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北方广袤的黑土地上,流传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信仰——出马仙。
它源自古老的萨满教,是一种介于神与鬼、正与邪之间的灰色存在。
世人敬畏那些被称为“仙家”的精灵,它们通常是修行有成的狐、黄、白、柳、灰五族生灵。
当它们选中某个凡人作为与阳间的“代言人”时,这位“出马弟子”便拥有了观前路、断祸福、医邪病的神奇能力。
然而,这股源自山野的力量,却始终徘徊在主流信仰的殿堂之外。
佛寺的钟声不为他们敲响,道观的青烟亦不为他们升腾。
佛道两派都视其为“外道”,是“不入流”的精怪法门。
为何这些看似劝善积德、救人于水火的出马仙,会被佛道双双拒绝?
而那些道行高深的“仙家”,又为何非要借助脆弱的凡人之躯,才能在人间显圣?
它们从出马弟子的身上,所得到的,究竟又是什么?
这背后的秘密,远比任何一场驱邪治病的故事,都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01
李赫的病,来得毫无道理。
起初只是彻夜失眠,后来发展到心悸盗汗,短短三个月,一个一米八几的壮小伙,瘦得两颊凹陷,眼窝发青,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股子虚浮。
他跑遍了省城所有的大医院,从中医到西医,从内科到精神科,各类检查做了一大堆,结果永远是“无明显器质性病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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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最后只能把这归结为精神压力过大,给他开了一堆安神补脑的药,吃下去却如泥牛入海。
眼看李赫一天天衰弱下去,整日躺在床上胡言乱语,说些看见了过世的亲人、门口总有穿长袍的人影晃动之类的胡话,李赫的母亲彻底绝望了。
她在一个远房亲戚的指点下,背着信奉科学的丈夫,偷偷请来了一位在十里八乡极富盛名的“顶香婆”。
那是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农村老太,满脸皱纹,眼神却异常清亮。
她没用罗盘,也没拿桃木剑,只是坐在李赫的床边,静静地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她叹了口气,对李赫的母亲说:“妹子,你儿这不是病,是缘。
他身上有仙缘,是被‘老人家’们看中了,要‘抓’他当香童,替山上传话办事。”
“仙缘?”李赫母亲听得云里雾里。
顶香婆点点头,解释道:“你家祖上有供奉保家仙的吧?这缘分一代代传下来,到你儿子这辈,他命格清奇,窍门又开,正适合当桥梁。
‘老人家’们磨他,是想让他点头,可这孩子性子倔,硬扛着不服,再这么下去,人就磨没了。”
李赫当时意识还算清醒,听到这些话,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相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可身体那份如影随形的虚弱与痛苦,却是真实不虚的。
顶香婆也不多言,只是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块红布,三炷香,一个香炉。
她让李赫母亲在屋外设好香案,自己则坐在床边,开始用一种古怪的、介于唱和说之间的语调,念叨着一些晦涩难懂的词句。
她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李赫的心脏上。
渐渐地,李赫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燥热起来,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尾椎骨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想挣扎,四肢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动弹不得。
恍惚中,他看到一个穿着古代员外袍、白发白须、手持烟袋锅的老者,正笑眯眯地站在他床前,身后还跟着几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那老者不说话,只是用烟袋锅轻轻在他额头上点了三下。
李"赫“啊”地一声惨叫,猛地从床上坐起,双眼翻白,口中发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罢了,罢了……时辰已到,搭桥过路吧!”
声音落下,他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昏死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身体的沉疴顽疾,竟奇迹般地一扫而空。
而那个顶香婆,则在他床头留下了一句话:“孩子,缘分接上了,躲不掉的。给你三年安稳日子,三年后,你得开堂口,接香火,不然,‘老人家’们可就要收路了。”
02
那之后的三年,李赫过得确实很安稳。
他身体康复,顺利大学毕业,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他几乎要将那场诡异的经历当作一场大病后的幻觉。
他努力像个正常的城里人一样生活,恋爱,工作,规划未来,刻意回避着老家那个关于“仙缘”的说法。
然而,命运的契约,从不是他想撕毁就能撕毁的。
第三年的初秋,他开始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总有声音教他一些他从未听过的“黑话”,比如管看事叫“瞧香”,管生病叫“有磨”,管鬼魂叫“邪祟”或“脏东西”。
有时,他走在路上,会突然看到某个路人身上缠绕着黑气,脑子里会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人的姓名、住址,以及他最近遇到的麻烦。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精神衰弱复发了。
直到有一次,公司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姐姐唉声叹气,说她家五岁的女儿夜夜啼哭不止,总说床下有人,请了好几个据称有法力的人来看,都无济于事。
李赫看着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穿着红色小肚兜的婴孩,正蜷缩在她女儿的床下,无声地哭泣。
同时,一个念头清晰地告诉他:那是个没能顺利出生的“小兄弟”,因为思念母亲,一直跟在姐姐身边,却被孩子身上的阳气所伤,痛苦不堪。
鬼使神差地,李赫把这个画面和念头告诉了那位姐姐。
对方起初一脸震惊,继而脸色煞白,最终泪如雨下。
原来,她在生这个女儿之前,确实流掉过一个成形的男胎,这是她心中最深的秘密,从未对人言说。
按照脑中声音的指引,李赫让她回家准备一些孩子的衣物、玩具和糖果,在午夜时分于十字路口烧掉,并诚心告诉那个孩子,妈妈对不起他,愿他早登轮回。
那位姐姐将信将疑地照做了。
第二天,她红着眼圈找到李赫,说她女儿昨晚一夜安睡,几十天来第一次睡得那么香。
这件事之后,李赫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了。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他体内的那些“老人家”,已经等不及了。
他辞掉了工作,回到了老家。
在顶香婆的帮助下,他家里的北屋被收拾出来,立上了一张香案,上面用红布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顶香婆告诉他,这就是“开堂口”。从此以后,他不再是李赫,而是“李仙儿”,是胡、黄、白、柳、灰五大家族的“代言人”。
第一次正式“瞧香”那天,李赫按照指点,点上三炷香,跪在香案前。当烟气缭绕起来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强大的气息猛地从他头顶灌入。
他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控制权,像一个被提线的木偶。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和四肢。
他听到自己的嘴里,发出了各种不同的声音,时而苍老,时而尖细,时而阴冷,与来求助的香客对答如流,断事如神。
他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行使着种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他感到无比的强大,也感到了同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因为他清楚,自己不再是身体唯一的主人。他是一座桥,一扇门,一个任由那些古老生灵进进出出的……容器。
03
“李仙儿”的名声很快就传开了。他瞧香断事,又快又准,尤其是处理一些邪祟缠身的“邪病”,更是手到病除。
与那些讲究繁复仪轨和昂贵法金的庙宇不同,他这里不讲究太多规矩,事成之后,香客看着给点香火钱就行,有实在困难的,分文不取也无妨。
一时间,他家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人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依赖。
然而,这股来自民间的声望,也引起了另一群人的注意。
一日,一个身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的中年道人,独自一人走进了李赫家的院子。
他没有像其他香客一样带着愁苦与期盼,而是神情严肃,目光如炬,径直穿过等待的人群,走到了李赫的面前。
当时李赫刚送走一位香客,身上仙家未退,眼神还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
他看着道人,用一种沙哑的声音问:“这位道长,你身上没有灾祸,心中亦无迷津,来我这堂口,所为何事?”
道人稽首一礼,沉声道:“贫道清风观陈云升。今日不为问道,只为点醒。阁下年纪轻轻,根骨不差,何苦要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与一群山精野怪绑在一起,行此‘外道’法门?”
李赫体内的“仙家”似乎被这话激怒了,一股冷意散发开来,院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李赫自己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道长此言差矣。我等虽是草木精灵,却也顺应天时,潜心修行。借弟子之身,行救苦救难之事,积累功德,何错之有?倒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高坐庙堂之上,对凡人疾苦,又能体察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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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悲悯:“功德?你们这不叫功德,叫‘窃取’。真正的功德,是渡人明道,教人自渡。而你们,只是用力量去满足人的欲望,用交易去换取人的信奉。这与魔道何异?”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赫的眼睛,似乎想穿透附身的仙家,与李赫本人的神识对话:“小伙子,你听贫道一言。天地万物,皆有其位。人有人道,妖有妖途,鬼有鬼路。你们所供奉的这些‘仙家’,论其本源,不过是开了灵智的兽类,并未得授天箓,不在仙班正册。它们绕开了天道法则,私自与凡人结合,以阳身行阴事,已是犯了天规。”
“它们的力量,不是凭空得来的。每一次替人办事,都是在透支你的精、气、神。你以为你是在行善积德,实际上,你是在用自己的阳寿、气运、乃至来世的福报,为它们的修行铺路!佛门讲‘因果’,道家讲‘承负’,你替它们办事,它们惹下的因果,最终都要由你这具肉身来承负!所以,佛不认,道不收。因为在他们眼中,你们这根本不是修行,而是一场饮鸩止渴的骗局!”
陈道长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赫的心上。
他体内的仙家气息涌动,似乎想开口反驳,却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住了。
那是李赫自己的意志,在听到这些话后,开始苏醒,并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04
陈道长的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李赫的心里。
送走道长后,他撤了香案,独自一人在北屋坐了整整一夜。
他体内的仙家似乎也感知到了他的动摇,异常地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脑中低语。
“骗局……承负……饮鸩止渴……”这些词句反复在他脑中回响。
他回想起自己出马以来的种种,的确,他解决了很多人的痛苦,但那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那种事后长达数日的精神萎靡,却是真实不虚的。
他确实是在燃烧自己,去点亮别人的希望。可这真的是一场交易吗?
自己付出的,真的如陈道长所说,是自己的阳寿、气运和福报?
他不甘心。他不愿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以及那位一直以来在他脑中如师如父般引导他的“胡三太爷”,只是一个骗局的核心。深夜,他重新点上香,却没有请神,而是以自己的本心,在心中默默呼唤:“三太爷,我想和您谈谈。”
这一次,没有冰冷的气息灌顶,也没有身体被占据的感觉。
在他的识海深处,一片朦胧的雾气中,那位手持烟袋锅的白须老者,缓缓现出身形。
他的表情,没有了往日的慈祥,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于叹息的严肃。
“孩子,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胡三太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道长说的是真的吗?”李赫问道,“我们所做的一切,真的是一场交易?你们在利用我,窃取我的东西?”
胡三太e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陈道长说的,是他那一派的‘理’,是天上的‘理’。但我们,信的是地上的‘理’。
他们高高在上,讲的是天条戒律,讲的是三界秩序。可他们看不见,也顾不上,这凡尘俗世里,有多少冤魂无处可去,有多少疾苦无法可医,有多少不公无处可申。”
老者的身影变得清晰了一些,眼中带着一丝苍凉:“佛度有缘人,道法不轻传。可那些没缘的、命苦的、被欺压的,谁来管?是我们在管。
我们是这片土地最原始的守护者,在他们的神佛还没有来到这里之前,我们就已经存在了。
我们不懂什么天道秩序,我们只懂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谁信奉我们,我们就护着谁。”
“至于你说的‘窃取’……”胡三太爷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孩子,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选择凡人做弟子?凭我们的道行,移山填海不敢说,捉鬼拿妖,难道还不是翻手之间的事?为何非要通过你这具肉身?”
李赫愣住了,这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胡三太爷看着他,缓缓地说:“他们修的是天道,求的是超脱。我们修的,也是道,但求的,是‘成’。
我们是异类,修行之路本就比人类艰难百倍,多灾多劫。若无捷径,千年修行,也可能一朝化为飞灰。而与人结合,便是我们最大的捷径。
我们确实从你身上获取了东西,但那不是陈道长所理解的阳寿与气运那么简单……”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让李赫感到一阵心悸。
他感觉,自己即将触碰到这个体系最核心、最黑暗的秘密。
05
李赫还没来得及从胡三太爷那番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一个棘手的“活儿”便找上了门。
来的是邻县的一个富商,姓赵,他家独子不知怎么回事,半个月前突然疯了。
见人就咬,力大无穷,嘴里还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眼珠子都变成了灰白色。
赵家请遍了名医,又找了寺庙和道观,僧人念经,道士作法,都无济于事,甚至有两个道士还被打伤了。
最后,走投无路的赵家,听说了“李仙儿”的名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了过来。
李赫一看到赵家公子的照片,脑中的仙家便立刻给出了警示:这不是普通的邪祟缠身,而是一个极其凶戾的“外煞”,恐怕是个有些年头的凶地亡魂,怨气极重。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李赫过往处理问题的范畴。
他本想拒绝,但胡三太爷却在他脑中沉声道:“躲不过的。你开了堂口,吃的就是这碗饭。
若是畏难退缩,坏了堂口的威名,惹怒了‘兵马’,后果更严重。”
无奈之下,李赫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赵家人去了他们家。
那是一栋豪华的别墅,但此刻却被一股浓重的阴气笼罩着,即使是白天,也让人感觉寒气逼人。赵公子被铁链锁在地下室,正像野兽一样嘶吼着撞击墙壁。
就在李赫准备开坛“叫阵”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清风观的陈云升道长。他看到李赫,也是一愣,随即苦笑道:“看来,我们是想到一块去了。赵家也托人请了我,贫道试过了,这东西凶得很,符咒难伤,法器难近。我一人之力,怕是难以将其驱离。”
这是陈道长第一次主动承认自己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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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李赫,神情复杂地说:“李小友,今日之事,关乎人命。你我两派的道理之争,可否暂且放下?你若有把握,你来主法,贫道愿为你护法!”
一个正统道长,竟愿意为一个“外道”的出马仙护法,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李赫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陈道长是为了救人,抛下了门户之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法事开始,李赫请动了堂上最厉害的几位仙家合力上身。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充斥着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仿佛能撕裂眼前的空间。
他与那“外煞”在一间小小的地下室里,展开了一场凡人看不见的恶斗。
陈道长则在一旁布下法阵,手持桃木剑,不断念诵净天地神咒,压制外煞的凶性,防止其逃窜伤人。
这场争斗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最终,李赫以口含鲜血为代价,将那外煞强行从赵公子体内剥离,并由胡三太爷亲自出手,将其打得魂飞魄散。
事毕,李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若有若无,仿佛生命之火随时都会熄灭。
陈道长急忙将他扶住,输入一股精纯的道家真气为他续命。
看着昏迷不醒的李赫,陈道长脸上的表情无比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李赫悠悠转醒,看到陈道长正坐在他床边,神色沉重地看着他。
“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陈道长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他们借给你的力量……确实强大。但我也看到了,你为此付出的代价。
你的生命精气,就像狂风中的蜡烛,你是在用自己的命,替他们办事。”
李赫虚弱地笑了笑:“这是……代价。请他们帮忙的代价。”
“不。”陈道长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不止于此。生命精气,只是燃料,是消耗品。那并不是他们真正想要‘拿走’的东西。
你难道就没想过,他们为何非要一个人的肉身,才能行此神迹?为何他们自己不现身来做?”
李赫想起了胡三太爷的话,低声道:“他们说……是为了积累功德,助他们修行。”
“一个方便的谎言罢了。”
陈道长冷哼一声,“功德是自身修持感悟而来,岂是能靠‘吸取’的?他们从你身上得到的,通过你的身体去‘修炼’的,是远比那更根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