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书迹｜日本人是怎样谈论移民的

2025年夏季，日本参议院选举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现象——“外国人”议题首次成为选战焦点。若干保守及民粹色彩浓厚的政党利用民众对外部人口的焦虑获取支持。参政党甚至在选举中发布带有误导性的言论，将外国劳工与工资下降直接挂钩，把社会经济不满转化为身份政治的动员工具。

长期以来，日本官方一直否认自己是“移民国家”，从这个逻辑上讲日本也不存在“移民”。不过在2005年出版的《思考日本的移民政策——人口减少社会的课题》书中指出，日本不应再实行这种鸵鸟政策。该书说，尽管日本不承认接受外国移民，但伴随外劳滞留的长期化，这事实上等同接受“移民”。该书主编、日本移民政策学者依光正哲呼吁，日本政府应该正视这个事实。

《思考日本的移民政策——人口减少社会的课题》书封

进入本世纪后，日本外国人口一直在增加。2018年时，日本人口学家是川夕曾预计，如果按照当时的增长速度持续发展，到2065年，日本人口中父母任何一方为外国籍的人口比例将达到12.0%。目前这个进程非但没有中断，而且速度加快。

东京、大阪、名古屋等大城市的居民，近年愈发直接地感受到外国人的“存在感”：便利店收银、餐馆厨房、建筑工地、蔬菜田地，随处可见外国劳动者的身影。2024年底，日本外国籍人口占总人口的3%，而在都市圈和旅游热点，这一比例在视觉和生活体验中被进一步放大。

这一感受的政治化速度惊人。参政党、日本维新会、国民民主党等政党迅速将“外国人问题”推上前台。外国人被更多地等同于“移民”，而围绕移民的讨论，却长期是日本主流媒体的“隐性禁区”。那么，在学术与政策世界中，谁在认真谈论日本的移民问题？

积极派：坂中英德与“移民国家”构想

前入国管理局长坂中英德，是日本政坛少有的接受移民积极派代表。早在21世纪初，他就明确提出移民对日本未来发展的不可或缺性。在2014年出版的《新版·通往日本型移民国家之路》中，坂中提出未来50年接纳1000万移民，使其占日本人口约10%。

《新版·通往日本型移民国家之路》书封

他主张通过法律确立“移民国家”理念，设立“移民厅”、制定《移民法》，缩短申请永住权的年限，并简化长期定居手续。他还建议利用日本职业高中与专门学校体系吸纳外国留学生，既补充生源，又培养技术工人，形成长期劳动力储备。

坂中构想的意义在于，他将移民视为国家人口与经济战略的重要组成，而非临时劳动力补充。但他的构想在政界遭到保守派强烈反对，被批为“卖国行为”，至今仍停留在政策议题的边缘。

现实派：毛受敏浩与“限界国家”警告

毛受敏浩在2017年出版《限界国家：人口减少日本面临的最终选择》，提出日本正面临“国家功能的限界化”，即人口锐减与高龄化导致劳动力不足、税收下降、社会保障失衡、基础设施衰败，这些可能影响国家安全。

《限界国家：人口减少日本面临的最终选择》书封

毛受毕业于庆应大学法学部，曾在日本兵库县厅工作，之后进入公益财团法人日本国际交流中心（Japan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Exchange，JCIE），参与和推动多种领域的国际民间交流与国际合作项目，尤其包括民间国际交流活动，在国际交流、移民政策、多文化共生，以及 NGO/NPO 领域有长期实践与研究。

毛受虽认可技术创新和提高生产率的价值，但认为寄望于AI和机器人只是“希望性观测”，无法根本改变人口结构。他主张参考德国、加拿大的经验，引入选择性移民政策，吸引优质劳工和定居者，并在制度设计中提前布局社会融合机制。

与坂中相比，毛受的立场更现实——他不追求大规模移民国家化，而强调在“国家尚有余力时”制定规则和愿景，避免人口危机全面爆发。

实证派：永吉希久子与移民数据剖析

东京大学副教授永吉希久子在2020年出版《移民与日本社会——用数据解读现状与未来图景》，该书以严谨的统计和政策分析，描绘日本移民的真实图景。

《移民与日本社会——用数据解读现状与未来图景》书封

她指出，日本官方回避“移民国家”定位，政策文件多以“外国人材”“技能实习生”替代“移民”。实际操作中，服务业、农业、建筑业对外劳依赖度持续上升。但另一方面，尽管制度设计高度“工具化”，技能实习制度与特定技能制度可以解决劳动力短缺，但接受方却几乎没有提供融入社会的路径。

在这本书中，吉永还讨论了移民的国民统合问题。她指出，伴随移民数量增加，将导致国内民族文化的改变，对原有住民来说，这被认为是一种改变“国民”形态的威胁。

永吉警示，如果外国人仅被当作经济工具，而非社会成员，将埋下长期社会摩擦的隐患。她还揭示了日本社会对短期劳工的宽容与对长期定居者的抵触之间的落差——这种心理滞后，正是政治动员的土壤。

批判派：安田峰俊与制度剖解

与前述三本书籍视角不同，非虚构作家、调查记者安田峰俊2021年出版的《“低阶”外国劳动者》提供了另一种视角。通过跨国三年田野调查，他揭露了技能实习制度下的薪资压迫、留学名义入境者的人权危机、劳动力中介的剥削机制，以及地方社区的治安风险积累。

《“低阶”外国劳动者》书封

安田并非单纯的排外主义者。他批判现行的日本制度，既依赖外劳，又拒绝给予其应有的权益。这种“涸泽而渔”的移民管理方式，使外劳既被需要，又受到排斥，从而在社会中形成深层次的张力。

以上四名作者都承认日本的劳动力与人口危机，认为外国人将在未来扮演不可回避的角色。分歧在于，坂中强调战略性人口补充，毛受注重制度先行与风险控制，永吉关注数据与社会心理差距，安田则聚焦制度弊病与现实冲突。

2025年的参院选举标志着日本正式进入一个对外部人口高度敏感的政治阶段。移民问题本质上是人口与经济议题，但一跃成为政治争论焦点。从坂中的战略构想，到毛受的制度预案，永吉的数据警示，再到安田的制度批判，这些声音都在反复提醒日本民众对于社会迫在眉睫的人口危机，需要做出某种方向性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