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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武继志
天下十三省,说胆大数稀粥糊糊胆大,说胆小又数稀粥糊糊胆小。
稀粥糊糊姓啥名谁,人们真不该把这事给忘了。因为人穷,丢了名姓,留下绰号,在人们嘴上颠来倒去。老的叫他稀粥糊糊,他应,小的唤他稀粥糊糊,他也不恼,乐颠儿乐颠儿地在村里晃来晃去。他没地种,忙时节帮人锄地,闲时节混在红白喜事中吃饭。也不是一无是处,个儿高,腿长,走路屁股一撅一撅的,帮人跑腿儿,飞快,像山野的傻狍子,可笑还有点可爱。
正因为这点长处,稀粥糊糊自告奋勇要去给当兵的带路,有人说是阎锡山的兵,也有人说是八路军的兵,反正无论哪头都是打鬼子的兵。人们看见他屁股一撅一撅地和几个当兵的出村去了。
稀粥糊糊回来那天,平型关下的激战结束了。那条叫关沟的沟里死了好多好多日本兵,还有一些被打烂的汽车马车,像死蚂蚱一样歪七斜八横在路面上——这路是没法走了。没法走也得走哇,这是稀粥糊糊回村的必经之路,一向在村里自诩为胆大包天的稀粥糊糊,这刻彻底暴露出骨子里的稀泥软蛋样儿。不走不行,走得胆颤心惊,前胸后背瓦凉瓦凉地冒冷汗。不睁眼不行,手成了遮眼罩,遮掩了大半的目光。尤其是那些穿黄叽叽衣服的日本死兵,眼窝里坚决不要,遮住这个钻进那个,遮住那个钻进这个,一双手掌忙得很。嘴里也没闲着,脚下磕磕绊绊地走,嘴里慌慌忙忙念叨:死鬼死鬼快躲开,呸呸呸!死鬼死鬼快躲开,呸呸呸!一条长长的沟谷走完,死鬼看不见了,稀粥糊糊的唾沫也唾干了。胆量重振旗鼓,眼睛重新雪亮,稀粥糊糊又成了一条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豪言壮语脱口而出:这是多大点儿事呀,不就几个日本死兵么,怕球甚!他后悔没在沟里发上洋财,比如日本死兵头上戴的铁盔盔,就是好尿钵,还有黄叽叽的衣服里能没值钱货!还有啥?有啥也没看清楚,眼窄了,头晕了,全怨这双臭手,遮来挡去算个球呢!
稀粥糊糊陷入七辈八辈的后悔。
后悔不能当饭吃,稀粥糊糊肚子咕咕叫了,想着赶紧回村找个主,混顿饭吃。再拐个山圪梁就到村边了,硬走也就五六里。肚皮一饿,就长智慧,稀粥糊糊有了新想法,他想抄近道爬一道梁过去,梁这边是慢坡,叫慢嘴,梁那边是陡坡,叫陡嘴,过了梁离村就近了。稀粥糊糊喜欢小算盘,少走三步丈五远呵!
上坡时他屁股撅得老高,一撅一撅地费了不少力气,下坡那就是一哧溜的事了。坡上满是青芨芨,又软又滑,稀粥糊糊只须两腿一屈,双手抱膝,很惬意地闭了双目,有小风从耳际掠过,心里想着多日不曾吃过的油糕……
“咚”的一声到了坡底,稀粥糊糊没轻没重砸在一堆软乎乎的物体上,青芨芨倒了一片。懵懵怔怔的稀粥糊糊猛然睁开眼睛,满眼框塞进黄叽叽一个人……娘呀呀,日本兵!稀粥糊糊惊兔般蹦起来,撒腿就跑,屁股一撅一撅狂如闪电。大约疯出几十步,后面风尘雀事儿没有,稀粥糊糊停了脚步。回首一顾,一切风平浪静,黄叽叽日本兵咯影儿咯影儿如同吊在梦中。稀粥糊糊是个琢磨事理的人,他眨巴眼睛想,难道花了眼,晕了头,是个狍子?不对不对,分分明明是个人,黄叽叽的跟关沟的日本死兵一个模样;是人怎就没动静呢?枪都不放一响……稀粥糊糊一时成了糊糊稀粥,分不清到底属于哪般。他眨巴眼骂眼,拍拍头骂头,要死死个明白,这算球啥事呀!
最后,稀粥糊糊决定回村搬兵去,人多气壮有力量,屁股一撅奔村里去了。
稀粥糊糊找的第一个帮手是愣孩。愣孩头愣身板愣,跟稀粥糊糊一个等类,出门一把锁,回家一把火,光棍一条。没见过世面,没吃过几顿饱饭,整天跑山耍枪,见了母的野物,甩了命就追了上去。
稀粥糊糊对愣孩说,他看见青芨丛里有个狍子,是死是活还是半死半活,他没看清楚。愣孩正在自家院里摆弄他那杆土枪,一听有野物,腾一下来了精神,小院拴不住了,枪一上肩,就要走。不过,他是有条件的——皮归他愣孩,肉俩人伙吃。愣孩说他欠东街白寡妇一张狍子皮呢。愣孩说话时脸皮一红一红的像喝了小酒。稀粥糊糊满口应允,不敢实话实说。
稀粥糊糊要找的第二个帮手是长根叔,也是一个耍枪的。虽然叫叔,年龄比稀粥糊糊大不了几岁,可人家在村里是数一数二见过世面的汉子。稀粥糊糊觉得有了这样的帮手才有主心骨。俩人的君子协定修改为——皮仍归愣孩,肉仨人伙吃。长根叔没意见,挎了枪就跟了上来。三人中只有稀粥糊糊不喜欢枪,打狐套狼一辈子不强,稀粥糊糊认为自己是干大事的人,从不摸枪。眼下空了手是不行的,于是他从长根叔墙角拖过把铁锹,扛在肩上。
稀粥糊糊起初对长根叔也没说实话,走到半路方觉不妥,对长根叔不说实话就是不仗义,会让长根叔瞧不起自己。他放慢脚步解释说,我跟你们说吧,看见狍子那是我日哄你们,眼睁睁是穿黄叽叽衣服的日本兵。跟关沟死去的日本兵颜色没二样。愣孩听说是日本兵,立马腿肚就抖开了,嘴唇哆哆嗦嗦要打退堂鼓。长根叔一听,也是一惊一跳眉毛,后来眉头拧巴拧巴,仔细问了稀粥糊糊一些细节,然后下肯定说,是日本兵他也是非死即伤,要不你跑了他怎不追?有长根叔这句判定话,稀粥糊糊也就有了英雄所见略同的坚定。长根叔说,是死是活也得弄个明白,不能让他给村里带来祸害。走,三人一块去!
三人一条心,石头变成金,两杆土枪一把锹,攥紧了就是一门炮。
在距陡嘴坡根五十步的地方,三人停下来,蹲成半嘟蒜。稀粥糊糊用手指了指那处杂乱的青芨丛,说就那儿。长根叔和愣孩放眼过去,什么也看不清。又往前挪了挪,长根叔摆了摆手,稀粥糊糊和愣孩贴紧了他的肩头,长根叔听见他俩心跳得咚嚓咚嚓的。长根叔抚了一下自己的胸脯,不是不跳,咋能不跳呢,谁一辈子经过这事呀!
正如稀粥糊糊所说,那是一堆黄叽叽的躯体,姿态还显模糊,青芨丛太茂密了。为防万一,长根叔计划做进一步的试探,他大声咳嗽,对面没有反应,又扔去一块石头,声音很响,还是没有反应。他们放胆又往前挪了挪,头脑胳膊腿儿,这才看清楚了,好像是半倚半坐在那儿。长根叔调高嗓子“咳”了一声。稀粥糊糊“哈”了一声。愣孩放开嗓子喊,死的活的,娘那个逼的!仍是一个寂。
一切都明确了,稀粥糊糊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率先跳起来提着铁锹扑过去。长根叔和愣孩紧随其后。
一个死去的日本兵身边竟然既没枪也没刀,这很出乎意料,又让人坦然。经多见广的长根叔也是第一次经见这种事情,显得束手无策。愣孩更傻。稀粥糊糊就不同了,手脚猖獗而有准备,在关沟没发上洋财,他那双穷筋暴凸的大手就后悔得又抓又挠,现在英雄遇见用武之地,手眼身法步,协同出击,最先瞄上的是日本死兵身边那只棕色带十字红的皮包。这种皮包老百姓怎会有呢,日本人有钱啊,肯定是装贵重物品的。稀粥糊糊满脑子转着金呀银呀的概念,模糊概念,因为他从没见过真金白银是什么样。
皮包在他如狼似虎的强力下掰开了——什么玩艺呀?尽是些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和一些硬纸匣匣,匣匣里还是些玻璃瓶,又细又小,像女人们的针棒槌,有的装着白面面,有的装着清水水。稀粥糊糊问长根叔,这是做啥用的?长根叔说,大概是些洋药吧。洋药有什么用,身强力壮的稀粥糊糊当然不屑于这些破玩艺儿。另有几团棉花,雪白——小菜儿!还有几卷似纱非纱、似布非布的东西,有眼有孔,又柔又软,这能派啥用场?缝袜子不经磨,做补丁大窟窿套小窟窿。眼下他最希望得一件够养活他十年八年的宝贝。然而掏空了皮包也掏凉了他的心。稀粥糊糊贪念不死,又去翻死人的衣兜,取出的是几张打叠的纸片,稀粥糊糊连看都不看就扔了。长根叔捡起来展开,纸面是认不得的毛笔字,有的字跟画符一样,七拐八拐,再细看还有四个认得的中国字:"父亲,母亲"。毛笔的笔迹确认无疑,长根叔又有了新见识,看来毛笔腿长,连日本都去了。奇怪的是,随着纸片展开,几颗稻粒从里边滚落出来,落入谁也不会注意的草丛中……
稀粥糊糊翻遍死人身上所有的衣兜,真格儿是人穷命薄,一无所获,他气急败坏地在死人身上甩了两巴掌。贪心仍不甘失败,心一急,头一热,骤生邪恶:发不了大财,黄叽叽的衣服也要剥一件穿穿……稀粥糊糊最后咬出了这句狠话。穷心一旦变态,穷手便极恶疯狂地伸向死人的衣扣!
贪婪是瘟疫,有发病者就有传染者,愣孩木愣木愣的眼框已装入死人脚上的皮鞋……然而另有一双眼睛正义凛然地威慑着他的手脚,让他成了有贼心没贼胆的看客。长根叔是愣孩的亲叔,自打愣孩爹去世,长根叔的眼睛就代替了愣孩爹的眼睛。稀粥糊糊和愣孩不一样,唤长根为叔,那是村情,管教轮不上,责任就远了去了。现在在长根叔眼里稀粥糊糊就是一块没烧熟的生砖,除了吃喝拉撒贪图钱财,还懂什么呀!他长根叔就不一样,当叔不单是辈分大,世面也见得广,下保定府他听过京韵大鼓《大小八义》;在太原城他看过十四红的《铡美案》,都是讲公理道德的。他还听说书先生讲过:江湖好汉有三不欺,第一不欺女人,第二不欺病人,第三不欺死人。现在稀粥糊糊掰开日本死兵那个带十字红的皮包,又去翻弄死人的衣兜,这都可以说得过去,人穷志短,想捞点洋财,也算情理之中,说书先生也常用“缴获甚多”来宽慰听书人的心情。然而稀粥糊糊还要剥死人的衣服,这就损了天理,怕要遭雷劈的,他这个当叔的就不能不管,亲侄远侄该喝就得喝住!
事遂人愿,没等长根叔开口,那块生砖兀自“娘呀呀”锐叫一声,手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了袖筒。接下来三人惊愕的目光随即落在死人的胸部——半开的衣襟下裸露出两团女人的肉体,瓷白死气任由所为地散发着恐怖,两个乳头如秋后着霜的桑葚,惨惨的黑红,翘翘的可怜,一种亡主落贱的悲切让人惊魂!把如狼见血的稀粥糊糊吓成一只不敢动的猫。一贯见了母物就穷追不舍的愣孩也不由后退一大步。三个人的心一时收得很紧,不知如何是好。
长根叔的喉结上下滚动,吐出一句话,他说,一个日本女人大老远跑到中国来送死,也够可怜的!稀粥糊糊和愣孩也跟着说,就是可怜!就是可怜!稀粥糊糊像做错事的孩子,问长根叔,叔,叔,这咋办呀?长根叔说,怎办呢,人死为大,咱们好歹把她葬了吧。长根叔边说边打量不远处的一个水灌圪洞,说就那儿吧!
三人合力把她抬起来。
她的后背浸着一片血迹。
稀粥糊糊是打墓的老手,知道怎么做活人死人才满意,撅着屁股,挥动铁锹,劈去水灌圪洞的浮土杂草,整理出一个不是墓室的墓室,新茬新土,干干净净。三人合力把她放进去,整理了衣扣,把那几张纸片找过来,重新塞进她的衣兜。带十字红的皮包也取来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瓶、纸匣匣、棉花团,还有带窟窿眼儿的布卷儿全装进去,皮包就放在她的手边。一切该做的都做了,长根叔喊一声,填土!稀粥糊糊手中的铁锹一阵飞舞,水灌圪洞填平了。为了不坏规矩,稀粥糊糊又铲隆一个土包,算作坟头。愣孩遍坡找来一根最长的青芨草,插在坟头。
青芨草开始在风中抖动,陡嘴坡永远洒满阳光。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把三个人都忙出了汗,额头个个亮晶晶的。稀粥糊糊想起肚子饿了,但饿过劲儿也就不饿了。挎枪的挎枪,扛锹的扛锹,前的后的,往回走。突然长根叔一拍脑门,又想起了事儿,莫名其妙地喊出俩字:
稻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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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武继志,1949年出生,山西省大同市灵丘县乡镇退休干部。曾在.《山西文学》,《北岳》发表小说。现已完成《向传说敬礼》二十篇,本二题是从二十篇中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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