浓烈的煤气味就从里面涌了出来。
“冯队,里面两个人,都已经僵了。”急救医生摇了摇头,满脸惋惜。
屋子里很暖和,地暖开得很足。
宋建业,四十二岁,锦元市有名的装修公司老板,此刻穿着一身名贵的真丝睡衣,倒在沙发旁的地毯上。
他的妻子吴静,三十九岁,则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一边,仿佛只是睡着了。
燃气公司的维修师傅很快也赶到了。
他在厨房和阳台检查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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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队,你们看。”老师傅指着阳台上那个半封闭空间里的燃气热水器,“问题出在这,烟道被一个鸟窝给堵死了,燃气燃烧不充分,产生的一氧化碳无法排出,就倒灌进了室内。”
他又检查了一下厨房的燃气灶,阀门关得紧紧的。
“典型的事故,每年冬天,都有那么几起。”老师傅叹了口气,下了结论。
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一场不幸的意外。
队里的年轻刑警们,也都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结案报告似乎都已经可以开始写了。
只有冯远,一言不发。
他已经快五十二了,再过几年就要退休,见过的案子比队里小年轻们吃过的盐都多。
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件事,有蹊跷。
“小王。”他喊了一声。
“到!冯队!”
“把这只猫,还有这个医药箱,都带回局里去。”
“啊?”小王愣住了,“冯队,猫……猫也要带回去当证物吗?”
冯远没有解释,他的目光,落在了客厅墙上的一幅全家福上。
照片上,宋建业和吴静幸福地笑着,吴静的怀里,正抱着那只叫“煤球”的狸花猫。
猫的眼神,很依赖。
02
死者的弟弟吴海,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亲属。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一进门,看到姐姐和姐夫的尸体,眼圈“刷”地一下就红了。
“姐!姐夫!”
他扑过去,被旁边的警察一把拦住。
“先生,请您冷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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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我怎么冷静!”吴海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指着屋子,声音都在发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远把他带到了屋外,递给他一支烟。
“初步判断,是煤气中毒意外。”
“意外?”吴海猛地抬起头,似乎对这个词很敏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我姐那个人,心细得跟针尖一样!她每年入冬前,第一件事就是请人来检查家里的燃气和暖气!她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吴海激动地说。
冯远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姐姐和姐夫,最近关系怎么样?”
提到这个,吴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
“我那个姐夫,宋建业,就是个陈世美!”吴海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半年前就在外面养了个小的,还想逼我姐离婚!我姐为了这事,天天在家里哭,人都瘦了一大圈!”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在看似平静的“意外”湖面,激起了一丝波澜。
“这事,还有谁知道?”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吴海说,“我姐夫那个公司,上上下下谁不晓得?也就是我姐,傻,还想着为了孩子,能忍就忍。”
他们没有孩子。
冯远想起了那张全家福。
“那你姐夫,最近有没有什么经济上的问题?”
“那我就不清楚了。”吴海摇头,“他的生意,从来不跟我姐说。不过……我姐上个星期倒是跟我提过一句。”
“她说什么?”
“她说……‘你姐夫最近好像魔怔了,天天晚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打电话,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亏心事’。”
亏心事。
冯远把烟头在地上捻灭。
他回到屋里,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房很整洁,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他拉开抽屉。
在最里面的角落,他发现了一个几乎被燃尽的、带过滤嘴的烟头。
他拿起证物袋,小心地将烟头装了进去。
宋建业不抽烟。
这是吴海刚才亲口说的。
03
初步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结果,让所有人都有些泄气。
两名死者的血液中,都检测出了极高浓度的一氧化碳,与现场环境完全吻合。
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任何搏斗的痕迹,也没有检测出任何毒物或药物。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意外”的原点。
那个从书房里找到的烟头,经过比对,上面的DNA属于宋建业公司的副总,赵立新。
赵立新很快被传唤到了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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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承认,案发前一天的晚上,他的确去过宋建业家里。
“宋总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压力很大。”赵立新说,“他叫我过去,商量一下标书的细节,我们就聊到了很晚。”
“烟是你抽的?”
“是。”赵立新点头,“宋总不抽烟,但也没拦着我,就让我抽了一根。”
他的证词,天衣无缝。
他和宋建业是多年的创业伙伴,关系情同手足,完全没有作案的动机。
至于吴海提到的“小三”,经过调查,也确有其事。
但那个女人在案发当晚,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所有的线索,都一一被排除。
到最后,只剩下那个被堵住的热水器烟道,像一个无法辩驳的铁证,将案件的性质,牢牢地钉死在了“意外事故”的牌子上。
队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松懈下来。
“冯队,我看就这样了吧,事实很清楚了。”队长拍了拍冯远的肩膀。
冯远没说话。
他的办公室里,此刻多了一个特殊的“住客”。
那只叫“煤球”的狸花猫。
它被带回警局后,不吃不喝,就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眼神充满了敌意和悲伤。
那个医药箱,就放在笼子旁边。
只要有人靠近医药箱,它就会立刻炸毛。
冯远想不通。
一只猫,为什么会对一个箱子,产生如此强烈的“占有欲”?
除非……这个箱子,或者箱子里面的东西,对它的主人,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而它,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主人最后的东西。
04
案件,最终还是以“意外事故”定性,准备结案归档了。
宋建业和吴静的葬礼,办得不大,但很体面。
吴海哭得像个孩子。
葬礼结束后,他找到了冯远。
“冯警官,‘煤球’……我能带回去养吗?”他问。
“当然可以。”
吴海去警局领猫的时候,那只几天没进食的狸花猫,看到他,竟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咪呜”。
它从笼子里走出来,用头轻轻地蹭了蹭吴海的裤腿。
但当吴海想抱它走时,它却又退了回去,蹲在了那个白色的医药箱旁边,固执地不肯离开。
吴海看着它,叹了口气。
“冯警官,我姐生前,最疼的就是这只猫了。”他说,“煤球是她在小区里捡的流浪猫,当时快病死了,是我姐一口一口喂活的。”
“它……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吴海看着冯远,眼睛里带着一丝期盼。
冯远无法回答他。
这个案子,就像一根鱼刺,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所有人都觉得他想多了,魔怔了。
一个意外,非要当成命案来查。
可他心里的那个疙瘩,就是解不开。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就着一杯浓茶,把所有的案卷,又从头到尾,仔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现场的照片,证人的口供,法医的报告……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到,让他觉得不正常。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那张物证清单上。
清单的末尾,写着“白色家用医药箱一个”。
他鬼使神差地,在电脑上,输入了那个医药箱的品牌和型号。
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急救箱。
而是一个……需要插电和精确控温的,医用恒温箱。
专门用来储存某种……特殊的药品。
05
一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瞬间击中了冯远。
他猛地想起了吴海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
“我姐那个人,对自己身体最不上心,感冒了都懒得吃药。”
一个连感冒药都懒得吃的人,家里为什么会常备着一个需要恒温储存的专业医药箱?
这不合常理!
冯远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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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物证科同事老张的手机。
“老张,是我,冯远。”
“哟,老冯,这么晚了还不睡啊?”电话那头传来老张睡意惺忪的声音。
“你现在去一趟证物室,帮我个忙。”冯远的语气很急促,“宋建业家那个案子的证物,对,就是那个猫守着的医药箱……你帮我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药瓶上的标签,念给我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开门声。
又过了一会儿,老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困惑。
“奇怪了老冯,这里面大部分是些感冒药,哦……还有一瓶空的胰岛素注射液的瓶子。”
胰岛素?!
冯远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尸检报告里清清楚楚,两个死者,都没有糖尿病史!
那这胰岛素,是给谁用的?
就在他准备追问时,老张突然在电话那头“咦”了一声。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困惑而紧张。
“老冯……这箱子夹层里好像还有个东西……”
“是什么?!”
“像……像个U盘一样的电子设备,黑色的,上面还有一个很奇怪的插头……”
冯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老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老冯,这东西……还在闪着微弱的红光……而且……”
“我怎么感觉,它还在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