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陈默,出生在落云村。
我们村子,坐落在群山环抱的一个小盆地里,风景秀丽,与世隔绝。但这份宁静的背后,却隐藏着一个恶毒的诅咒——村里的人,都活不过30岁。
“30岁”,对外面世界的人来说,或许是人生刚刚展开的黄金时代,但对我们落云村的人而言,它就是刻在每个人生命尽头的墓碑。是阎王爷催命的最后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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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这个诅咒从何而起,它就像笼罩在村子上空的浓雾,自我们有记忆以来,便一直存在。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几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得罪了山里的某位神灵,才降下的惩罚。一代又一代,无人幸免。
每当村里有人年满二十九岁,那一年,便不再下地干活,也不再为生计操劳。家里人会为他准备最好的食物,穿上最体面的衣服,让他享受生命最后一年“等死”的时光。这听起来荒唐又残忍,但却是我们村子里约定俗成的规矩,一种麻木的、绝望的仪式。
而我,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
再过三个月,就是我30岁的生日。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冰冷铁链,已经缠上了我的脖颈,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寸寸地收紧。
我能感觉到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怜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庆幸那个即将被死神带走的人,不是他们。
我的父母,在我十岁那年就相继“到点”了。我清楚地记得,父亲二十九岁生日那天,他把我叫到跟前,摸着我的头说:“阿默,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你要好好活着。”他的眼神平静,却藏着一丝我当时无法理解的、剧烈燃烧的不甘。
第二天,他就没再醒来。母亲在半年后,也追随他而去。
他们走的时候,脸上没有病痛的痕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平静地停止了呼吸。村里所有到30岁的人,都是这样离去的。没有挣扎,没有呼喊,仿佛生命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捻灭。
我成了孤儿,靠着吃百家饭和村里的接济长大。如今,终于轮到我了。
明天,就是中元节。
按照村里的习俗,这是祭奠祖先,为亡魂送钱的日子。对我而言,这更像是一场提前的告别。我准备去后山,给我那对“短命”的父母扫墓,或许,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去了。
我不想认命。凭什么?凭什么我们生来就要被剥夺活下去的权利?我无数次在深夜里对着群山怒吼,但回应我的,只有呜咽的风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我曾想过逃跑。村里不是没有人尝试过。但在我记事以来,每一个试图逃离落云村的人,都在离开村子范围不出十里地,便会暴毙而亡。他们的死状与村里寿终正寝的人完全不同,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渐渐地,再也没人敢提离开的事了。我们就像是被圈养在围栏里的牲畜,看似自由,却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名为“落云村”的屠宰场。
今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惨白,将树影投在墙上,张牙舞爪,如同鬼魅。我看着自己倒映在铜镜里的脸,年轻,健康,充满了生命力,却又被刻上了死亡的倒计时。
我不甘心。我的父母,他们当年,是不是也像我这样不甘心?
一个尘封已久的念头,忽然从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我记得,父亲去世前的那段时间,他经常一个人跑到后山,对着我母亲的坟墓发呆,嘴里还念念有词。他总是在重复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恰好听到过一次。
他说:“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什么不对?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埋了十九年。如今,在我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它终于要破土而出了。
或许,答案就在我父母的墓地里。
02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背上了准备好的祭品,独自一人向后山走去。
落云村的后山,是我们村唯一的墓地。密密麻麻的坟包,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埋葬着一代又一代“短命”的祖先。
中元节的清晨,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一片,让整片山林都显得阴森诡异。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脚下不时传来枯枝败叶被踩碎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按照规矩,村民们通常会等到太阳出来,阳气最盛的时候才上山祭拜。但我等不及了。那个盘旋在我心中十九年的疑问,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我迫不及待地向前。
父母的坟,在墓地的最深处,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这是父亲自己选的地方。他说这里清静,能看到村子里的炊烟,也能听到山顶的风声。
很快,我便走到了那两座紧紧挨在一起的坟包前。墓碑经过近二十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有些斑驳,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模糊。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我放下背篓,熟练地开始清理坟墓周围的杂草。一边清理,一边絮絮叨叨地跟他们说着话,就像他们还在世时一样。
“……村里的李婶上个月走了,也是刚满三十。她的孩子小虎,才五岁,哭得撕心裂肺。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我也快了,就剩三个月。说实话,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生来,就该死呢?”
“爹,你当年说‘不对’,到底是什么不对?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回答我的,只有山间清冷的风。
我拔光了杂草,摆上粗糙的点心和水果,然后点燃了三炷香和一沓厚厚的纸钱。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将纸钱一点点吞噬,化作灰烬,盘旋着升上天空。
烟雾缭绕中,我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我仿佛又看到了父亲那张布满愁容的脸,和他眼中那团不甘的火焰。
父亲是个读书人,也是村里唯一一个读过几年私塾的人。他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对诅咒逆来顺受。我记得他年轻时,总爱翻阅一些破旧的古籍,试图从中找到破解诅咒的线索。他还曾多次偷偷解剖那些暴毙在村外的尸体,想要找出死因,结果却一无所获,还被村长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说他惊扰了亡灵,会给村子带来更大的灾祸。
母亲总劝他认命,但他嘴上答应,眼神里的那份执拗却从未消散。
或许,他真的发现了什么,只是来不及告诉我?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块墓碑,希望能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03
中元节的祭拜,在落云村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
随着太阳升起,雾气渐渐散去,村民们也三三两两地上了山。整个后山,一时间香火缭绕,哭声、祷告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悲凉的挽歌。
村长王伯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也来到了祖坟前。他今年已经二十九岁零八个月了,是村里最年长的人,也是下一批“到点”的人之一。他的脸上布满了老人斑,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
看到我独自一人跪在父母坟前,他缓缓地走了过来。
“阿默,来得这么早啊。”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王伯。”我站起身,恭敬地喊了一声。
王伯浑浊的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你……也快了。别想太多,这是我们落云村人的命,几百年来都是如此,认命吧。”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我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上。
“王伯,”我忍不住问道,“这个诅咒,真的就无法破解吗?难道我们就只能一代代地等死?”
王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闪过一丝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他避开了我的目光,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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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他意有所指地说道,“先人的规矩,不要去破坏。好奇心,有时候会害死人。你爹当年……就是个例子。”
提到我爹,王伯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他总想去探究那些不该探究的东西,总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结果呢?还不是和我们一样!阿默,你是个好孩子,别学你爹,安安分分地走完最后一程,别给村子惹麻烦。”
说完,他便不再理我,转身在他的祖坟前跪下,开始烧纸祭拜。
王伯的话,非但没有打消我的念头,反而让我心中的疑云更重了。
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他话里话外,都在警告我不要追查下去。他在害怕什么?“别给村子惹麻烦”,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追查真相,会给村子带来灾难?
我看着村长佝偻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麻木祭拜的村民。他们每个人都低着头,表情悲戚而顺从,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不公的命运。
整个村子,就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谎言。而我,正站在这谎言的边缘。
我感觉,真相就像是被一张巨大的黑布蒙着,而村长,以及村里的那些“规矩”,就是死死按住黑布的一只只手。他们不希望任何人去揭开它。
可我偏要。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我宁愿做一个明白鬼,也不愿像他们一样,糊里糊涂地认命。
04
等到村民们陆续下山,后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剩下袅袅的青烟和满地的纸灰,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我重新跪回到父母的坟前,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爹,娘,如果你们在天有灵,就请给我一点提示。”
我伸出手,开始仔细地抚摸父亲的墓碑。冰冷的石碑,质地坚硬,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丝缝隙和异样。
几十年来,村民们来来回回祭拜,从未有人想过,这平平无奇的墓碑之下,会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的指尖,从上到下,一寸寸地滑过。
突然,在墓碑底座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我的指尖传来了一丝异样的触感。那里似乎有一道细微的、几乎与石头的天然纹路融为一体的缝隙。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立刻凑过去,用袖子擦掉上面的尘土和青苔。果然,那是一道人工雕琢的痕迹!它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方形轮廓,若不仔细触摸,根本无法发现。
我屏住呼吸,用指甲顺着那道缝隙用力一抠。
“咔哒。”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声传来。那块方形的石头,竟然松动了!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血液冲上大脑,让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石头取下来,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的拳头。我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伸手探了进去。
里面冰冷潮湿,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方方正正的物体。我立刻将它抓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入手很沉。
我颤抖着双手,一层层地解开那早已发黄变脆的油布。随着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一个深褐色的、巴掌大小的铁盒子,出现在我眼前。
盒子没有上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我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发白。
深吸一口气,我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神兵利器,只有一本用牛皮纸做封面的、已经泛黄卷边的笔记本。
是父亲的字迹!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求生》。
求生……
我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一行熟悉的字迹,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我的天灵盖。
“吾儿陈默亲启:若你见此笔记,为父或已不在人世。切记,落云村的诅咒,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我们不是被诅咒,而是被……”
字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部分,似乎被什么东西腐蚀了,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迹。
骗局?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我们世世代代恪守的命运,竟然是一场骗局?
我迫不及待地向后翻去。
05
笔记本里的内容,断断续续,有的地方字迹清晰,有的地方则模糊不清。这是父亲的日记。他用自己的一生,记录了对这个“短命诅咒”的调查和怀疑。
他发现,村子里所有“寿终正寝”的人,在死前的最后几个月,身体都会变得异常健康,精力充沛,仿佛生命在进行最后的回光返照。但这种“健康”,却透着一种诡异。
他还查阅了大量古籍,发现了一种名为“种魂”的邪术。这种邪术,可以将一个人的魂魄和生命力,像种子一样种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等到“种子”成熟,再进行收割,以此来延续自己的寿命。而被当作“宿主”的人,生命力会被逐渐吸干,在固定的时间里死去。
父亲怀疑,我们落云村的村民,根本不是什么被诅咒的后代。我们……我们是“药人”!是专门为某个或者某些人提供生命力的“容器”!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这个猜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残忍!
如果父亲的猜测是真的,那么收割我们的人是谁?是村长?还是山里的某个“神灵”?
我继续往下翻,日记的最后几页,记录了他最后的发现。
中元节,在道家的说法里,是地官赦罪之日,也是阴气最盛,鬼门大开的日子。父亲写道,我们村的中元节祭拜,并非为了祭奠祖先,而是一场“献祭”的仪式!
每年的这一天,收割者会利用漫山遍野的香火和祭品作为掩护,布下阵法,吸取那些即将“成熟”的村民的生命精元。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于父亲去世的前一天。
“……我终于找到了阵法的核心!就在后山,但我不能说出具体位置,因为‘它’能感知到。我必须毁掉它!这是我们唯一活下去的机会。我做了一个记号,藏在了一个绝对安全,只有你才能找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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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默,记住,30岁不是我们的终点,而是我们‘成熟’的标志。中元节的香火,不是献给祖先的,而是引路香,是为‘收割者’指明猎物位置的信号!”
“千万,千万不要点燃你祭拜的香!那会暴露你!”
看到这里,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我猛地扭过头,看向我刚刚在父母坟前点燃的那三炷香。
香已经燃了近一半,青烟笔直地升起,在半空中汇成一股,飘向后山深处的某个方向。
也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寒风,毫无征兆地从我背后吹过。我感觉自己的后颈,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舔过。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生锈的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幽幽响起。
“你……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