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热,给你们降降温!”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胖子,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手里,正抓着一根从门卫室里拖出来的、黑色的高压水枪。
“呲——”
一道水柱,又猛又急,像一条白色的鞭子,在炎热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狠狠地抽在了姜卫国的胸前。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张开那双长年开大车、粗壮有力的胳膊,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熊,把自己身后那两个瘦小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死死地护住。
冰冷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他浑身都湿透了,那件洗得都快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T恤,紧紧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狼狈。
他手里那张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还我儿子命来”的白布横幅,也被水打得耷拉了下来。
他妈本来就因为伤心过度,身子骨虚得像纸糊的一样,被这冰水猛地一激,眼睛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妈!”
姜卫国发出一声近乎野兽的嘶吼。
01.
姜卫国,今年四十五岁。
他这辈子,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路上过的。
他是个开大货车的长途司机,手里那本驾照,比他初中毕业证的年头都长。
他的手,一年四季都暴露在风里、太阳里,又黑又干,像两块被丢在路边的石头,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口,和洗不掉的黑色机油印。
他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他只信一件事:人活着,就得靠力气吃饭,流汗挣来的钱,花得才踏实。
他这辈子,没对不起过谁,也没求过谁。
他最大的骄傲,是他那个小他八岁的亲弟弟,姜卫军。
在他们那个穷山沟里,姜卫军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正儿八经考上名牌大学的。
毕业后,弟弟进了城里的大公司,叫什么“网络科技”,在一个玻璃外墙、亮得能晃瞎人眼的写字楼里上班。
听说,他弟弟现在是个很厉害的“工程师”,每个月挣的钱,是他们村里一户人家一整年的收成。
姜卫国为这个弟弟骄傲。
他常常在跑长途歇脚的服务区里,跟别的司机吹牛。
“我弟弟,文化人,坐办公室的,跟咱们这些卖力气的,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往裤子上使劲地擦一擦。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泥腿子的命,在地上打滚。
但弟弟不一样。
弟弟是他们老姜家飞出去的凤凰,是能站在云彩上的人物。
02.
公司的电话,打到了村里。
说姜卫军在公司的办公桌上,趴着睡着了,一直没醒,让他们家里人,赶紧去一趟。
姜卫国接到村主任打来的电话时,正在几千公里外的戈壁滩上,拉着一车棉花。
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荒凉,抽了一整包烟。
他连夜把车开到最近的货运站,交了车,买了张最快的火车票,往家赶。
等他赶到市里,在殡仪馆里见到弟弟的时候。
那个记忆里总是白白净净、戴着眼镜、有点腼腆的年轻人,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没有生气的躯体。
法医给出的结论是:长期疲劳导致的突发性心源性猝死。
通俗点说,就是活活累死的。
姜卫国没哭,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人用手,掏空了一块。
他去弟弟租的那个小单间里收拾遗物。
十几平米的小屋,像个垃圾场。
桌子上,地上,床边,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泡面桶、外卖盒子和提神饮料的空罐子。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了一个工作笔记。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字母和符号。
在日期的旁边,他看到了用红笔标注的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词。
“通宵。”
“凌晨四点,扛不住了。”
“连续加班72小时。”
他还翻开了弟弟的手机,屏幕壁纸,是他们一家三口,过年时候的合影。
他点开聊天软件,找到了一个备注是“范总”的人。
他看见,就在出事前三天,弟弟给这个范总发了一条信息。
“范总,我最近总是胸闷,心脏疼得厉害,想请两天假去医院检查一下。”
那个范总回他。
“卫军啊,我知道你辛苦。但现在是项目最关键的冲刺阶段,成败在此一举!等项目拿下来,我亲自给你请功,给你放个大长假!再坚持一下,年轻人,要有点拼搏精神!”
姜卫国看着那句“拼搏精神”,捏着手机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他弟弟,就是被这些狗屁的“精神”,给活活拼死的。
03.
网络科技,派来了一个人事部的经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瓦亮的男人。
他说话的态度很诚恳,脸上也挂着同情的表情。
他说,公司对于姜卫军的突然离世,感到万分的悲痛和惋惜。
他说,公司虽然在法律上没有任何责任,但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愿意给予家属两万元的慰问金,以慰哀思。
他说,希望家属能够理解公司的难处,尽快处理好后事,不要给公司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姜卫国听着他这一套套的话,感觉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他爹气得当场就站了起来,指着那个经理的鼻子骂。
“我儿子一条命,在你们眼里,就值两万块钱?”
姜卫国没骂人。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那个经理面前,一字一顿地说。
“你,现在,马上,从我家,滚出去。”
他要去告这家公司。
他要给弟弟讨个公道回来。
可他一个开大车的,大字不识几个,连告状的状纸该怎么写都不知道。
他那些一起开车的工友,也都是些粗人,帮不上什么忙。
最后,还是一个同乡,给他介绍了一个刚从政法大学毕业的年轻律师,叫程思源。
程思源的律师事务所,就开在一个破旧的写字楼里,小得可怜,连个正经的招牌都没有。
他听完姜卫国的讲述,看了看那些聊天记录和工作笔记,沉默了很久。
“姜大哥,说句您不爱听的,这个官司,难打。”
程思源的表情很严肃。
“过劳死的案子,在咱们国家,本来就是法律空白。你很难拿出直接证据,证明你弟弟的死,和他加班有百分之百的关系。”
“而且,网络科技是咱们市的纳税大户,他们的法务团队,不是吃素的。”
姜卫国看着他,眼睛熬得通红。
“程律师,我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我也不要他们一分钱。”
“我就是要个说法。”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弟弟,不是自己病死的,是他们这家公司,把他给活活累死的!”
程思源看着眼前这个像山一样粗粝、又像孩子一样执拗的男人,叹了口气。
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行。姜大哥,这案子,我接了。”
04.
程思源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他先是代表家属,向网络科技发去了正式的律师函,要求对方提供姜卫军过去一年的所有考勤打卡记录、加班审批记录和内部通讯数据。
网络科技的法务部,回了一封措辞傲慢的邮件。
邮件里说,这些资料,涉及公司核心商业机密,根据公司规定,概不外泄。
程思源又向市劳动仲裁委员会,提交了仲裁申请,并请求仲裁委介入,调查取证。
仲裁委受理了。
但流程,走得异常缓慢。
工作人员去公司调查了几次,都被对方以各种理由给挡了回来。
不是说负责考勤的服务器坏了,就是说管人事的经理出差了。
总之,就是不配合。
法律这条路,像陷进了泥潭里,寸步难行。
姜卫国等不住了。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信奉笨办法的庄稼汉。
他觉得,既然讲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他把他那辆半旧的东风大货车,停在了网络科技大厦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他每天什么也不干,就搬个小马扎,坐在路边,盯着那栋大楼的大门。
他从弟弟的手机里,翻出了几张项目组的集体照。
他把那几个年轻人的脸,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每天,从晚上九点开始,他就守在大门口。
看见有脸熟的年轻人下班出来,他就迎上去。
“小兄弟,你好。我是姜卫军的哥哥。”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过去。
可那些穿着光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一看见他,就像看见了鬼。
有的,把头一低,加快脚步,匆匆走掉。
有的,警惕地看着他,连连摆手。
“我不认识,你找错人了。”
一个星期下来,他一句话都没问出来。
他只是觉得,这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大楼,真冷。
比他冬天在外面跑车,驾驶室里结的冰,还冷。
05.
所有的路,似乎都堵死了。
姜卫国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程思源在电话里,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姜大哥,现在,可能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
“把事情,闹大。”
第二天,姜卫国把他年过七十、哭得眼睛都快瞎了的爹妈,从乡下接了过来。
他找了块白布,用一支最粗的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七个大字。
“网络科技,还我儿子命来!”
一家三口,就这么捧着姜卫军的黑白遗像,站在了网络科技那气派得像五星级酒店一样的大门口。
保安队长杜天龙,在接到上司的指令后,狞笑着,拖出了那根黑色的高压水枪。
冰冷的水柱,无情地,射向了这三个走投无路的人。
姜卫国抱着晕倒的母亲,和他那同样被浇得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父亲,在保安们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中,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他甚至没钱去医院,只能把母亲,先安顿在自己那辆货车的卧铺上。
杜天龙看着他们远去的、狼狈不堪的背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什么玩意儿,还想跟我们斗?”
他得意洋洋地,跟旁边的几个保安吹着牛,炫耀着自己是如何“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这次“麻烦”。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在马路对面的人群里,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默默地,放下了手里一直高举着的、正在录像的手机。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录下的、那完整而又清晰的一幕,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愤怒。
第二天,是个星期一。
网络科技“新星计划”的项目主管范世明,开着他那辆新买的黑色奔驰,听着古典音乐,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春风得意地,驶向了公司大楼。
可当他的车,刚一拐上通往公司大门前的那个巨大的广场时。
他猛地一脚,踩下了刹车。
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了下来。
范世明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