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沈桂香瘫在床上已经整整三年，可她的声音依然能穿透两层楼板传到厨房。
"可馨！可馨！你又偷懒了是不是！"
黄可馨停下手中切菜的动作，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望向楼上，眼中闪过一丝疲惫，随即被压抑下去。三年来，她习惯了这样的召唤，就像习惯了每天凌晨五点起床为婆婆准备早餐，习惯了每隔两小时上楼为她翻身擦洗。
楼梯吱呀作响，她一步步走上去。推开房门，熟悉的药味和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沈桂香正半倚在床头，精神矍铄地盯着门口，仿佛刚才的虚弱呻吟不过是演戏。
"妈，您叫我？"
沈桂香的眼珠转了转，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01
十年前，黄可馨嫁进这个家时，沈桂香还是个身体硬朗的六十岁妇人。那时的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在院子里养花种菜，午后还能跟邻居们聊天下棋。可馨记得新婚那天，婆婆拉着她的手，眼中满含慈爱。
"可馨啊，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承运工作忙，我这把老骨头也指望你照顾。"
那时的可馨刚从师范学院毕业，对未来充满憧憬。她笑着点头，以为婆婆只是客套话。丈夫赵承运在县里的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不错，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沈桂香确实是个好婆婆，不仅不挑剔她的厨艺，还经常夸她懂事孝顺。逢年过节，沈桂香总是对亲戚朋友夸赞："我家可馨啊，比亲生女儿还贴心。"
可馨渐渐放下了初来乍到的紧张，真心实意地把沈桂香当成了自己的母亲。
转机出现在婚后第三年。沈桂香在院子里浇花时突然摔倒，送到医院检查出轻微脑梗。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需要长期调养。从那之后，沈桂香的身体每况愈下，从最初的行动不便，到后来需要拐杖，再到彻底卧床不起。
可馨辞掉了刚刚考上的小学教师工作，全心全意在家照顾婆婆。她学会了给老人翻身、擦洗、喂药，学会了做各种有利于康复的营养餐。邻居们都夸她是难得的好媳妇，可馨心里暖暖的，觉得这些付出都是应该的。
但她没有注意到，沈桂香的眼神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起初，老人还会感激地拉着她的手说："可馨啊，辛苦你了。"可渐渐地，这样的话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挑剔。
"这汤太咸了，我血压高不能喝。"
"被子怎么又湿了？你是不是没给我好好换尿布？"
"我腰疼，你按摩的手法不对，再轻一点。"
可馨以为这是老人病痛之下的情绪波动，更加细心地照顾。她买来专业的护理书籍学习，请教医生护士，力求做到最好。
然而，沈桂香的抱怨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更让可馨困惑的是，每当承运的两个哥哥回家探望时，沈桂香总是满脸笑容，连声夸赞："承运家的可馨啊，比亲生女儿还孝顺，我这病全靠她照顾。"
可等哥哥们一走，沈桂香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种变化就像夏日的天空，前一秒还阳光灿烂，后一秒就乌云密布。可馨开始感到困惑，但她告诉自己，也许是老人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显得麻烦。
日子一天天过去，可馨的世界越来越小，除了偶尔下楼买菜，她几乎所有时间都围着婆婆转。她的同学朋友们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和生活，而她的生活里只有无休止的照顾和服侍。
有时候深夜里，她也会想起当初的教师梦想，想起那些本应该站在讲台上的美好时光。但每当看到沈桂香虚弱的样子，她就把这些念头深深埋在心里。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种子一旦埋下，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02
"可馨！你是不是又在厨房偷懒？我叫了你半天都不上来！"
沈桂香的声音尖锐地穿过楼板，可馨手中的汤勺差点掉进锅里。她看了看墙上的钟，距离上次上楼喂药才过了十分钟。
"来了，妈，我马上就来。"
她快步上楼，推门而入。沈桂香正半坐在床上，脸色潮红，看起来并不像有什么急事。
"妈，您怎么了？"
"我渴了，要喝水。"沈桂香理直气壮地说道。
可馨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杯刚刚倒好的温水，她记得清楚，二十分钟前刚给婆婆喝过。
"妈，您不是刚喝过水吗？"
沈桂香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什么叫刚喝过？我现在就是渴了！你是不是嫌我麻烦？"
"不是的，妈，我这就给您倒水。"可馨赶紧倒了一杯新的温水递过去。
沈桂香接过水杯，却只抿了一小口就推开了："这水太烫了，你想烫死我吗？"
可馨伸手试了试，温度刚好，但她还是默默接过杯子，去卫生间兑了点凉水。等她再次递过去时，沈桂香又皱起了眉头。
"现在又太凉了，我肠胃不好，不能喝凉水。"
可馨深吸一口气，再次去调水温。如此往复了三次，沈桂香才满意地喝了几口，然后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
"行了，你下去吧。记住，我一叫你就要马上上来，别让我等太久。"
可馨回到厨房，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午饭准备。锅里的汤已经有些糊味了，她只能重新开始。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透过猫眼，她看到是大哥赵承德的妻子胡凤英。
"大嫂，您怎么来了？"可馨开门迎接。
胡凤英提着一袋水果走进来，神色有些不自然："我来看看妈，顺便和你说点事。"
两人在客厅坐下，胡凤英欲言又止。可馨给她倒了茶，等着她开口。
"可馨啊，"胡凤英终于开口，"昨天妈给承德打电话了，说你最近照顾她不够用心，还说你有时候对她态度不好。"
可馨愣住了："大嫂，这话从何说起？我每天从早到晚地照顾妈，怎么会不用心？"
胡凤英看起来也很为难："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妈在电话里哭得很伤心，说你现在把她当负担，给她脸色看。你知道的，承德最孝顺，听到这话就急了。"
可馨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轰然倒塌。
"大嫂，我发誓，我从来没有给妈脸色看过。这十年来，我把她当亲生母亲一样照顾。"
胡凤英叹了口气："我相信你，可馨。但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你给她的饭菜越来越马虎，药也不按时给她吃。"
这些指控就像一根根针刺进可馨的心里。她照顾沈桂香的这些年，从未有过一天懈怠。每顿饭都是精心准备的营养餐，药物更是按照医生要求严格按时给药。
"大嫂，您能和我一起上楼看看妈吗？当着您的面，让她说说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胡凤英点点头："也好，我也想听听妈的具体意见。"
两人一起上了楼。推开房门，沈桂香正躺在床上，看到胡凤英进来，立刻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凤英来了？快坐快坐，好久没看到你了。"
"妈，我来看您了。"胡凤英在床边坐下，"我刚才和可馨聊了会儿，您看她这些年照顾您辛苦不辛苦？"
沈桂香的目光在可馨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胡凤英："辛苦是辛苦，但现在的年轻人啊，做什么事都不够细心。"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可馨如坠冰窟。
03
"妈，您能具体说说我哪里做得不够细心吗？"可馨努力保持平静的语调。
沈桂香瞥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你看看，我一说她就要反驳，这就是态度问题。"
胡凤英在旁边观察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她注意到，可馨的语气其实很温和，根本没有反驳的意思。
"妈，可馨只是想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好改进啊。"胡凤英替可馨说话。
沈桂香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凤英啊，你不天天在这里，不知道情况。就说昨天吧，我让她给我倒水，她就一脸不情愿，倒出来的水不是烫就是凉，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才给我一杯合适的。"
可馨心中一震。昨天确实有倒水的事，但那是沈桂香自己不断要求调节水温，她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妈，我记得昨天您说水温不合适，我马上就给您重新调了，没有任何怨言啊。"
"你看，她又开始解释了。"沈桂香看向胡凤英，"她现在就是这样，做错了事还要狡辩。"
胡凤英感到有些困惑。她了解可馨的性格，这个弟媳一向温和善良，很难想象她会对生病的婆婆不耐烦。但沈桂香说得如此认真，又不像在撒谎。
"妈，那您觉得可馨应该怎么改进呢？"胡凤英试探性地问道。
沈桂香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被委屈的表情掩盖："我也不要求什么，就希望她能像以前一样，真心实意地照顾我。现在感觉她把我当负担，做什么都敷衍了事。"
这话让可馨的心彻底凉了。她这些年的付出，在婆婆眼中竟然成了敷衍了事。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开门声，是承运回来了。他的脚步声急促地上楼，推门进来时脸色有些沉重。
"大嫂，你怎么在这？"承运先是疑惑，然后看到母亲和妻子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承运回来了。"沈桂香看到小儿子，眼中立刻蒙上了一层泪光，"你来得正好，妈有话要和你说。"
胡凤英识趣地站起身："那我先下楼，让你们一家人聊聊。"
等胡凤英走后，沈桂香拉住承运的手，眼泪开始往下掉。
"承运啊，妈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妈现在真的很难过。"
承运心里一紧："妈，您别这么说，医生不是说您恢复得挺好的吗？"
"恢复得好？"沈桂香苦笑一声，"妈现在连想喝口合适温度的水都难。昨天我渴了，让可馨给我倒水，她明显就不高兴，给我脸色看。倒出来的水不是烫死人就是凉得要命，害得我肠胃疼了一晚上。"
承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转头看向可馨，眼中带着质疑。
"可馨，真有这回事？"
可馨感到心脏像被重锤敲击了一下。她最爱的丈夫，竟然也开始怀疑她。
"承运，我没有。我只是按照妈的要求调节水温，从来没有给她脸色看。"
"你看她，还在那里狡辩！"沈桂香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承运，你娶这个媳妇真是娶错了！表面上装得孝顺，背地里对我这个老太婆什么样，只有天知道！"
承运被母亲的话震住了。在他的印象中，可馨一直是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对母亲也很孝顺。但母亲说得如此激动，难道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妈，您先别激动，身体要紧。"承运安慰着母亲，同时用眼神示意可馨先出去。
可馨明白这个眼神的含义。她默默地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但她没有下楼，而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谈话。
"承运啊，妈真的很失望。"沈桂香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把可馨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没想到她现在竟然这样对我。"
"妈，会不会是什么误会？可馨的性格您也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性格？"沈桂香冷笑一声，"人的性格是会变的。她刚嫁进来那几年确实不错，但自从我生病以来，她越来越不耐烦。特别是最近，简直把我当累赘。"
门外的可馨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04
晚饭时分，承运下楼来到厨房。可馨正在灶台前忙碌，背影显得有些萧瑟。
"可馨。"承运叫了一声。
可馨回过头，眼圈微红，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饭马上就好了，你先坐一会儿。"
承运走到她身边，看着锅里精心炖煮的排骨汤，心情复杂。这些年来，可馨每天都会为母亲准备这样的营养餐，从未间断。
"可馨，你和我说实话，你真的没有对妈有什么不耐烦的表现吗？"
锅里的汤正在翻滚，热气模糊了可馨的眼镜。她缓缓摘下眼镜，用围裙擦了擦。
"承运，你真的这样怀疑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飘落。
承运有些心疼，伸手想抱她，但可馨轻轻躲开了。
"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妈说你最近照顾她不够用心，态度也不好。但我看你每天还是那么辛苦地照顾她。"
可馨关了火，转身面对丈夫。十年的婚姻，她第一次感到他们之间有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承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
这个古老的问题让承运愣了一下："可馨，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可馨的眼神很认真。
承运沉默了几秒钟："可馨，这种假设没有意义。我们是一家人，不会有这种情况。"
可馨苦笑一声，这个回避的答案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明白了。"她重新戴上眼镜，继续忙碌起来，"你上楼陪妈吃饭吧，我一会儿端上去。"
承运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身上楼了。
可馨一个人在厨房里盛汤装饭，动作机械而熟练。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承运总是夸她做菜好吃，说娶到她是他的福气。那时的他会主动帮她洗碗收拾，会在她累了的时候给她按摩肩膀。
现在呢？他把她对母亲的照顾当成理所当然，却在母亲的一句话面前开始怀疑她。
端着饭菜上楼，推开房门，承运正在陪母亲说话。看到她进来，沈桂香立刻收起了笑容。
"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就行了。"沈桂香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可馨默默把饭菜摆好，正要离开，沈桂香又开口了："等等，这汤怎么这么咸？我血压高，不能吃太咸的。"
可馨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她看向承运，希望他能帮自己说句公道话。
承运也尝了一口："妈，汤的味道挺正常的啊。"
"你们年轻人口重，当然觉得正常。我现在身体不好，口味清淡，这汤对我来说就是太咸了。"沈桂香推开汤碗，"算了，我今晚就不喝汤了。"
可馨深吸一口气："妈，我重新给您做一份。"
"不用了，我不想麻烦你。"沈桂香的话听起来很委屈，"反正我这个老太婆说什么都是错的。"
承运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母亲是在闹情绪，但看到她那副委屈的样子，又不忍心说重话。
可馨拿起汤碗下楼，重新做了一份清汤。当她再次端上来时，沈桂香尝了一口，又皱起了眉头。
"现在又太淡了，一点味道都没有。"
可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突然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无论她怎么做，都不可能让婆婆满意。
这不是标准的问题，这是态度的问题。沈桂香压根就不想让她好过。
05
深夜，可馨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承运已经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她想起这十年来的点点滴滴。刚开始那几年，沈桂香确实对她很好，经常夸她懂事孝顺。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
仔细想想，似乎是从沈桂香生病以后。最初，老人还会感谢她的照顾，但随着时间推移，感谢越来越少，挑剔越来越多。特别是最近这两年，沈桂香几乎对她的每一件事都能找出毛病。
更奇怪的是，每当有外人在场时，沈桂香总是夸她孝顺，但私下里却对她百般挑剔。这种反差让可馨感到困惑和痛苦。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夜空中星星寥寥，月亮被乌云遮挡。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永远温和包容的女人。如果母亲还在世，她会怎么看待这一切呢？
第二天一早，可馨照例五点起床准备早餐。正在煮粥时，楼上传来沈桂香的呼喊声。
"可馨！快上来！我不舒服！"
可馨赶紧跑上楼，推门一看，沈桂香正捂着胸口，脸色苍白。
"胸闷，喘不上气。"沈桂香气若游丝地说道。
可馨立刻检查她的脉搏和体温，都还正常。她扶起沈桂香，给她拍背顺气。
"妈，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不用了，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好。"沈桂香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你给我倒杯温水，再拿点速效救心丸。"
可馨按照她的要求拿来药和水。沈桂香吃了药，靠在枕头上休息。
"妈，您要是还不舒服，我们还是去医院吧。"
"我说了不用！"沈桂香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是不是希望我死了算了？"
这话像一把刀子插进可馨的心里。她怎么会希望婆婆死？这些年来，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沈桂香健康长寿。
正在这时，承运匆匆上楼来了，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妈，怎么了？"
沈桂香看到儿子，眼泪又开始掉："承运啊，妈刚才胸闷得厉害，差点就不行了。我让可馨带我去医院，她竟然不愿意。"
可馨震惊地看着婆婆，明明刚才是沈桂香自己说不用去医院的。
"妈，不是的，是您自己说不用去医院，我还劝您去检查呢。"
"你看，她又开始狡辩了！"沈桂香指着可馨，"承运，你要为妈做主啊！"
承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看看母亲，又看看妻子，不知道该相信谁。
"可馨，不管怎样，妈身体不舒服，你应该主动建议去医院才对。"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可馨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明明建议去医院了，却被说成是不愿意带婆婆就医。她所有的解释都被当成了狡辩，她所有的付出都被当成了理所当然。
"好，我现在就开车送妈去医院。"可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一家人到了医院，医生详细检查后表示沈桂香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可能只是一时的情绪波动引起的不适，建议回家好好休息。
回家路上，沈桂香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还和承运聊起了天。可馨开着车，听着后座婆婆的笑声，心里越来越冷。
当天下午，二哥赵承业也来了，还带着妻子薛淑珍。兄弟三个难得聚齐，在客厅里聊得热闹。可馨在厨房准备晚饭，隐约听到他们在谈论什么。
她隐约听到沈桂香在向两个大儿子哭诉什么，然后是一阵沉默。
06
晚饭时，气氛明显有些紧张。赵承业和薛淑珍时不时地偷瞥可馨，眼中带着复杂的神色。胡凤英也来了，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但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可馨做的菜还是那么香。"薛淑珍打破沉默，夸了一句。
"是啊，这些年辛苦可馨了。"胡凤英也附和道。
沈桂香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着，没有接话。这种沉默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不安。
饭后，三兄弟陪母亲上楼休息，三个媳妇留下来收拾餐具。厨房里，气氛依然凝重。
"可馨，妈今天下午和我们说了一些事。"胡凤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犹豫。
可馨停下洗碗的动作："大嫂，妈说什么了？"
薛淑珍看了胡凤英一眼，接过话头："妈说她觉得自己成了累赘，特别是看到你照顾她时的表情，总觉得你不耐烦。"
可馨心里一沉："我真的没有不耐烦，我不知道妈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们也觉得奇怪。"胡凤英说道，"你这些年的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说你不孝顺那是胡说。但妈说得那么认真，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个女人陷入沉默。她们都是聪明人，能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楼上传来说话声，三兄弟似乎在激烈地讨论什么。可馨竖起耳朵仔细听，隐约听到承业的声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妈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
"关键是可馨到底有没有问题。"承运的声音带着困惑，"我观察了这么久，真看不出她哪里做得不好。"
"但妈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啊。"承德的声音传来，"要不我们轮流回来住几天，亲自看看情况？"
可馨的心跳突然加速，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薛淑珍注意到可馨的脸色变化："可馨，你怎么了？"
"没事。"可馨勉强笑了笑，"我上楼给妈送点水果。"
她端着切好的苹果上楼，正好听到承运在说："妈，您真的觉得可馨对您不好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沈桂香叹了口气："承运啊，你工作忙，不常在家，当然看不出来。可馨表面上装得很好，但她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妈，会不会是您多想了？"承业试探性地问道。
"多想？"沈桂香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你们觉得我这个当妈的会冤枉自己的儿媳妇吗？我告诉你们，可馨现在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就像看一个累赘！"
可馨站在门外，手中的果盘微微颤抖。她想推门进去为自己辩护，但又怕被说成是偷听。
"那您说怎么办？"承德问道。
沈桂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我觉得，也许该让你们轮流照顾我了。可馨一个人照顾这么多年，确实辛苦，也许换个人照顾，对大家都好。"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般击中了可馨。
她终于明白了沈桂香的真正目的。这些年来的挑剔、抱怨、告状，都是为了这一刻。婆婆要把她从照顾者的位置上赶走，让三个儿子轮流尽孝。
可馨轻轻推门进去，脸上挂着平静的笑容："妈，我给您切了苹果。"
沈桂香看到她，神色有些不自然，但很快恢复正常："放在床头柜上就行了。"
三兄弟看到可馨进来，都有些尴尬。刚才的谈话她听到了多少？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可馨的语气很轻松，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承运回答道。
可馨点点头，转身要走，却被沈桂香叫住了。
"可馨，你过来，妈有话要和你说。"
可馨走到床边，沈桂香拉住她的手，眼中满含"慈爱"。
"可馨啊，这些年辛苦你了。妈看着你每天这么累，心里也不好受。"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让可馨感到一阵恶寒。
"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不，你还年轻，不应该把所有时间都花在照顾我这个老太婆身上。"沈桂香"体贴"地说道，"妈想了想，也许该让承德他们轮流回来照顾我，这样你也能轻松一些。"
承运看向妻子："可馨，你觉得呢？"
可馨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心中五味杂陈。十年来，她把青春和梦想都献给了这个家，现在却要被"体贴"地赶走。
"既然妈这么说，那就按妈的意思办吧。"可馨的声音很平静。
沈桂香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被"不舍"掩盖："可馨，你别多想，妈不是嫌弃你，只是心疼你。"
可馨笑了，那笑容美丽而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