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求求您,您再仔细看看。”
袁梦遥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回荡在寂静的诊疗室里。
“我的腿……到底怎么样了。”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医生身上,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还能治好吗。”
医生终于转回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怜悯。
“我们讨论过你的情况,即便现在进行手术,也只能是尽力帮你清除坏死的骨骼,避免情况进一步恶化。”
“至于恢复行走功能……希望非常渺茫。”
“通俗点说,你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你的腿,保不住了。”
“不……”袁梦遥疯狂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不可能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有办法的。”
“我可以去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多少钱都可以,只要能治好我的腿。”
看着她近乎崩溃的样子,医生叹了口气。
“小姑娘,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你在下半生,可以依靠轮椅生活。”
01.
袁梦遥这个听起来充满诗意和梦想的名字,是她自己后来改的。
她本来的名字,叫袁二妮。
她的家在北方一个被铁锈和煤灰笼罩的工业小城。
父亲袁大刚是钢铁厂的工人,母亲孙巧芬没有工作,一家四口挤在厂区分配的筒子楼里。
她的童年记忆,是狭窄昏暗的走廊,楼道里永远混合着酸菜味和公共厕所的异味。
是父亲下班后那张被煤灰染黑的脸,和母亲因为几块钱的菜钱而发出的叹息。
是哥哥为了跟同学攀比一双新球鞋,和父亲爆发的激烈争吵。
她的人生,似乎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一条无形的铁轨规定好了方向。
读完一个不好不坏的高中,如果考不上大学,就托关系进厂里当个女工。
然后,在周围人的介绍下,嫁一个同样在厂里上班的男人。
生子,持家,熬到退休,领着微薄的退休金,看着自己的孩子重复自己一辈子的命运。
袁二妮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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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电视里那些光鲜亮丽的城市,看着那些穿着漂亮裙子、化着精致妆容的女孩,心里充满了渴望。
她不要一辈子被困在这座小城里。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她没有和同学们一起去聚餐,而是回了家。
她对着正在厨房里忙碌的父母,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爸,妈,我不想进厂。”
“我想出去,去南方的大城市看看。”
父亲袁大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一个女孩子家,瞎跑什么。”
“家里的关系都给你找好了,下个月就能去厂里的包装车间上班,多安稳。”
“我不要安稳。”袁二妮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我不想过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会挣大钱,以后把你们都接出去住大房子。”
最终,是母亲孙巧芬偷偷塞给了她五百块钱和一张硬座火车票。
“二妮,你想出去就出去看看吧。”
“妈没本事,但妈不希望你以后后悔。”
就这样,袁二妮揣着母亲给的五百块钱,独自一人,登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义无反顾。
大城市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也让她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她做过一天要洗几百个盘子的餐厅服务员,也做过顶着烈日发传单的促销员。
最苦的时候,她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夜以继日地拧螺丝,每天下班,感觉自己的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要回头。
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她发了工资,奢侈地给自己买了一条新裙子,在市中心的步行街闲逛。
一个拿着相机的男人拦住了她。
“你好,我是前面那家‘金色年华’影楼的摄影师。”
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你的外形条件非常好,五官很立体,身材比例也好,有没有兴趣来店里免费拍一组艺术照。”
起初,袁二妮是警惕的。
但在男人再三保证不收任何费用后,她还是动了心。
在影楼里,当化妆师为她化上精致的妆容,当她换上华丽的礼服,站在聚光灯下时,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完全陌生的自己,心脏砰砰直跳。
摄影师不断地夸赞她“有灵气”“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也就是从那天起,袁二妮变成了袁梦遥。
她辞掉了工厂的工作,一头扎进了模特的圈子。
她为不知名的服装品牌拍宣传照,在各种商业活动上穿着高跟鞋一站就是一整天。
为了一个薪水只有几百块的走秀机会,她要和几十个同样年轻漂亮的女孩一起,在狭小的房间里排队面试,接受客户挑剔的目光。
她学会了如何用最合适的角度微笑,学会了如何忍受饥饿来保持身材,也学会了如何将辛酸和泪水咽进肚子里。
她把大部分挣来的钱都寄回家,只告诉父母自己在这里一家外企做文员,工作体面,收入稳定。
电话里,母亲欣慰的笑声,是她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温暖。
02.
模特这个圈子,更新换代的速度快得残酷。
过了二十二岁,袁梦遥明显感觉到了压力。
比她更年轻、更漂亮、也更豁得出去的女孩像潮水一样涌来。
以前合作过的客户,开始找各种理由拒绝她。
她能接到的工作越来越少,价格也一降再降。
有一次,她去面试一个网店的服装模特,面试官是一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女孩。
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毫不客气地撇了撇嘴。
“姐姐,你年纪不小了吧。”
“我们现在都喜欢用那种有‘少女感’的,你……不太合适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袁梦遥所有的骄傲和伪装。
她从市中心交通便利的合租公寓,搬到了房租便宜一半的城中村。
握手楼之间的一线天,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天空。
她开始为下个月的房租和水电费发愁,甚至不敢再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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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为自己的前途感到迷茫和焦虑时,家里的一通电话,将她彻底推入了深渊。
是母亲孙巧芬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了母亲压抑不住的哭声。
“二妮啊,你快想想办法吧,你爸……你爸他出事了。”
“在厂里检修设备的时候,从三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腿……腿摔断了。”
“人送到市医院了,医生说伤得特别重,要做大手术,光手术费就要十几万。”
“后续的康复治疗,还要不少钱。”
“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跟你舅舅姨姨都借遍了,还差一大截……”
“二妮啊,你那边……你那边能不能先想想办法?”
十几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大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了袁梦遥的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挂了电话,她把自己所有的银行卡和手机里的余额都翻了出来。
全部加在一起,四千八百三十二块五毛。
她抱着膝盖,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开始疯狂地打电话。
她打给那些曾经合作过的摄影师,那些曾经对她大献殷勤的客户。
“王哥,我是梦遥啊,您最近有没有什么活儿……”
“哦,最近不景气啊,好的好的,那不打扰了。”
“李总,是我,还记得我吗……”
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出去,换来的只有敷衍和拒绝。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在这几天里,尝了个遍。
她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不是没钱吃饭,不是没地方住,而是在家人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却无能为力。
03.
范美琳是圈子里公认的“老人”,快三十岁了,却依然混得风生水起。
传闻她路子很野,认识很多大老板。
她约袁梦遥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的咖啡厅见面。
袁梦遥到的时候,范美琳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相比之下,穿着T恤牛仔裤的袁梦遥,显得格格不入。
“梦遥,坐。”
范美琳朝她笑了笑,将一杯点好的拿铁推到她面前。
“你的事,我听说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
“别太难过,谁都有遇到坎儿的时候。”
几句简单的寒暄,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也让袁梦遥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美琳姐,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混饭吃的姐妹。”
范美琳抿了一口咖啡,话锋一转。
“其实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有个机会,能帮你解决眼前的所有困难,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什么机会?”袁梦遥的眼睛立刻亮了,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去缅北。”范美琳红唇轻启,缓缓吐出三个字。
听到这个地名,袁梦遥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些在手机上看到过的负面新闻。
“缅北?”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疑虑。
“你别一听这地方就害怕。”范美琳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一声。
“新闻上说的那些,都是骗那些想发财的穷光蛋的。”
“我们这个不一样。”
她从爱马仕的皮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几张照片,递给袁梦遥。
照片上是一栋依山傍水的奢华别墅,泳池派对上,一群身材火辣的模特和一些看起来非富即贵的男人相谈甚欢,场面看起来高端又热闹。
“这是那边一个非常有实力的大老板,姓谢,我们都叫他谢赫。”
“他喜欢热闹,隔三差五就办这种私人派对,请我们这些模特过去撑场面,活跃一下气氛。”
“就是陪着喝喝酒,跳跳舞,玩玩游戏,绝对正规,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你看,”她指着照片上的一个金发女孩,“这是乌克兰的安娜,上个月刚去过,回来就换了辆跑车。”
“过去一周,酬劳是这个数。”
范美琳伸出了一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
袁梦遥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一百万?”
“没错,一百万。”范美琳的笑容里充满了诱惑。
“现金,完事就结,一分不少。”
“这笔钱,别说你爸的手术费了,剩下的都够你在老家买套房了。”
袁梦遥的心乱了。
一边是深渊,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巨款。
“可是……真的安全吗?”她还是不放心地问。
“宝贝,你看着我。”范美琳握住她的手,眼神无比真诚。
“姐在这个圈子混了快十年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我心里有数。”
“这活儿我都接过好几次了,要真有危险,我还能好好地坐在这儿?”
“人家谢赫是什么身份的人,要的是脸面,图的是开心,犯不着为难我们这些小姑娘。”
在范美琳天衣无缝的话术和那一百万巨款的冲击下,袁梦遥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开始摇摇欲坠。
父亲的医药费,母亲的眼泪,现实的窘迫……所有的一切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
“好……美琳姐,我……我去。”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三天后,袁梦遥跟着范美琳,登上了飞往边境城市的飞机。
在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酒店房间里,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拿来一份文件。
文件上的文字弯弯曲曲,像是鬼画符,袁梦遥一个字也看不懂。
“这是劳务合同,走个流程,快签吧。”范美琳在一旁催促道。
袁梦遥拿起笔,手心全是汗。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签完字,她们被带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子开动后,一个同行的女孩想拿出手机给家里报个平安。
坐在副驾驶的黑西装男人立刻回过头,眼神冰冷。
“按规矩,所有人的护照和手机,都要交由我们统一保管。”
“等事情结束了,自然会还给你们。”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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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反抗。
袁梦遥的心,随着手机和护照被收走的那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感觉自己正被带往一个未知的深渊。
04.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戒备森严的奢华别墅前。
这里的一切,都和照片上一样,甚至更加奢华。
修剪整齐的草坪,波光粼粼的泳池,和穿着黑西装、神情冷漠的保镖。
袁梦遥和同来的几个女孩被安排住进了别墅的客房,房间里的一切用品都是顶级的,但窗户却被铁栏杆焊死了。
这里像一座华丽的监狱。
派对在第二天晚上如期举行。
别墅的后院灯火通明,音乐震耳欲聋。
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富豪们,搂着各色美女,在泳池边纵情欢笑。
袁梦遥她们被要求换上薄如蝉翼的舞衣,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被带到了派对现场。
她们的任务,就是对每一个看向她们的男人,报以甜美的微笑。
第一个“节目”,开始了。
一个身材高挑的俄罗斯女孩,被几个保镖“请”到了泳池中央一个漂浮的亚克力舞台上。
她的任务,是在上面跳一段芭蕾舞。
舞台在水上摇晃不定,女孩穿着足尖鞋,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美丽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岸上的富豪们看得兴致盎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
突然,女孩脚下一滑,在一声短促的尖叫中,整个人摔进了冰冷的泳池。
富豪们不仅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有人甚至拿出成叠的钞票,轻佻地扔进水里,看着女孩在水中狼狈挣扎的样子,乐不可支。
她浑身冰冷,四肢僵硬。
她终于明白,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上流社会的派对。
她怕了,她发自内心地感到了恐惧。
她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拉住范美琳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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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琳姐,我想回家,我不要钱了,求求你让我走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范美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冰的冷漠。
“走?”她冷笑一声。
“袁梦遥,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你签了合同,来了这里,就由不得你了。”
“老老实实听话,把老板们伺候开心了,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要是敢耍花样……”她凑到袁梦遥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保证,你会比掉进水里的那个俄罗斯妞,惨一百倍。”
袁梦遥的心,彻底死了。
很快,一个保镖走到了她的面前。
“谢赫先生让你过去。”
袁梦遥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人架着,带到了派对的主位。
那个被称为“谢赫”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宽大的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两颗玉石胆子。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她,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悬挂在别墅二楼阳台外半空中的一个水晶平台。
那平台晶莹剔透,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诡异的光,距离地面至少有七八米高,而且,没有任何防护栏杆。
“我听说,你会跳古典舞。”谢赫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上去,给我跳一段。”
“跳好了,这一百万,就是你的。”
袁梦遥抬头看着那个悬在半空中的死亡舞台,吓得血色尽失。
“不……谢赫先生,太高了,我……我不敢。”她语无伦次地哀求。
谢赫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轻蔑而残忍,像在看一只蝼蚁。
“不敢?”
他轻笑一声,对他身后的保镖说。
“把她的腿打断,扔出去喂狗。”
保镖立刻上前一步。
死亡的威胁和对父亲的牵挂,在她脑海里疯狂交战。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金钱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我跳!”
袁梦遥闭上眼,泪水混合着恐惧,一同滑落。
“我跳。”
她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木偶,一步步走上了那个通往深渊的水晶平台。
脚下是坚硬冰冷的触感,夜风吹过,平台微微晃动。
低头看去,是富豪们戏谑、期待的目光。
音乐响起了,是一首她曾经最喜欢的古典乐曲,此刻听来,却像是催命的魔音。
她强迫自己舒展身体,踮起脚尖。
旋转,跳跃。
她不敢看脚下,只能死死盯着远处的黑暗。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跳完这支舞,拿到钱,回家给爸爸治病。
就在一个旋转之后,她的脚底沾上了夜里的露水,猛地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世界,在她的惊呼声中,天旋地转。
05.
“她的腿骨已经完全错位了,神经也受到了压迫,没救了。”
医生的诊断,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袁梦遥最后一点价值。
听完汇报的谢赫,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真是扫兴。”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养你们有什么用。”
他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因为剧痛而昏死过去的袁梦遥,眼神里满是厌恶。
“拖下去,扔到‘奶牛厂’去,别在这儿碍眼。”
“是。”
袁梦遥甚至来不及感受清醒的痛苦,一个粗糙的黑色布袋就猛地套在了她的头上。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她感觉自己被两个壮汉像拖死狗一样拖起来,粗暴地扔上了一辆颠簸的汽车。
不知在黑暗中颠簸了多久,车停了。
她被蛮横地拽下车,拖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头上的黑布被猛地一下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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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强光让她瞬间闭上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颤抖着眼睫,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了光线。
然后,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一瞬间,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她吓得手脚并用,也顾不上双腿传来的钻心剧痛,拼命地、狼狈地向后蹭去。
她的后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冰得她一哆嗦,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再也无路可退。
“放我回去!”
“我还能跳舞!我真的还能跳舞!求求你们,放我回去!”
“我不要在这!我不要待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