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南方的雨,黏糊糊的,像是永远都扯不完的愁绪。它打在芭蕉叶上,声音沉闷,也打在人的心上,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凉气。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下雨不过是出门多带一把伞的事。可对于扎在泥地里的大头兵来说,这雨就是泡烂了的伤口,是永远也晾不干的衣裳,更是心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晦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天阴沉着,人的脸也阴沉着。
01
广南西路的宾州大营,现在就是这么个光景。
烂泥地里,宋军的营帐东倒西歪,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茄子。连营帐上飘着的“宋”字大旗,都被雨水浸得往下耷拉着,有气无力。兵士们三三两两地缩在帐篷底下,眼神空洞地望着营外的雨幕。他们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只看得到一种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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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邕州城下吃了天大的败仗。那个叫侬智高的蛮地头子,带着他的“大南国”兵,像一群疯虎,把宋军的阵线冲得七零八落。主帅丢了官,好几位将军填了命,活下来的兵,魂都吓掉了一半。现在军中私下里都传,说侬智高的兵是刀枪不入的“鬼兵”,这南方的瘴气林子,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北方汉子能待的地方。失败的情绪像瘟疫,在营里到处扩散,甚至有人夜里说梦话,念叨的都是“投降”两个字。
整个大营,就如同一潭死水,闻不到一点活人的热气。
老将陈述古坐在自己的营帐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他看着桌上那份写了一半、准备送往京城的请罪折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败得这么惨,败得这么窝囊的。兵不是不能打,是怕了,是从骨子里怕了那个侬智高。这仗,还怎么打下去?他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老骨头,怕是要撂在这南方的泥水里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低沉的骚动,有亲兵跑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将军,京里派的新帅到了!”
陈述古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摔了。新帅来了?这么快?他急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甲胄,匆匆走出营帐。只见雨幕中,一小队骑兵护着一顶不起眼的轿子,停在了中军帅帐前。没有浩浩荡荡的援军,没有震天的号角,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轿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朴素的武官袍服,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片从眉骨延伸到脸颊的刺青印记,让他的面容显得有几分阴沉。他就是狄青,那个从大头兵一路砍杀到枢密副使的传奇人物。
狄青的眼神像刀子,扫过前来迎接的陈述古和一众将校。他没有说一句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那座象征着最高指挥权的帅帐。
02
帅帐里,烛火烧得噼啪作响。
狄青坐在主位上,陈述古和其他将领分列两侧,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们本以为新帅会立刻询问战况,商讨对策,可狄青一句话也没问。他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对身边的亲兵说:“去,把这三个月来,所有跟战事有关的卷宗、战报、还有那些战败将校的供词,全部搬到这里来。”
命令一下,几个亲兵立刻跑了出去。没过多久,一摞摞发了霉、带着潮气的卷宗就被堆在了狄青的案前,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
陈述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他想告诉新帅,这些都是废纸,都是失败的记录,眼下最要紧的是重整军心,是想办法对付城外的侬智高。可他看到狄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个新来的主帅,身上有股让人说不出的寒气。
狄青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整个晚上,帅帐的灯火都没有熄灭。将领们在各自的营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们都在猜,这个脸上刺字的“面涅将军”,到底想干什么。有人觉得他是在装模作样,也有人觉得,他可能真的在从那些故纸堆里寻找翻盘的机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雨停了。
集合的鼓声传遍了整个大营。所有兵士,不管官阶大小,都被要求到营外的校场上集合。他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心里犯着嘀咕,不知道新官上任要烧哪一把火。
狄青走上高高的帅台,他依旧是那身素服,身后立着代表皇权、象征生杀大权的节钺。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万张茫然的脸,没有说一句鼓舞士气的话。他只是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份名册,然后递给了身边的宣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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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令官清了清嗓子,用尖锐的声音开始念名册上的名字:“都监,陈曙!”
被点到名字的陈曙身体一抖,他是前次战败后被暂时看押的将领之一。他以为新帅是要重新启用他们这些有经验的将官。
“裨将,王逵!”
“校尉,张虎!”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总共三十二个人。这些人被带到帅台前,一字排开,个个脸上都带着疑惑和不安。
这时,狄青站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他指着第一个人说:“陈曙,身为都监,号令不一,致使我军两翼被敌军突破,此其罪一。”
他又指向第二个人:“王逵,临阵畏缩,见友军被围而不救,动摇军心,此其罪二。”
他一个个指过去,每指一个人,就清晰地念出一条罪状。“谎报军情者”、“贪功冒进者”、“克扣粮饷者”……三十二条罪状,条条清晰,桩桩有据,显然是他昨晚从那些卷宗里一条条扒出来的。
念完最后一个人的罪状,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陈述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隐约感觉到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他刚想上前一步,就被狄青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狄青缓缓抽出腰间的令剑,剑尖在清晨的微光下闪着寒芒。他厉声喝道:“军法如山!国难当头,不思报国,反乱我军心,动我根基!如此将校,留之何用?今日,我便用尔等的血,为我大宋军法祭旗!”
他猛地将令剑往下一挥,大喝一声:“斩!”
帅台两侧,早已准备好的刀斧手手起刀落。噗嗤之声不绝于耳,三十二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帅台前的土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台下的数万将士,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当中有许多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刚才还嘈杂的校场,此刻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新帅的第一把火,烧掉的是三十二颗活生生的人头。
03
血腥的祭旗仪式,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每一个士兵的心里。他们对新帅狄青的看法,从最初的漠视和猜测,瞬间变成了彻骨的恐惧。这个男人,是真的敢杀人,而且杀的还是有官职在身的将校。
就在全军将士还沉浸在刚才的血腥场面中,以为接下来会是严酷的操练和疯狂的反扑时,狄青却下达了他作为主帅的第二道命令。这道命令,比刚才的斩首更加让人无法理解。
他站在帅台上,看着下方一张张惊恐的脸,用依旧平淡的语气宣布:“传我将令,自今日起,全军就地休整,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挑战。军营之内,一切操练暂停。”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命令还不够惊人,又补充了一句:“明日便是上元佳节,本帅决定,全军放假十日。营门大开,准许将士们出营寻乐,喝酒赌钱,悉听尊便。”
此令一出,整个校场像是炸了锅。
士兵们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才杀了三十二个人,转眼就要放假十天?这是什么道理?侬智高的大军就在几十里外的昆仑关虎视眈眈,我们这边却要开营门过节?这不是把脖子伸出去让人家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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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古再也忍不住了。他几步冲上帅台,对着狄青的背影拱手道:“狄帅!万万不可!侬智高兵锋正盛,我军刚遭大败,士气不振。此刻不思整军备战,反而下令休假,岂不是向敌人示弱?如此一来,军心涣散,再难收拾!请狄帅三思,收回成命!”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狄青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个满脸焦急的老将军。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陈述古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将军,你以为侬智高现在在想什么?”
陈述古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他……他自然是盼着我们急于报仇,主动出击,好在昆仑关下再打我们一个伏击。”
狄青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得对。他以为我会急,我偏不急。他以为我会把营门关得死死的,日夜操练,我偏要把营门大开,让弟兄们好好乐一乐。他越是想看到的,我越不让他看到。”
“可……可这太冒险了!”陈述古还是无法接受。
狄青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盯着陈述古,一字一句地说:“陈将军,你是三军宿将,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在帅帐之内,主帅的军令就是天。你只需执行,无需质疑。这十日之内,你替我看着全军。若有一个兵,一个将,敢不遵号令,私自与敌军交战,我便不问缘由,先斩了你。”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把冰锥,刺进了陈述古的耳朵里。陈述古浑身一颤,他从狄青的眼睛里,看到了和斩杀那三十二人时一模一样的决绝。他知道,这个男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躬身领命:“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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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狄青斩将之后又下令全军放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过两天就飞到了侬智高的耳朵里。
邕州城,现在已经是侬智高的“天京”,他自封的“大南国”的都城。在富丽堂皇的伪皇宫里,侬智高听完探子的回报,当场就拍着大腿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环顾着帐下那些同样满脸笑意的部族头领们,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官话说:“哈哈哈哈!我当大宋朝廷派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来,原来是那个脸上刺字的狄青!我还以为他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没想到,就会窝里斗!”
一个头领凑趣道:“陛下说的是!这姓狄的,不敢来打我们,却拿自己的兵开刀,杀了三十多个。杀完人,又怕我们打过去,干脆下令不准出兵,还说什么放假过节。这不就是怕了吗?”
侬智高得意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没错!他这就是怕了!他知道我军的厉害,知道南方的林子不是他们这些北方佬能玩的转的。他杀人,是为了立威,是为了弹压住那些想投降的兵。他放假,是为了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实际上是龟缩在营里不敢动弹!这种只敢对自己人耍威风的蠢材,我侬智高还没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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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这个狄青,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窝里横”罢了。他现在肯定是在等,等京城派更多的援兵来,才敢有所动作。
侬智高大手一挥,对众人说道:“传令下去!全军上下,也跟着宋军一起乐呵乐呵!咱们打了胜仗,也该好好享受一下!不用那么紧张,那个狄青,没有十天半个月,是绝对不敢探出他的乌龟脑袋的!”
一时间,侬智高的军队也放松了警惕。他们本来还对狄青这个传说中的名将有几分忌惮,现在看来,完全是多余的。邕州城里,庆祝的宴会一场接着一场,昆仑关前线的戒备,也松懈了不少。在侬智高看来,狄青已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了。
05
宾州的宋军大营,真的像过节一样热闹了起来。
营门大开,兵士们勾肩搭背地走出军营,到附近的镇子上喝酒、赌钱。军营里,也到处是喧哗声。狄青似乎真的不管事了,他整天就待在自己的帅帐里,谁也不见。
陈述古简直是度日如年。他每天都在营里来回巡视,看着那些喝得醉醺醺、满嘴胡话的士兵,他的心就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样。他好几次都想冲进帅帐,揪着狄青的领子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可一想到狄青那冰冷的眼神和“先斩了你”的威胁,他又把这股冲动强压了下去。
他只能派人死死守住营盘的各个要道,防止有不开眼的兵士真的跑去跟侬智高的探子发生冲突。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管家婆,管着一群不知死活的败家子。
他偷偷派人去打探狄青在帅帐里的动静。回报的人说,狄帅整天都在擦拭一副铜面具,那面具青面獠牙,看着十分吓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干。
陈述古听完,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他彻底认定,这个狄青,就是个靠着皇帝宠信上位的莽夫,根本不懂用兵之道。他完了,这支军队也完了,大宋的南大门,怕是真的要守不住了。他的心中,充满了鄙夷和绝望。
他不知道的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整个大营都沉浸在鼾声和酒气中时,一些黑影却在悄悄地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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