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惨白刺眼,张振国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金属桌腿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你看看这上面的血,是不是你干的?”
对面的人影瑟缩了一下,没抬头,声音却像淬了冰。
“张队,你别诈我。人是我杀的,但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还有谁?”
“我说了,你敢抓吗?”人影慢慢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眼神里满是嘲弄和疯狂,“你抓了,这天,就得塌一半。”
张振国盯着那张脸,一言不发,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杯里的热水,已经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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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四点半,天边还是黑沉沉的,只有几颗残星挂着。
一场暴雨刚过去,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湿气。
环卫工老李,蹬着他的三轮车,跟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澜山别墅区”的后门。这里的活儿最清闲,住的都是有钱人,垃圾不多,也干净。
今天的风有点不一样,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
像铁锈,又混着点别的。
老李停下车,耸了耸鼻子,顺着味儿往前走了几步。味道是从18号别墅飘出来的。这家的主人他有点印象,姓顾,开大公司的老板,待人还算客气。
别墅里黑灯瞎火,安静得有点吓人。
老李心里犯嘀咕,绕到别墅的侧面。巨大的落地窗帘没拉严实,留了巴掌宽的一道缝。他凑过去,想看看里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比如水管爆了之类的。
这一看,老李的魂儿差点吓飞了。
客厅地上那张雪白雪白的羊毛地毯,像是被泼了一大桶红油漆,红得发黑,还在慢慢往外渗。
红色的尽头,好像还躺着几个人影。
老李“妈呀”一声,屁股直接坐地上了,连滚带爬地跑回自己三轮车旁,哆哆嗦嗦地摸出那个用了快十年的老人机,摁下了11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牙齿打着颤,一句话都说不囫囵:“死……死人了……澜山别墅区,18号……好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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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十几辆警车无声地滑入别墅区,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黑暗中,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市刑警支队队长张振国,从打头的车上下来。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张国字脸,刻满了风霜,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没穿警服,就一件半旧的夹克衫,脚上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
“什么情况?”他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队长,报警人是环卫工,情绪很不稳定。我们确认了,别墅大门从里面反锁,所有监控探头的线都被剪断了,主硬盘也没了。”年轻的警员小王跑过来,语速很快地汇报。
张振国点点头,没说话,戴上手套和鞋套,绕着别墅走了一圈。
门窗完好,没有一点被撬过的痕迹。
这栋三层楼的豪华别墅,此刻像一个密封的铁盒子,把所有的秘密都锁在了里面。
“技术队,准备破门。”张振国下了命令。
“咔嚓”一声,门锁被强行破开。一股更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高档香薰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
冲进去的几个年轻警察,刚看清客厅里的景象,就有人没忍住,捂着嘴冲了出去。
张振国面无表情地跨了进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雪白的地毯上,四具尸体,两男两女,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看穿着和年纪,应该是这家的男主人、女主人,还有两位老人。
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有一个细小的、边缘整齐的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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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就像是被人挨个点名,然后安静地倒下。
“楼上!”张振国只说了两个字。
几个老刑警立刻会意,配枪上膛,小心翼翼地踩着楼梯上去。
很快,楼上传来压抑的惊呼。
张振国跟着上去,二楼的儿童房,装修得像童话世界。一张公主床上,躺着一个穿睡裙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另一张小床上,是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
和楼下一样,两个孩子的额头上,是同样的枪伤。
一家六口,灭门。
现场干净得可怕。除了地上的血,几乎找不到任何搏斗的痕迹。凶手像是来这里做客,顺便杀了个人,然后从容地离开。
“报告队长,”一个痕检员蹲在门口,用镊子指着玄关的地垫,“这里有个脚印,很模糊,被蹭了一下,像是套了鞋套留下的。”
张振国走过去,蹲下身。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痕迹,只能勉强分辨出,是一只户外靴的轮廓。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没有任何辨识度。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照片里,一家人笑得灿烂。男主人顾远山他认识,身家几十个亿的上市公司老板,上过好几次财经新闻。妻子林慧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两个老人慈眉善目,两个孩子天真可爱。
昨天,他们还是人人羡慕的幸福家庭。
今天,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凶手是谁?为了什么?又是怎么进来的?
张振国的脑子里,瞬间冒出无数个问号。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封锁现场,通知法医。所有人,给我一寸一寸地搜!”
02
市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投影仪上,放着一张张现场照片,每一张都触目惊心。
张振国坐在主位,手里夹着烟,已经半天没抽一口,任由烟灰落了一截。
“情况怎么样?”他问。
负责尸检的老法医推了推眼镜,声音沙哑:“死因很明确,全部都是小口径手枪,近距离射杀,一枪毙命。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枪法很准,心理素质极强。从创口看,凶手开枪时,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
“现场勘查呢?”张振国又问。
痕检科的负责人摇摇头,一脸凝重:“非常棘手。除了那个模糊的鞋套印,现场没有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指纹、毛发。凶手显然做了充足的准备,反侦察能力非常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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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室方式呢?一个密室,他是怎么进去,又是怎么出来的?”
“我们检查了所有的门窗锁具,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只有一种可能,和平入室。”
“和平入室?”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问,“要么是熟人开门,要么是凶手自己有钥匙。”
张振国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关系网图前。
图的中心,是顾远山。从他身上,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着他的亲戚、朋友、生意伙伴、竞争对手。
“查。”张振国指着图,“把顾远山这几年的社会关系,给我翻个底朝天。尤其是生意上的,有没有结下死仇的?”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刑警支队连轴转。
几十个警员被派出去,对关系网上的每一个人进行排查。
但结果,却让人失望。
顾远山在商场上虽然精明,但为人还算和气,没听说跟谁有过不死不休的梁子。他公司最近的运营也一切正常,没有资金链断裂的风险。
他的妻子林慧,是个单纯的学者,社会关系更简单,每天就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
两个老人更是退休多年,与世无争。
这条路,似乎也走进了死胡同。
案子带来的社会影响是巨大的。富豪一家惨遭灭门,凶手毫无踪迹,一时间,各种猜测和谣言满天飞,给警方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这天下午,张振国又一次来到案发现场。
别墅的警戒线还没撤,里面依旧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
他一个人,慢慢地在别墅里走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凶手如此专业,计划如此周密,为什么会留下一个模糊的鞋套印?是不小心,还是故意为之?
他又走到玄关,盯着那个地垫。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地垫旁的一个小小的狗窝吸引了。
一个制作精美的狗窝,里面还有几个小玩具。
“这家还养了狗?”张振国问身边跟着的警员小王。
“对,队长。我们走访邻居的时候问过,顾家养了一条白色的贵宾犬,叫‘乐乐’,听说很受小主人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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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呢?现场怎么没看到?”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小王挠挠头,“我们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没找到。邻居说,平时晚上都能听到狗叫,但案发那晚,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振国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二楼的书房。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柜。
他让小王把书柜前的一堆杂物搬开。
在最深处,一个狭小的缝隙里,他们看到了那条失踪的贵宾犬。
它浑身雪白的毛沾满了灰尘,缩成一团,抖得像秋风里的落葉。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它还活着。
看到有人靠近,它连叫都不敢叫,只是把头埋得更深。
张振国慢慢伸出手。
小狗的身体猛地一颤,但没有攻击。
他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
小狗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那舌头,冰凉冰凉的。
03
警犬基地。
贵宾犬“乐乐”被临时安置在这里。
它有了一个干净的笼子,充足的食物和水。但它的状态很糟糕。
不吃不喝,不叫唤,就那么蜷在角落里,谁靠近都抖个不停。
兽医检查过了,身上没有外伤,是典型的急性应激障碍。
说白了,就是吓破了胆。
“队长,这狗好像废了。”负责警犬基地的老刘,递给张振国一根烟,“那晚上的事,估计把它吓傻了。现在看见穿制服的就哆嗦,估计是把我们当成坏人了。”
张振国没接烟,只是看着笼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家六口都死了,只有它活了下来。
它是现场唯一的活口。
它看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案子的调查,彻底陷入了僵局。社会关系查不出问题,现场找不到线索,唯一的“目击者”又不会说话。
压力一天比一天大,局长已经找他谈了两次话。
张振国知道,再找不到突破口,这个案子可能就要成为一桩悬案了。
这天,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让小王去了一趟顾家小女孩的学校,跟老师说明情况,要来了几件小女孩平时最喜欢的物品。
一个粉色的发卡,一个印着卡通人物的水杯,还有一本画册。
张振国拿着这些东西,再次来到警犬基地。
他让老刘把笼子打开。
他拿着那个粉色的发卡,慢慢蹲在乐乐面前。
“乐乐,看看,这是你小主人的东西。”他把发卡递过去。
乐乐闻了闻,起初还是害怕地往后缩。但那熟悉的味道,似乎唤醒了它的一些记忆。
它的抖动,慢慢停了下来。
它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用鼻子顶了顶那个发卡,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张振国又把那本画册打开。画册上,画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牵着一只白色的小狗,在草地上奔跑。画得歪歪扭扭,但充满了童真。
乐乐看着那幅画,突然站了起来。
它绕着张振国走了两圈,然后,用嘴轻轻叼起了那个粉色的发卡。
接着,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它叼着发卡,径直朝着基地的门口跑去,跑到张振国停车的地方,用头不停地蹭着车门。
“队长,它这是……想回去?”老刘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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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振国的眼睛,亮了。
04
警车再一次,也是第三次,停在了18号别墅门口。
车门一开,贵宾犬乐乐“嗖”地一下就蹿了出去,比任何人都快。
它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冲进了那栋让它惊魂落魄的别墅。
张振国和几个警员紧随其后。
一进客厅,乐乐就变得异常激动。它围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地毯不停地转圈,喉咙里发出焦躁不安的低吼。
它的反应,和之前在警犬基地的死寂,判若两人。
“它有发现!”小王压低声音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乐乐跑到地毯的中央位置,停了下来。它用两只前爪,疯狂地刨着地毯。
“把地毯掀开!”张振国立刻下令。
两个警员上前,小心翼翼地卷起那张沉重又肮脏的羊毛地毯。
地毯下面,是光洁的大理石地砖。
乐乐的目标很明确,它对着其中一块地砖,又抓又叫。
张振国走过去,弯下腰,用指节敲了敲那块地砖。
“咚、咚、咚。”
声音,比旁边的地砖要沉闷、空洞。
下面是空的!
张振国眼神一凛:“撬开!”
工具很快拿来。随着“嘎吱”一声,地砖被撬了起来。
地砖下面,是一个黑色的方形金属盒,上面带着一个老式的密码转盘锁。
一个保险盒!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凶手费尽心机,把保险盒藏得这么深,里面一定有重要的东西!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密码是什么?
技术员对着那个转盘锁研究了半天,摇了摇头:“这种老式机械锁,没办法技术开锁。除非知道密码,或者……暴力破解。”
“不能暴力破解,”张振国立刻否定,“万一里面的东西被损坏了怎么办?”
顾远山的生日?妻子的生日?结婚纪念日?
所有能想到的数字组合,都试了一遍,保险盒纹丝不动。
气氛,再一次凝固了。
难道忙了半天,又要卡在最后一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安静待在一旁的乐乐,突然又动了。
它小跑着冲上二楼,径直跑进了小主人的卧室。
过了一会儿,它叼着一个半人高的毛绒玩具熊,一摇一晃地从楼上下来。那个熊对它来说太大了,样子有些滑稽,但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它身上。
乐乐把玩具熊拖到张振国脚下,然后,用牙齿和爪子,对准玩具熊背上的一条线缝,用力地撕扯起来。
棉花飞了出来。
在一堆棉絮中,一枚黄铜色的、带着古朴花纹的小钥匙,掉了出来,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05
钥匙!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张振国捡起那把钥匙,插进了保险盒侧面的一个小孔里。
不是密码锁,而是钥匙孔!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密码上,竟然没人发现这个隐藏的锁孔。
他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轻响,保险盒应声而开。
盒子里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成沓的现金,只有一个黑色的,U盘。
张振国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小心翼翼地用证物袋装好U盘,立刻带回了局里。
技术科的办公室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围在电脑前。
U盘被插进了电脑。
有密码。
但这难不倒技术科的专家。经过近一个小时的破解,密码被成功解开。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
一个视频文件。
张振国深吸一口气,点下了播放键。
视频没有声音,画面有些晃动,像是隐藏在某个角落的摄像头偷拍的。
拍摄地点,就是顾远山家的客厅。
画面中,顾远山正满脸堆笑,十分热情地提起茶壶,给坐在沙发上的一个男人倒茶。他的姿态,甚至可以说有些谦卑和讨好。
那个男人背对着摄像头,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一个宽厚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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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顾远山倒完茶,男人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站起身,朝着摄像头的方向走过来。
镜头前,男人的脸,慢慢地、一点点地转了过来。
当他的面容,完整地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个年轻警员,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骇。
张振国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脸。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一张每天都会出现在新闻上,出现在报纸头条,代表着权力和威严的脸。
他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只有握着鼠标的手,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小王才用梦呓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队……队长……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