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遗”如何改变着矾山（遗产小道·海岸带）

邵海涵

图中的煅烧炉群是温州矾矿遗迹及其文化景观重要组成部分。 矾山镇文化站供图

这是拍摄于2025年“五一”假期的福德湾矿工村。众多游客慕名来看石头屋和煅烧炉，听矿工号子，品尝鲜香四溢的肉燕。 章合味摄

南洋312平硐内部昔日的采空区，已经被改造成为游客们观光旅游的景点。 应孔渠摄

2018年8月离开校园后，我来到浙江省温州市苍南县的矾山镇工作，经历了这座矿山集镇转向文化名镇的重要阶段。

矾山镇位于浙南，地处东海之滨，出门在山路上绕上一会儿，就能进入福建；但到苍南县城却还有30多公里的山路，是名副其实的小山城。去镇上报到那天，我满怀好奇、忐忑又有些茫然。公路向深山蜿蜒，忽上忽下，忽明忽暗，这是给初来者最深刻的印象。

“矾山”因何得名？当然是盛产明矾。这里的明矾矿石储量约占世界60%，占中国储量的80%，矿石品位及产量也均位居世界前列，更拥有600余年明矾采炼史，素有“世界矾都”之称。

2017年10月，最后一批工人离开了矿硐。矾山再也听不到矿工们在井巷作业时那独特的“软锤号歌”。

重新认知矿山的文化价值

矾山很美，是一座群山环绕的古镇。人们很容易就能被高耸的煅烧炉群所吸引，想象当年的繁华景象。得益于丰富而独特的资源，矾矿开采、冶炼和运输曾在此持续繁盛达600余年，形成了以矿山为核心，生产生活相结合的村镇景观和独特社会文化结构。矾矿主采区是位于鸡笼山的南洋312平硐，我来到这里时，它已经不对外开放。炎热的夏季，矿硐口凉风习习，宛若天然空调，老矿工们仍然会来到自己开采的硐口吹风纳凉，聚会进餐。与他们闲聊，句句都能感受到对家乡过往历史的自豪。而踏入硐口，就可以进入一个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的地下世界，当地的导游称其为“一个叠加十多层的‘核桃蛋糕’”。矾山真实、完整地保留了挑矾古道、古矾窑、矿工石头屋等一批人文历史景观。

2010年，苍南县被中国矿业联合会命名为“中国矿山井巷业之乡”。2012年，苍南县开始探索矾矿遗址申报工业遗产的发展路径并随后出台政策，对矾山矾矿遗址及历史建筑进行保护，确立了“文化立镇、旅游兴镇”的转型发展方向。

“申遗”带动了对矾山资源的文化认知。我到矾山时，镇上已经有了“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由矾矿工人利用明矾结晶特性创制的“矾塑”工艺技法被列入了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但是，转型发展的过程仍需付出长期努力。和所有资源型城镇一样，矾矿停止开采后，这里的人口快速减少。在采炼发源地之一的福德湾矿工村，曾只剩下少数村民留守。当矾山少了繁荣时的人来人往，游客还未慕名而至，街上的老式宾馆就明显冷清了许多。从我工作的社区回到驻地，要走过一条长长的柏油路，到了晚上7时，街上就已空无一人。镇上只有1家奶茶店、2个小超市和4家面馆。打开外卖软件，仅能看到2个商家入驻。对于刚来到这里的我，说心里没有失落，那肯定不是真实的想法。

但我和大家一样，不愿成为矾山的“过客”。

我们都是“申遗义工”

矾山很“特别”：虽然地处浙江，但镇上的本地话却是闽南语。人们印象中的江南小镇通常有着温柔婉约的韵致，而矾山则带着粗犷、率直和硬朗。矿区饮食融合了浙南和闽北的特色；不仅多肉食，而且经过本土化改良，形成独有的特色。从早到晚，矾山人的餐桌上都可摆满本地美味：早上要吃“辣饭”，中午要有“矾山拌面”，街头不起眼的小店其实都是售卖拌面的老字号。到了晚上，卤鹅是绝佳的下酒菜。再加上已经融入本地特色的闽菜系“肉燕”……很难想象一个深山里的小镇，会有如此多样的文化气息。

所以本地人坚信：矾山是一块“璞玉”；许多人也成了矾山工业遗产保护的“义工”。

我的日常工作多与“申遗”相关。为了获得更多历史资料，经常要去采访“义工”，也跟随他们去看现场。当时担任矾山镇文化站站长的蔡祖喜是本地通，还擅长书法和摄影，矾山开展工业遗产保护的过程都被他用相机记录下来。我曾跟随蔡祖喜考察挑矾古道。

在历史上，挑矾工都是扛着扁担，借着一根楮脚，挑着100多斤的明矾经古道跋山涉水。古道连接起了明矾生产地和霞关港、沙埕港等海岸码头，见证了明矾贸易的兴盛。如今，古道虽然失去了交通功能，却因隐藏在乡村、溪谷、密林之间，汇聚了溪谷、山峰、古桥、古亭、古树、古碑、古道等历史人文景点，成为具有文化品牌意义的徒步路线。这给了我和在矾山工作着的人们以巨大的信心——小道还是那条小道，在人们追求更好生活这一目标上，它可以实现功能的更迭。而遗产保护则“提纲挈领”，通过文化挖掘，讲述矾山故事，更可作为城镇发展的新资源，提供新的发展机遇。

于是，我和大家一起，做了许多号召和动员工作，让更多的矾山人参与到“申遗”和工业遗存、乡村风貌保护中。要让矾山的文化遗产在人们心中“活起来”，变得有血有肉，成为大众生活的一部分。我们组织了矾山的文艺工作者进行创作，通过写歌传唱，让居民认识到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具有独特的、全新的价值；我们举办“世界矾都小小代言人”活动，让孩子们从个人体验出发，讲述自己对家乡的情感，连接起矾山下一代人的记忆；我们坚持在农历九月初六举办纪念炼矾始祖窑主爷的明矾节，开展一系列民俗活动，用节日的形式强化大家对本地工业生产历史共同的记忆。在这个过程中，文化遗产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或者离人们生活很远很难以触及的东西，它变得具体生动、可触可感。在大家共同努力下，到了2017年，温州矾矿成为第一批国家工业遗产。

2019年10月16日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日子。这一天，矾山矾矿遗址被列入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这标志着矾山“申遗”工作取得了阶段性进展。那天，我就“国保”荣誉的取得采访了矾矿工人孔令雄，他一家三代都奉献给了矾矿，对矾山有着无法割舍的深情。为此，他还把古法炼矾过程绘制成《矾都矾史连环画》，留下了古法炼矾的宝贵记忆。他对我说：“这个荣誉是激励也是鞭策，希望借此能让更多人知道矾山，了解矾山，关注矾山，最终能让矾山工业遗产登上世界舞台”。

“申遗”带来哪些变化？

“申遗”正在改变着矾山。

福德湾矿工村现在已是颇有名气的旅游村，保留有与明矾矿业从业者生活相关的许多遗存，包括典型民居群、历史街巷等。一些废弃的工业设施则作为公用或观光设施得以恢复，重现过去矿工村生产、生活原貌。

从2013年开始，矾山开展“福德湾历史文化名村保护开发工程”“三车间矿山环境整治工程”，修缮保护了大量的炼矾高炉和办公楼群。

2014年，福德湾村被列为第六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街上还伫立着一块石制奖牌，上面标明福德湾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荣誉奖”。

生态修复是工业城镇转型的重要课题。矾山以美丽城镇创建为抓手，联动各方力量开展矿山生态修复，对废弃矿山实施复绿及土地复垦，开展小城镇环境综合整治、废弃矿山地质和生态环境治理等工程。种植珍贵树种10800亩，抚育彩色健康林3500亩，城镇植被覆盖率突破70%。这带来了矾山的第一个变化，城镇面貌大变。如今，曾经的“秃头山”植被茂密，即使冬天也绿意盎然；墙皮斑驳的民房，点缀上了独具工业风情的墙绘；镇上的空地，如今建成崭新的居民广场。

同时，矾山的产业发展同样发生了重要的转变。

矿硐是矾山独有的旅游资源。自2020年起矾山将312平硐逐步开放。当年工人们推着矿车离开了矿硐，如今轨道上的小火车载着游客们又驶了进来。矿工号子被录成音频再次回荡。游客带动了本地民宿业的发展，镇上出现了工业主题酒店、设计师酒店；也有废弃的办公场地变身艺术空间，成为矾山镇文旅融合的新亮点。

矾山镇党委书记林开新介绍：“矾山镇将发挥规划引领作用，深入开发丰富的矿硐资源，呈现‘工业风’‘矿山情’和‘文艺范’，以此带动地方餐饮、住宿等产业发展”。

今年，苍南县矾山镇被评为第七届“全国文明镇”。

产业转型，为居民生活带来了明显的变化。

福德湾是矾山镇探索文旅转型的第一个成熟景区。在这里，第一批返乡创业者已经感受到文旅发展的“带富”作用。沿老街拾级而上，游客见到的第一家小吃店，是朱师勤投资45万元、重新改扩建的“为唐公”肉燕展示中心。朱师勤是温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矾山肉燕的制作技艺”传承人。从20世纪80年代外出闯荡到2015年回到福德湾传承父辈的肉燕手艺，朱师勤看中的是肉燕制作手艺的传承。为此，他取店名“为唐公肉燕展示中心”，希望游客不仅可以尝到地道的手工肉燕，更可以一睹正宗的“打肉燕”全过程。

如今，福德湾还有了年轻的“新创客”回乡发展。原来在上海高校工作的苏杭就是其中的代表。2019年回乡后，他积极参与到福德湾村的修缮提升工作中，目前已在村里开设了八方文创工作室，利用设计专长，开发一系列有关“世界矾都”的文创产品。“我想用文创讲好福德湾的故事。”苏杭说。

苏杭还是福德湾4A级旅游景区创建工程的设计师，他通过景观点展示13个主题故事，“这些主题故事围绕乡愁和记忆讲述，我相信不久的将来，福德湾这个矿工村将有另一番韵味”。

2025年1月，我的朋友圈被一则消息刷屏了：“温州矾矿遗迹及其文化景观”列入国家文物局批复更新的《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这一项目的主体范围就在矾山镇。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所有矾山的同事、朋友以及为矾矿遗址申遗奔走的“义工”们的喜悦之情。十余年来，“申遗”不仅改变了矾山，也改变着我们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