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母亲被同村一个老男人坏了名声，我却终生感恩于他！

我是个退休两年的中学校长，现与妻子住在县城，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回望自己的人生路，自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唯有不能释怀的是：我对不起我的母亲，和与母亲有联系的同村异姓大伯王世全老人。

由于我的自私虚荣要面子，更囿于世俗的压力，有意无意的妨碍了两位老人终成眷属，致使母亲三十六岁就守寡到终老，世全大伯独居了一生。

尽管他们已故去多年，可一想到此我就有种负罪感充斥心间。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没有世全大伯的恩惠和扶助，就难有我家和我的今天。

我们是一个东西狭长二三里地的，二千多口子人的大村子，世全家住村东头，我们的老家则在村子最西端，原来母亲与世全大伯仅是认识并无交集，甚至见面后也没讲过话，只因一年的秋天发生了一件事，才把他与我家紧密联系了起来。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这里大多已掺着糠菜，解决了吃饭问题，只有我家还在饿肚子。原因有三 : 一我们是地主家庭，懦弱的父亲因受不了一次突发事件的凌辱，撇下我们上吊自尽，导致只有母亲在生产队挣工分，来供养我和两个妹妹，自然分得粮食少的无法糊口。

二是人家一般社员，尤其是女社员，大多从劳动现场，怀揣腰掖往家里顺些，花生了玉米粒和麦粒等等，干部们也睁一眼闭一眼的并不做追究。可像我的母亲这类高成分人家的女人，却是打死也不敢这样做的。

第三个原因是 : 我们这里主食是地瓜和地瓜干，地瓜干是由队里把刨出来的地瓜，在地里按秤分配到社员名下，各家各户切片晾晒在地里，干了后各自收回家充做口粮。

可我们家晾晒的瓜干，十有八九被偷盗，收回的连一半也不到，也是囿于我们家的身份，就是母亲亲见偷盗的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1972年的秋天，10岁的我记得家里已三天揭不开锅，两个妹妹饿得直哭，我上学也去不了，躺在炕上昏睡着。眼见一家人就要饿死，母亲便有了铤而走险的想法，她拿了条破口袋，在深更半夜到生产队的玉米地里，掰了八九个半熟的玉米棒。

可她刚走出地里，随即被早已守株待兔的，村里的护青人王世全逮个正着。首次做贼本身就战战兢兢的母亲，此时被惊悚的一头栽到地上浑身如筛糠般颤栗不已。随即跪在世全脚下哀求着他的宽恕，并声泪俱下地叙述着：她的三个孩子快要饿死，让他网开一面给条生路，大恩大德将永世不忘。

世全一开始发现是村里的地主婆娘，出来偷盗村里的粮食，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怒吼着言称要带她到大队部去接受处理，可当他听到母亲的哭诉时，怀疑着母亲说的是假话，便大声斥责道：走！到你家看看，果真像你说的就放你一马，要不是这样大队定会重罚你！

到我家后，世全看到的是家徒四壁的草房里，盆盆罐罐里没有一粒粮食，三个孩子昏睡在炕上，我五岁的小妹还在梦呓着：娘，我饿，我饿呀。此时的世全沉默了，他黯然失色的耷拉着脑袋，流着热泪走出了房门。

从此后，我家低矮的南墙根下，不时就发现从外面扔过来的半袋红薯，或半袋的玉米棒等救命的粮食。

我看到母亲将这些粮食拿到屋里时，都眼噙着泪水。后来惊异的是，我家在坡里晾晒的瓜干，就再也没有被人偷盗过，我们也就再没有饿过肚子。

当时母亲对世全的报答方式是，让我的大妹傍晚偷偷给世全送双新做的布鞋，或一副棉手套，后来生活好了，母亲还将刚出锅的热腾腾的水饺，盛一碗送到世全的饭桌。

这时，我才朦朦胧胧感到，给我们家恩惠和扶助的是，村里面目丑陋矮小的独耳朵光棍汉王世全。

母亲与世全伯的交往尽管是私密的，可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还是招来了村里人的一片非议。

就连我这个才十几岁的孩子，人前背后常听到这样的聒噪：志科(我父名)的守寡女人，靠身上有"独耳朵″，养着三个孩子也算是好手段；40多的"独耳朵″占了志科家这俊俏女人，就是累死也心甘情愿。

为摆脱这屈辱和尴尬，自尊心受到莫大伤害的我，决定弃学参加生产，来养活母亲和两个妹妹。更现实的理由是，像我这种家庭出身的人，学习成绩再好，连上个高中的权利也没有，继续读下去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何必呢？

没想到，我刚把这一想法向母亲提出，就遭到了母亲最严厉的责骂。她厉声说：其他你不用考虑，把书给我读好才是正道！无论什么结果，多学些东西是没有害处的！母亲出自书香世家，通些文墨的她，自然懂得知识的重要性。

亏了听了母亲的话，没有荒废我的学业，又赶上了择优录取的年代，又加之我遗传了父母聪慧的基因，没费多大的事，就考上了高中，后又被省城一家师范学院录取。

虽当时读大学花不了几个钱，可基本的生活费还是要有的。我的两个妹妹还在读书，柔弱的母亲双肩怎么能扛起这沉重的担子啊，可我的生活费就从没被耽误过，我隐约感到这些钱都是世全伯帮助我们的。尽管母亲从来未提及过这类事情。

大学毕业后，我被安排到镇中学做了教师，春节回家，母亲第一次让我带着重礼去看望世全伯，我极不情愿的在晚上没人的情形下，像做贼一样溜到世全伯的家，客套了几句就匆匆告辞了。

母亲又托我本族的二奶奶做我的工作，希望我同意母亲与世全伯结合在一起。可没等二奶奶把意思表达明白，我就不告而别，气愤地扬长而去。

当时我实在觉得，这是件很丢脸的事，如果丑陋的世全伯成了我的继父，不就彻底证明了村里人的猜测和妄议，我这个大学生这个教师，不就做实了是母亲靠卖身体换来的，我还会怎么有脸见村里人，还怎么在学校为人师表？

直到我成了为人夫为人父，也懂得了什么是世间的真情，懂得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尤其是已学业有成的两个妹妹的点拨，我才如梦方醒，深感自己正在做一件既不人道，又忘恩负义的蠢事。

知道家里内幕比我多多的两个妹妹，哭着向我倾诉世全伯对我家所做的一切，又告诉我，母亲因我对世全伯的态度，数次落泪。因为母亲知道我是自尊心极强的人，有些事情是不便与我深谈的，而同是女人的母亲和妹妹有时就可敞开心扉。

当我满噙泪水跪在世全伯的膝下，求告着他老搬到我家，与我母亲生活在一起，做我名正言顺的继父时，却遭到了他的拒绝。他理由是 : 一个人生活惯了，不愿去我家来给我们添麻烦，让我们好好孝敬一生不易的母亲就好。

两年后，世全伯突然得了半身不遂需人照顾，我们兄妹再也不顾及世俗的流言蜚语，先是带他四处求医，后又轮流照顾他的日常起居。过花甲之年的母亲，干脆搬来与世全伯同居，擦屎把尿从不嫌弃，感动得世全伯热泪常流。三年后世全伯走完他的人生路，最终黯然去世。

世全伯去世后，母亲变得沉默无语郁郁寡欢，除了一整天坐在院子里呆呆的发愣，就是把弄着她亲手给世全伯做的烟荷包不住的流泪。

经年后弥留之际的母亲，有些艾怨的对我说 : 你要是有良心，就不能忘记每年到你世全伯的坟上给他磕几个头，烧点纸钱。我泪流满面的答应了，母亲这有有些怨气的最后嘱托。

今年是世全伯过世二十周年，我特意让在省城的儿子带着我的孙子，回家上坟祭祖。

当我的孙子见到世全伯的墓碑上，刻着是王姓时，不禁脱口问我：爷爷，我们姓李为什么太爷爷姓王呢？

我的回答是：别问这么多，等你长大我会告诉你，现在你只记住一条，百年后你若有心回乡祭祖，首先要去拜祭这位太爷爷！说完这些，我赶紧扭过头去，无尽的泪水，瞬间盈满了我的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