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爷爷,不是病死的!”
太平间外冰冷的长廊里,表姐红着眼,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她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我看着她,又扭头看看身后那扇紧闭的铁门,门后躺着的是我爷爷。几个小时前,医生刚刚宣布,他是“多器官功能衰竭”,是“寿终正寝”。
可表姐的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瞬间扎进了我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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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跟一个突发新闻。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挂了三次,它第四次又响了起来。
“陈阳!你爷爷不行了,在市三院!快来!”
电话那头是我妈,声音是哭着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跟主编打了个招呼,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一路闯着红灯,车里电台的新闻播报声、路上的鸣笛声,都好像离我很远。我眼前只有爷爷的脸。
他是个多么硬朗的人。去年冬天,八十多岁的人,还能提着桶装水一口气上五楼,脸不红气不喘。
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
赶到医院,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我妈和我爸,姑姑、姑父,一大家子人全守在门口,个个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早上不还好好的吗?”我喘着粗气问。
我妈摇着头,说不出话。
姑姑抽泣着说:“就……就是吃了早饭,说肚子疼,疼得在地上打滚,话都说不出来了……送到医院,人就昏迷了。”
又是肚子疼。
这半个月,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前两次送来,医生都说是肠胃炎,挂两天水,人就缓过来了。
我们都以为这次也一样。
不知道等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医生走出来,疲惫地摘下口罩。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感觉自己的腿一软,扶住了墙才没倒下。
“啥病啊医生?走得这么快?”我爸哑着嗓子问。
“急性肾衰竭,引发了多器官功能衰竭。”医生看着手里的病历本,“病人年纪大了,基础病也多,这种情况……很突然,但也常见。”
“年纪大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所有人心里,也堵住了所有想问的话。
是啊,八十三了,好像随时都可能走。
大家开始哭,走廊里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只有我,看着医生手里的病历本,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
我想起半个月前,爷爷第一次肚子疼。也是从那时候起,他身上开始出现一股奇怪的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不臭,但就是不对劲。像是煮了很久的茶叶,又混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我当时还开玩笑,说爷爷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吃什么好东西了。
爷爷只是笑笑,没说话。
那笑容,现在想起来,有点神秘。
02
爷爷的灵堂,就设在老房子里。
他那张爱笑的遗像摆在正中,看着来来往往的亲戚邻里。
我是家里的长孙,又是记者,迎来送往的事,自然落在我头上。
人多嘴杂,我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
“老头子真是糊涂啊,信那种东西……”
“就是,听说死沉死沉的,那玩意儿能吃吗?”
“嘘……小点声,他孙子在那边呢。”
我端着茶盘走过去,那些议论声立刻就停了,几個邻居大妈尴尬地朝我笑笑,转开了话题。
我心里装着事,也没点破。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我一个人回到爷爷的房间。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药味,就是那股我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怪味。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找爷爷的医保卡。
一打开,我就愣住了。
里面没有医保卡,只有一个朴素的木头盒子,上面什么字也没写。
我把盒子拿出来,很轻。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捏上去圆滚滚的,硬邦邦的。
我解开一个油纸包。
是一个黑乎乎的蛋,像是用酱油或者茶叶煮了很久,蛋壳都成了深褐色。
凑近一闻,那股熟悉的怪味,就是从这蛋上传来的。
这就是他们说的“那玩意儿”?
我把蛋放回去,继续翻抽屉,在最底下,找到一张折起来的收据。
收据上没有抬头,只有几个手写的字:
“福寿延年蛋,一盒,三千八。”
下面是一个地址,字迹潦草,勉强能认出来是“城郊李家村,长青养生坊”。
三千八一盒的鸡蛋?
什么鸡蛋这么金贵?
我把收据揣进兜里,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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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没告诉家里人,导航开着车,自己找去了李家村。
长青养生坊,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什么作坊或者工厂。
它就是个普通的农家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个半新不旧的木头牌子。
我把车停在远处,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院门。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在院里用大铁锅煮着什么,雾气腾腾。看到我,他立刻挂上了一脸热情的笑。
“哎呀,这位老板,找谁啊?”
“我找刘师傅。”我按照收据上的落款名字说。
“我就是!”他擦了擦手,迎过来说:“看您面生,是朋友介绍来的?”
“对,听朋友说,您这儿有……好东西。”我话说得很含糊。
刘师傅一听就懂了,把我往屋里让。
“来来来,快请进,外面有风。”
屋里摆着茶具,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写的都是“妙手回春”、“福寿安康”之类的话。
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水也是一股怪味。
“老板,您是给家里哪位长辈求福寿啊?”他开门见山。
“我爸,身体不太好。”我顺口胡诌。
“哎,人上了年纪,就跟机器一样,零件老化了。”刘师傅一副专家的口气,“医院那些东西,治标不治病。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才是固本培元的好宝贝!”
说着,他从里屋拿出一个和我家一样的小木盒。
“我这个‘福寿延年蛋’,可不是普通的蛋。”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用的,必须是童子尿,得是春天没发过蒙的男娃子,头一泡尿。再配上十几味补药,小火慢炖七七四十九个小时,把精华全都炖进去!”
他吹得天花乱坠,唾沫星子横飞。
我看着他那张油滑的脸,强忍着恶心。
“我听说……这东西,效果很好?”我试探着问。
“何止是好!”他一拍大腿,“就说住咱们村西头的王大爷,去年都准备后事了,吃了我三个疗程的蛋,现在天天还能下地干活呢!实话告诉您,我这都是回头客,一般人想买,我还不卖呢!”
我假装犹豫,又问:“刘师傅,我就是有点担心,这东西毕竟是吃的,会不会……吃出什么问题?前两天,我听说有个老大爷,好像也是吃这个……”
我的话还没说完,刘师傅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那股子热情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老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他盯着我,“我卖的是养生食品,不是药。人家老大爷八十多了,走了,那是天命。怎么能赖到我这几颗蛋上?你要是信不过,现在就可以走,我这不强买强卖。”
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心里更有底了。
这地方,绝对有问题。
04
我从养生坊出来,坐在车里,点了根烟。
刘师傅那张瞬间变冷的脸,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把事情跟家里人说了,想让他们支持我报警。
没想到,第一个反对的,是我爸。
“人都走了,你还想干啥?”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嫌不够丢人吗?让人知道你爷爷吃那种东西死的,咱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姑姑也在一旁抹眼泪:“是啊,陈阳,让你爷爷安安静静地走吧,别再折腾了。”
他们的反应,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不怀疑,是不敢去想,也不想去面对。
在他们眼里,家族的名声,比查明一个可能很屈辱的真相,更重要。
我跟他们吵了一架,摔门而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外面喝了很多酒。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跟人打架,把头打破了,流了好多血。
我爸妈吓坏了,非要拉着我去对方家里理论。
是爷爷拦住了他们。
他把我拉到一边,一边给我擦药,一边说:“男子汉,自己挨的打,就要自己打回去。找大人,算什么本事?”
后来,我真的自己找回了场子。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爷爷的骨子里,是个不认命、不服输的人。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寿终正寝”?
他一定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不行了,才会去信那种荒唐的东西,他想活,他不想死。
想到这,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这不是丢人的事。
这是我爷爷,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跟命运作最后的抗争。
我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第二天,我用一个陌生的号码,向市场监督局和派出所同时匿名举报了“长青养生坊”,举报它虚假宣传,涉嫌销售有毒有害食品。
这不仅仅是为了我爷爷,也是为了那些我亲眼看到的,还在做着长寿梦的老人。
作为一个记者,如果连自己的亲人受了骗都无动于衷,我还配拿这支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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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警察和市场监督局的人,动作很快。
第三天上午,两辆执法车就开进了李家村。
我亮出记者证,跟在后面,说要做追踪报道。
带队的王所长认识我,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刘师傅显然没料到这阵仗,开门的时候,腿肚子都有点哆嗦。
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执法人员冲进院子,把那口大锅给查了。又进了屋,把那些装着“福寿蛋”的木盒子都收缴了。
刘师傅跟在后面,一个劲儿地喊冤。
“警察同志,我这可是冤枉啊!我这就是个农家菜,土特产!就是普通的茶叶蛋,风味独特一点,我什么时候说是药了?”
他拿出了一沓证件,从营业执照到食品卫生许可证,一应俱全。
执法人员化验了他锅里的汤料和那些蛋,除了酱油、茶叶和一些常见的调味料,根本没有检测出任何有毒有害的成分。
他墙上那些锦旗,一查,都是他自己花钱做的。
整个过程,他都表现得像一个被冤枉了的本分商人。
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个小时,什么有力的证据都没找到。
王所长只能收队,临走前严厉警告刘师傅,不准再用“福寿延年”这种词做宣传,否则就吊销他的执照。
刘师傅点头哈腰,满口答应。
我跟在王所长身后,心里一阵阵发冷。
难道,真是我搞错了?
爷爷的死,真的就只是一个不幸的巧合?
我走到院门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刘师傅正站在屋檐下,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眼神阴森森地看着我们离开的方向。
就在我准备转回头的时候,我的鼻子突然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
那味道顺着风,从院子角落里一个紧锁着的小棚屋那边飘过来。
是一股化学药剂的味道,混杂着……一点点腐烂的腥气。
这个味道,跟我第一次来时闻到的,完全不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小棚屋,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根本没有上锁。
我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那扇锁着的门。
当晚,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我穿着一身黑衣,像个贼一样,翻进了长青养生坊的院墙。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口大锅还散发着余温。
我猫着腰,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小棚屋。
挂锁是老式的,我用随身带着的铁丝,鼓捣了几分钟,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推开一道门缝,打开了手电筒。
当那道惨白的光柱照亮了棚屋里的景象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