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块钱，进去一次。”老王伸出一只手，手指在空气中划拉了一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林月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块用红漆写着字的木板，问道：“厕所也要十块钱？”
老王把头一歪，眼皮耷拉着，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规定，领导的规定。”
01
太阳在头顶上，明晃晃的，像一个巨大的灯泡。
林月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流，在腰间积成一小片湿热的湖。
她手里的数码相机有些发烫，这是她这个月省吃俭用才买下的宝贝。她喜欢用它来记录一些东西，一些她认为应该被记住的东西。
这个景区，在宣传画册上美得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画册是她亲自参与设计的，上面的每一张照片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和修饰。
她来这里，一半是为了休假，另一半，是为了亲眼看看那个被自己美化过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看到了。
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绿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
近处的水却不是那汪水，水面上漂浮着红色的塑料袋和白色的泡面盒子，像一碗被人喝剩下、忘在桌子上的汤。
路边的垃圾桶早就满了，里面的东西堆成一座小山，几只苍蝇在上面盘旋，发出嗡嗡的声响。
一个指示牌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上面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前行”两个字。至于前行去哪里，牌子上没有说。
林月举起相机，对着那个溢出的垃圾桶，轻轻按下了快门。
她没有愤怒，只是觉得有些荒诞。就像一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女人，却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破鞋。
她继续往前走，越走越深，山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味。
肚子在这个时候开始隐隐作痛。
人有三急，这是生理上的命令，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她加快了脚步，在一条岔路的尽头，终于看到了一排青瓦房。房子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色的土砖。
房子的门口，挂着一个木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公共厕所”四个字。
林月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门口，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拦住了她。
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块被太阳晒干的橘子皮。他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他就是老王。
老王的身后，立着另一块木板，这块板子更新一些，上面的字是用红色的油漆写的，格外刺眼。
“入厕每次10元，无钱免入。”
林月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是10元。
她抬起头，看着老王。
“上个厕所，要十块钱？”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老王用蒲扇指了指那块红漆木板，说：“上面写着呢。”
“门票里不包含公共设施的使用费吗？”林月问。
“门票是门票，厕所是厕所。”老王回答得理直气壮，“这是我们领导的规定，我只管收钱。”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要是不想上，就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然后继续摇他的蒲扇，眼睛看着远方，不再理会林月。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月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股火气从腹部升起，直冲脑门。
她见过不合理的，但没见过如此理直气壮不合理的。
这不是十块钱的问题，这是一种羞辱。仿佛在说，你的生理需求，在我的地盘上，就是一个可以被明码标价的商品。
这时候，又有几个游客走了过来，一个年轻的母亲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师傅，这里上厕所怎么收费？”年轻母亲客气地问。
老王抬了抬眼皮，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十块，一个人。”
“这么贵？”年轻母亲的眉头皱了起来，“孩子急着上厕所，能不能便宜点？”
“规定，不能便宜。”老王说。
小男孩憋不住了，拉着妈妈的衣角，带着哭腔说：“妈妈，我……我要尿尿。”
周围的游客越聚越多，大家都在窃窃私语，抱怨着这离谱的收费。
“抢钱啊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粗声粗气地喊道。
“就是，外面公共厕所都免费，他们这里倒好，十块钱一次！”另一个人附和。
老王对这些抱怨充耳不闻，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收钱，或者，看着那些不想付钱的人离开。
最终，那个粗声粗气的中年男人，还是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揉成一团，扔在老王面前的桌子上，然后黑着脸走进了厕所。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
人们的抱怨声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셔的是掏钱时无奈的叹息。
那个年轻的母亲，犹豫了很久，最后拉着还在哭闹的孩子，走到了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里。
场面变得十分尴尬。
林月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她看到那个年轻母亲脸上羞愧和无奈的表情，看到那个小男孩在树林里解决问题时慌张的样子，也看到了其他游客付钱时那副忍气吞声的模样。
她胸中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但她的脸上，却慢慢恢复了平静。
02
林月深吸了一口气，山里清凉的空气并没有让她冷静下来，反而让她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选择忍受或者离开。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老王面前。
老王感觉到眼前光线一暗，抬起头，看到了林月。他有些不耐烦，以为这个女人还要继续跟自己理论。
“到底上不上？不上就让开，别挡着后面的人。”
林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看着老王的眼睛，问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这一天，能收多少钱？”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周围几个还没离开的游客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老王也愣住了，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问这种问题的人。他以为林月是想跟他砍价，或者是想找茬。
他的嘴角撇了撇，带上了一丝炫耀和吹嘘的口吻。
“这可没准儿。天气好的时候，人多，一天下来，少说也有一两千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把声音提高了些，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这份工作的油水有多足。
“一两千……”林月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老王在内，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转过身，将背上的双肩包取下来，放在地上。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钱包。
她打开钱包，开始往外点钱。
一张，两张，三张……全是红色的百元大钞。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像一个在银行柜台工作的职员。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的手指在钞票上翻飞。
老王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到疑惑，再到震惊。他张着嘴，手里的蒲扇也停了下来。
林月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她专心地数着钱，一直数到二十张。
她将那沓厚厚的、崭新的钞票整理整齐，拿在手里拍了拍。
然后，她走到老王面前那张破旧的木桌前，把钱“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声音清脆，响亮。
“好。”林月说。
“今天这个厕所，我包了。”
“从现在开始，到你们下班为止，对所有游客免费开放。”
“这钱，你收好。”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静止了。
空气也静止了。
老王看着桌子上那两千块钱，眼睛都直了。红色的钞票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让他眩晕的光芒。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来没见过这种操作。
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林月。林月回望着他，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周围的游客也炸开了锅。
“我没听错吧？她把厕所包下来了？”
“两千块啊！就为了让大家免费上厕所？”
“这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有钱任性啊！”
“不，我觉得她不是任性，她这是在用一种我们想不到的方式，反抗这种不合理的收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激动地说。
老王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收下这笔钱？他不敢。不收？看着那白花花的钞票，他又舍不得。
03
他犹豫了足足一分钟，最后，他想到了自己的领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哆哆嗦嗦地拨通了景区经理张经理的电话。
“喂，张……张经理……”老王的声音有些发抖。
电话那头的张经理，正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茶。他听到老王结结巴巴的声音，有些不高兴。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天塌下来了？”
“不是……经理，是……是厕所这边……”老王努力组织着语言，“有个女游客，她……她……”
“她怎么了？闹事吗？敢在我的地盘上闹事，直接报警！”张经理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不是闹事，”老王赶紧解释，“她……她给了我两千块钱，说要把厕所包一天，让所有人都免费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张经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喜悦。
“你说什么？两千块？包一天？”
“是……是的。”老王回答。
“哈哈哈哈！”张经理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好事啊！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还愣着干什么？钱收下！必须收下！”
“可是……这合规矩吗？”老王还是有些不放心。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人家愿意花钱，我们难道还不愿意收钱吗？”张经理乐不可支，“你听好了，老王，今天你就什么也别干，专门‘服务’好这位贵客。钱你先收着，晚上我过去找你拿。记住了，态度好一点！”
张经理觉得，这简直是自己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和一个最美的意外。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两千块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挂了电话，老王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把桌子上那沓钱收起来，仔细地数了两遍，然后塞进了自己最里面的口袋，还用力拍了拍。
他对林月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说：“没问题，这位……女士。今天这厕所，就是您的了。”
林月点了点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和一张白纸，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
“今日免费”。
她把纸递给老王，说：“麻烦你，把这个挂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老王接过纸，找了根绳子，恭恭敬敬地将它挂在了那块写着“入厕每次10元”的木板前面。
“免费啦！今天上厕所免费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立刻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
之前那些因为十块钱而犹豫不决的游客，脸上都露出了喜悦的表情。他们纷纷向林月投去感激和敬佩的目光。
那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也拉着孩子走了回来，她走到林月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林月对她笑了笑，说：“不客气。”
在一片欢呼声和道谢声中，林月没有多做停留。她默默地背上自己的双肩包，拿起相机，转身再次走进了景区深处。
她的背影，在众人眼中，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高大。
老王看着林月远去的背影，心里琢磨着：这个女人真是个怪人，花了两千块钱，自己却不上一次厕所，就这么走了。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
他搬回自己的小马扎，心安理得地坐在厕所门口，沐浴着午后的阳光，开始盘算着这笔“意外之财”，晚上该怎么跟张经理分。
他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04
太阳慢慢地向西边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山里的游客渐渐少了，喧嚣了一天的景区，开始恢复宁静。
老王哼着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今天是他工作以来最轻松的一天。他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坐在门口，对每一个想上厕所的游客说一声：“今天免费。”
然后，他就能收获一大堆的感谢和笑脸。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
他看了看手表，快到下班时间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锁上厕所的门，然后去找张经理邀功。
他已经想好了说辞，要把这件事说得天花乱坠，好让张经理多分一点钱给自己。
他拿起挂在墙角的扫帚，正准备象征性地打扫一下门口的落叶。
一个负责景区清洁的同事，突然从远处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那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到跟前，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老王！不好了！你快去看看！”
“厕所那边……出大事了！”
老王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他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出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
他的第一反应是，那个花了两千块钱的女人，是不是反悔了，回来找他要钱了？
或者，是厕所被那些免费使用的游客给弄塌了？还是里面被搞得一塌糊涂，没法下脚了？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张经理都不会放过他。
老王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刚刚还像是在云端，这一刻，却仿佛直接掉进了冰窟窿。
他不敢再想下去，也顾不上跟同事多问一句，拔腿就朝着厕所的方向狂奔而去。
山路有些崎岖，他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已经开始想象张经理那张暴怒的脸，和那一万种被他痛骂的场景。
他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去接那两千块钱。
风在耳边呼啸，他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厕所就在前面不远处的拐角。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冲过了那个拐角。
他气喘吁吁地冲到厕所门口，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