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葬礼后的第三个月,那个继承了他所有遗产的女人,竟然找到了我的出租屋。
她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神情甚至比我还要局促不安,双手紧紧抱着一个老旧的木盒子。
她躲闪着我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但是,你爹他......他给你留了样东西。”
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震,死死地盯着她怀里那个盒子,所有的思绪仿佛都凝固了。
01
接到老家邻居张叔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为一个焦头烂额的项目和甲方周旋。
电话那头的声音嘈杂又急切,混着风声和模糊的哭腔,反复说着几个词:“林涛,快回来”、“你爸,不行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手里还握着那份被批得体无完肤的方案,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还萦绕在耳边,可这一切瞬间就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父亲。
这个词在我心里,像一块沉重又冰冷的石头,多年来,我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几千公里的距离。
我几乎是机械地挂断电话,和目瞪口呆的同事与甲方简单交代了一句“家里有急事”,便抓起外套冲出了公司。
订票,去机场,安检,登机,一系列流程下来,我的心始终是麻木的。
透过飞机的舷窗,看着下面迅速缩小的城市,回忆就像不受控制的潮水,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从小到大,父亲在我生活里的形象,永远是严厉、沉默和不容置喙的。
考了第一名,他只是一句淡淡的“不要骄傲”。
摔断了腿,他皱着眉头训斥我“走路不长眼睛”。
我兴高采烈地告诉他我的梦想是画画,他却把我的画板和颜料锁进了储藏室,丢给我一本奥数习题集,冷冷地说:“画画能当饭吃吗?”
我们的每一次交流,似乎都以争吵和冷战告终。
我渴望他的肯定,哪怕只是一句温和的鼓励,可我得到的,永远是更多的要求和更高的标准。
久而久之,那份渴望变成了失望,失望又发酵成了怨恨。
我拼命学习,考上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大学,就是为了逃离他。
毕业后,我留在了那座陌生的城市,从不主动给他打电话,逢年过节,也总是用“工作忙”、“票不好买”来搪塞。
我们就像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被血缘这根无形的线尴尬地捆绑着。
飞机落地,我马不停蹄地打车赶往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让我一阵眩晕。
父亲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仪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
他瘦得脱了相,曾经如山一般坚实的身影,此刻薄得像一张纸。
床边守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是陈姨,照顾他多年的保姆。
她看到我,眼圈一红,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走到床边,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没有预想中的悲痛欲绝,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
我俯下身,把耳朵凑近,却只听到一串模糊不清的音节。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我们父子之间最后的告别,依旧是沉默。
当天夜里,父亲走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来吊唁的都是些街坊邻居和父亲的老同事。
我像个木偶一样,穿着黑色的衣服,迎来送往,机械地鞠躬致谢。
所有人都拍着我的肩膀,说着“节哀顺变”,可我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的悲伤,似乎早在那些年无穷无尽的争吵和冷战中,被消磨殆尽了。
处理完后事的第三天,父亲的代理律师找到了我,同行的还有陈姨。
律师拿出一份密封的遗嘱,当着我和陈姨的面,缓缓展开。
当律师念出遗嘱内容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父亲名下唯一的房产,以及他毕生的银行存款,总计约两百多万,全部留给了毫无血缘关系的保姆——陈姨。
而留给我的,他唯一的亲生儿子,只有区区五万元现金。
遗嘱的最后,还有父亲亲笔写的一句话:“林涛已能自立,无需我再操心。”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这句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自立?无需操心?
这是多么的讽刺和冰冷。
我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坐在对面的陈姨。
她此刻正低着头,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是你!”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定是你对我爸说了什么!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积压了三十多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瞬间如同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我指着她,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爸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的钱,凭什么给你一个外人?你不过是个保姆!”
“林涛,你别这样......”陈姨抬起头,眼眶通红,“老林他......他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我冷笑一声,“白纸黑字写着!他到死都看不起我,到死都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
律师在一旁尴尬地劝说着:“林先生,请您冷静一点,这是您父亲生前清醒时立下的遗嘱,具有法律效力。”
法律效力?
我只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不在乎那些钱,我在乎的是他作为父亲的态度。
这份遗嘱,就是他对我这个儿子最彻底的否定。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律师事务所的。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口不择言地对陈姨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而她,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空气中还残留着父亲的味道,可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窒息。
我没有片刻停留。
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自己的东西,订了最近一班离开的火车票。
临走前,我将那五万块钱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算是与这个家,与我的父亲,做最后的决裂。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我告诉自己,从此以后,这个地方与我再无任何瓜葛。
我将彻底埋葬过去,埋葬那个不曾爱过我的父亲,和那段令我耻辱的过往。
02
回到我打拼的城市,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一头扎进了工作里,用接不完的项目、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报告来填满自己所有的时间。
我拼命加班,常常是公司里最后一个熄灯的人。
回到空无一人的出租屋,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我以为,只要足够忙碌,就能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彻底抛在脑后。
我告诉自己,没有了家庭的拖累,我活得更自由、更轻松了。
父亲留下的那笔遗产,我没要。
那些羞辱我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碰。
我和朋友们聚会,喝酒,高谈阔论,表现得和没事人一样。
当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起我父亲的事时,我只是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都过去了。”
语气淡漠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是的,都过去了。
我和他之间,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用他的方式,彻底将我推出了他的世界,现在,我也用我的方式,将他从我的生命里剔除。
公平得很。
然而,午夜梦回,当四周寂静无声,只剩下自己的心跳时,那些被我刻意压制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律师宣读遗嘱时那冰冷的语调。
陈姨那张挂着泪痕的脸。
还有父亲在病床上,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究竟是什么?
是失望?是不舍?还是我从未读懂过的其他情绪?
我不敢去深想。
每一次,我都在这种烦躁和空虚中惊醒,然后点上一支烟,在缭绕的烟雾中坐到天亮。
我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也更加易怒。
一个项目细节的失误,都能让我对下属大发雷霆。
同事们都说我最近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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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的心病了。
那份遗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底。
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是个多么失败的儿子,连父亲的认可都得不到。
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我像一只孤独的飞鸟,没有来路,也看不到归途。
与此同时,我偶尔也会从老家的邻居张叔那里,听到一些关于陈姨的消息。
张叔是个热心肠的人,总觉得我们父子之间有什么误会,时不时会给我打个电话旁敲侧击。
他说,陈姨在继承了遗产之后,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拿着钱去挥霍享受。
她依然住在我们家的老房子里。
那栋房子,父亲住了大半辈子,我也在那里度过了我灰色压抑的童年和少年。
陈姨没有对房子做任何改动。
她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得一尘不染,父亲生前用过的东西,她都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好像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都会回来。
她还清了父亲因为前些年生病欠下的一些外债。
据说,她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默默地整理着父亲的遗物。
邻居们对她议论纷纷。
有人说她命好,照顾一个老人几年就换来了一辈子的富贵。
也有人说她心机深,肯定是花言巧语哄骗了孤寡的老爷子。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陈姨从不辩解,也从不理会。
她只是过着自己的日子,沉默而坚韧地守着那栋老房子,守着关于我父亲的一切。
有一次,张叔在电话里犹豫了很久,才对我说:“林涛啊,有空......还是回来看看吧。陈姨她,好像一直在等你。”
等我?
我冷笑一声。
等我回去看她如何以主人的姿态,占据我父亲的一切吗?
还是等我回去,向她摇尾乞怜,承认我的失败?
不可能。
我断然拒绝了张叔的提议,并告诉他以后不要再和我说起那个女人的事。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与麻木中,一天天过去。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秋天来了,城市的梧桐叶开始变黄,风中带上了一丝凉意。
我以为,我和那个家,那个女人,已经彻底成为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我甚至开始规划我的未来,也许该换个大点的房子,或者谈个女朋友,组建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没有争吵和冷漠的家庭。
我以为,新的生活正在向我招手。
直到那个傍晚,那个突兀的门铃声响起,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平静,彻底击碎。
03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三。
我刚和一个难缠的客户开了三个小时的视频会议,身心俱疲地回到我那个一室一厅的出租屋。
我随手将公文包甩在沙发上,扯掉领带,只想冲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扔进床里。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心想大概是自己点的外卖提前到了。
我趿拉着拖鞋,懒洋洋地晃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穿着外卖制服的小哥,而是一个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陈姨。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外套,脚上是一双沾了些许尘土的布鞋,看起来风尘仆仆。
她比三个月前我见她时,似乎更苍老了一些,头发里夹杂的银丝更多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她的神情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局促和紧张,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猫眼的方向。
而她的怀里,紧紧地,甚至可以说是死死地,抱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长方形木盒子。
那个盒子,颜色暗沉,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润,上面还挂着一把小小的、早已锈迹斑斑的铜锁。
我的第一反应,是关上门,假装家里没人。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更不知道她不远千里地跑来,究竟想干什么。
是来向我炫耀她如今富足的生活?
还是觉得当初给我的那五万块钱太少,良心发现,又来给我送钱?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每一个都让我感到无比的厌恶和烦躁。
然而,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动。
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把门打开了。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楼道里的寂静。
看到门开了,陈姨明显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当她看清是我时,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只是堵在门口,用一种审视的、冰冷的目光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我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陈姨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她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双手又把怀里的那个木盒子抱紧了一些。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的安静而熄灭了,我们两个人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我......”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我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如果你是来给我送钱的,那就不必了。”我冷冷地说,“那笔钱,我嫌脏。”
这句话显然刺伤了她。
她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涛......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显得那么无力和委屈。
“那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是来看我笑话的吗?看我这个被亲生父亲抛弃的儿子,过得有多狼狈?”
“不是的!真的不是!”她急切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往前走了一小步,将怀里那个老旧的木盒子,小心翼翼地向我递了过来。
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她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显得格外粗糙的手,正微微发抖。
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涛,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也不想来打扰你......”
“但我必须来这一趟......”
她抬起头,泪水终于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目光却异常坚定地看着我。
“你爹他......”
“他给你留了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