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十二针,是为了把病人自己的魂魄,锁在屋里。”
孙怀德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张被砂纸磨过的破锣,他惨白着脸,死死盯着自己的孙子。
“而这最后一针……”
01
南城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跟天漏了似的。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回春堂”老旧的青瓦上,噼里啪啦响,顺着屋檐淌下来,汇成一道水帘。“前十二针,是为了把病人自己的魂魄,锁在屋里。”
孙怀德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张被砂纸磨过的破锣,他惨白着脸,死死盯着自己的孙子。
“而这最后一针……”
01
南城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跟天漏了似的。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回春堂”老旧的青瓦上,噼里啪啦响,顺着屋檐淌下来,汇成一道水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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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早就没了人影,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倒映着药铺里昏黄的灯光。
孙子承把最后一味晒干的陈皮归拢进药柜的抽屉里,空气中那股柑橘和药草混合的香气,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他刚从省中医药大学毕业没两年,跟着爷爷孙怀德打理这家祖传的药铺。说是打理,其实就是个学徒,抓药、记账、打扫卫生。
爷爷孙怀德就坐在那张用了几十年的老藤椅上,闭着眼睛,手里盘着两颗光溜溜的核桃,随着呼吸,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
可孙子承知道,爷爷没睡。他的耳朵比猫还灵,街上哪家夫妻吵架,谁家孩子半夜哭,他都一清二楚。
“爷爷,雨太大了,今晚应该不会有病人了,要不早点关门吧?”孙子承擦了擦手,轻声问道。
孙怀德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就在孙子承准备去卸门板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雨夜的宁静。
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看车头那个带翅膀的标志,就知道价格不菲。这种豪车,平时连老街的口子都懒得进。
车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连伞都顾不上打。
雨水瞬间就把他身上那套看起来很名贵的衣服浇得透湿,头发紧紧贴在脑门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男人抱着一个女孩,疯了一样冲进回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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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孙神医!救命啊!”
他一进门,脚下打滑,差点摔倒,怀里的女孩也险些脱手。
孙子承赶紧上前扶了一把,这才看清,男人约莫五十来岁,脸色煞白,眼神里全是惊恐和绝望。
而被他抱着的那个女孩,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此刻却像个没有生命的娃娃,脑袋无力地歪在一边,长发湿漉漉地垂下来,一张俏脸没有半点血色,嘴唇甚至有点发青。
一股寒气,从女孩身上散发出来,让孙子承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这寒气,不像外头的阴雨天,倒像是……像是从冰柜里冒出来的一样。
02
“快,把孩子放下。”
一直没动静的孙怀德,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男人叫李万成,是南城搞房地产的大老板,孙子承在财经新闻上见过他。此刻,这位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却像个无助的孩子,手忙脚乱地把女儿放在了堂屋的诊疗床上。
“孙神医,求求您,救救我女儿!她叫若雪,前天还好好的,突然就晕倒了,送到医院,什么都查不出来!体温、心跳、血压,越来越低,今天下午,医生……医生让我准备后事了!”
李万成说着,一个一米八的汉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只要您能救活她,要多少钱都行!我给您买金匾,我给您修庙!”
孙子承皱了皱眉,他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他走上前,对李万成说:“您先起来,我是医生,救人是本分。”
说着,他便伸手去给那个叫李若雪的女孩搭脉。
手指刚一碰到女孩的手腕,孙子承的心就是一沉。
太凉了。
那皮肤的触感,不像活人,倒像是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凉得刺骨。
他定了定神,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寸口脉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指下的动静。
一秒,两秒……一分钟过去了。
孙子承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没有,什么都没有。
指下空空如也,别说脉搏的跳动,就连一丝气血流动的迹象都感觉不到。
这在中医里,叫“脉息将绝”,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可她才二十岁啊!一个年轻姑娘,身体底子就算再差,也不可能到这种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不信邪,换了一只手,再次诊脉。
结果,还是一样。
孙子承学的是中医,但大学里也学过西医的理论。他下意识地探了探女孩的颈动脉,又凑到她鼻子前感受呼吸。
心跳和呼吸都还有,但微弱得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这到底是什么怪病?
他行医时间不长,头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病人,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子承,让开。”
爷爷孙怀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子承回头,只见爷爷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没有像孙子承那样去诊脉,甚至没有碰一下女孩的身体。
他就那么站着,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李若雪的眉心,也就是印堂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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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孙怀德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晚了,三魂七魄散了一半,阴司的勾魂册上,已经记了她的名字。”
“这不是病,这是阎王爷要收人。”
03
“阎王爷要收人?”
孙子承听到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从小听着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长大,但骨子里,他信的是现代科学,是解剖学,是病理报告。
可眼前的一切,又让他无法用科学来解释。
跪在地上的李万成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头,膝行几步,爬到孙怀德脚边,磕头如捣蒜。
“孙神医!我听人说过,您有通天的本事!您一定有办法,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求您了!”
孙怀德闭上眼睛,满脸的皱纹拧成一团,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回春堂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李万成压抑的哭声。
过了许久,孙怀德才缓缓睁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
“也罢,医者父母心,见死不救,枉为人医。今天,我就跟阎王爷抢一回人!”
他转向孙子承,声音低沉而有力:
“子承,去我房里,床头柜下第三块地砖,把它掀开,把里面的那个紫檀木盒子取出来。”
孙子承心头一震。
那个盒子,他知道。
从他记事起,爷爷就反复叮嘱,家里什么东西都能碰,唯独那个盒子,是禁忌。
他曾偷偷问过,那里面是什么。
爷爷当时只是喝着茶,淡淡地说了一句:“是救命的东西,也是要命的东西。”
此刻,他不敢多问,立刻转身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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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爷爷的指示,他找到了那块松动的地砖,掀开一看,下面果然藏着一个暗格,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
盒子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上面没有锁,却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文。
他捧着盒子回到堂屋,只见爷爷已经让李万成和他的司机退到了药铺门口的屋檐下。
“孙神医,这……”李万成一脸不解。
“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进来,不许出声。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女儿。”孙怀德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李万成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孙怀德接过盒子,轻轻放在桌上,打开。
“嘶——”
孙子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绸缎,上面静静地躺着十三根长短不一的针。
那针,通体金黄,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光芒。
这绝不是普通的金针!寻常针灸用的金针,为了保证硬度,都是合金。而眼前的这十三根,是纯金的!质地极软,根本不可能刺入人体。
“看清楚了,”孙怀德指着金针,对孙子承说,“这,就是我们孙家代代相传的禁术——‘鬼门十三针’。”
“人身上有三百六十一处正经穴位,但还有一些禁地,被称为‘鬼门’。人活一口气,气在,鬼门就关着。人要死了,气散了,鬼门就开了,魂魄就是从这些地方离体的。”
“这套针法,就是以纯金毫针为钉,以医者真气为锤,强行把将要打开的鬼门,一扇一扇地给你钉死!”
“这不是治病,这是打仗。是咱们凡人,跟阴曹地府,抢人!”
04
孙怀德让孙子承把回春堂的大门和窗户全都关死,又在屋子正中央点了一炷清香。
那香,不是祭拜用的檀香,而是一种颜色发黑,闻起来有股淡淡腥气的怪香。
青烟袅袅,笔直地升起,在半空中盘旋不散。
“守在帘子外头,记住,千万别进来。”
孙怀德最后叮嘱了一句,便掀开隔断内外屋的布帘,走了进去。
孙子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站在帘外,透过缝隙,只能模糊地看到爷爷的背影,和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李若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里很静,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突然,他看到爷爷拿起了一根金针。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李若雪身体的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明亮的白炽灯,毫无征兆地“滋啦”一声,暗了下去。光线变得昏黄,勉强能照亮屋里的一点轮廓,人影在墙上被拉得又细又长,像鬼影一样晃动。
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风,不知从何处吹了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吹得药柜上的纸包“哗啦啦”作响。
孙子承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那风阴冷无比,吹在脸上,像是被无数根冰针扎着。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把门窗都关死了,这风是哪里来的?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堂屋中央那炷笔直燃烧的清香,被这阵阴风一吹,竟然“噗”的一声,灭了!
只剩下一缕黑烟,扭曲着,挣扎着,散在空气里。
“哼,来了吗?”
帘子后面,传来爷爷一声冰冷的轻哼。
孙子承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他想冲进去,可爷爷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很细,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声音,仿佛就贴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冰冷、粘稠,像一条毒蛇,顺着他的耳朵往脑子里钻。
“谁?!”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不敢再分神,死死盯着帘子后的动静。
他看到爷爷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以一种极为耗费体力的姿势,一针接着一针地落下。
每落下一针,那股阴冷的寒风似乎就更猛烈一分。
到后来,他甚至能听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很多人在窃窃私语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那股阴风和诡异的私语声突然消失时,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灯光,也重新亮了起来。
布帘一挑,孙怀德走了出来。
孙子承看到爷爷的瞬间,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过短短一个小时,爷爷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走路的脚步虚浮,一只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爷……爷爷?”孙子承颤抖着声音,赶紧上前扶住他。
孙怀德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一屁股坐在藤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万成见状,也赶紧冲了进来,直奔女儿床前。
“若雪!若雪!”
只见病床上的李若雪,原本青紫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胸口有了平稳的起伏,呼吸虽然还很微弱,但均匀而绵长。
她,活过来了!
05
“爸……”
床上的李若雪,眼皮动了动,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呼唤。
李万成激动得热泪盈眶,握着女儿的手,泣不成声。
孙子承看着眼前这堪称奇迹的一幕,再看看旁边累得几乎虚脱的爷爷,心中五味杂陈。
他扶着孙怀德坐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孙怀德哆哆嗦嗦地接过,喝了一口,才缓过一点劲来。
“别高兴得太早,”他看着李万成,沙哑地开口,“我这前十二针,布下的是‘锁魂阵’,只能保她七天。”
“阴司的勾魂令没撤,门外的鬼差就没走。这七天里,你们必须找到让她‘假死’的根源,解开这个结。否则,七天之后,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说着,孙怀德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撸起了袖子。
孙子承和李万成都凑过去看。
只见爷爷的手腕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印记,焦黑一片,皮肤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皱缩在一起,看起来异常恐怖。
“这是三十年前,我救一个人时留下的。”孙怀德的声音里透着疲惫,“逆天改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一次,我这只手,恐怕也要废了。”
他的右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孙子承的心猛地一揪。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打开的紫檀木盒上。
盒子里,十二根金针已经用过,被整齐地摆放在一边。
但在那暗红色的绸缎上,还静静地躺着最后一根,也是最长、最粗的一根金针。
“爷爷,”孙子承忍不住问道,“盒子里不是还有一根针吗?第十三针,‘鬼封’。既然能用,为什么不用?用了它,李若雪不就永远安全了吗?”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爷爷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比刚才还要惨白。
那不是疲惫,也不是虚弱。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的恐惧。
“鬼封……”
孙怀德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涣散,瞳孔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孙子承被爷爷的反应吓到了。
他想起“鬼门十三针”的祖师口诀,最后一句是:“一针鬼封,阴阳断绝,人鬼殊途,永不复还。”
他一直不明白,这最后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永不复还……是什么意思?”他追问道。
孙怀德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孙子承。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整个回春堂,在这瞬间,温度仿佛又降到了冰点。
孙怀德盯着自己的亲孙子,用一种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
“前十二针,是为了把病人自己的魂魄,锁在屋里。”
“而这最后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