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外痴心人：妙玉与易经的未济人生

1987年《红楼梦》剧照

槛外痴心人：妙玉与易经的未济人生

金陵十二钗中，最难以参透的，莫过于那位栊翠庵中的带发修行的女子。

她自称“槛外人”，却在宝玉生日时送去粉红笺帖，上书“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她素日里孤高自许，却独独对宝玉青眼有加，请他品梅花雪水烹的茶。这般矛盾，这般挣扎，恰似易经中的“未济”卦——火在水上，难以相济，正是欲渡未渡时的彷徨。

未济：身在佛门，心在红尘

《易经》第六十四卦“未济”，卦象上火下水，火性炎上，水性润下，两不相交。这恰是妙玉的写照：她身在佛门（水），心系红尘（火），水火未济，终究难成正果。

判词说她“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真是一语道破天机。她嫌刘姥姥用过的成窑茶杯腌臜，宁可丢弃；却将自己日常用的绿玉斗斟与宝玉吃茶。这般分别心，哪里是真正修行人的境界？

《易传》有言：“水火不相射，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妙玉之失，在于未能辨明自己的位置。既入空门，何必恋恋风尘？既慕红尘，又何必青灯古佛？这般游移不定，终致“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由色入空：一场注定的修行

曹雪芹借宝玉之口，道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的十六字真言。妙玉的一生，何尝不是对这十六字的践行？

她早年因病出家，是“因空见色”；对宝玉生出情愫，是“由色生情”；赠帖、斟茶、续诗，是“传情入色”；最终遭劫，被迫还俗，在风尘中蹉跎数年，方真正领悟“自色悟空”的真谛。

易经讲求变易之道。妙玉的“未济”，恰是她修行的必经阶段。不经历水火相激，怎得云开月明？不尝尽世情冷暖，何来真正超脱？

中和之难：过洁世同嫌

《易经》贵“中和”，强调“持中守正”。而妙玉之失，恰在失中。

她太过孤高，太过洁净，以致“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她不明白，真正的修行不在排斥污秽，而在涵容清浊；不在远离红尘，而在即世出世。

她的师父曾嘱咐：“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有你的结果。”这其中暗含易经“中正”之智——不偏不倚，静待其时。可惜妙玉未能领会，终致“无瑕白玉遭泥陷”，被强人所掳，落入风尘。

悟在劫难后：未济终成既济

妙玉的结局，看似悲剧，实则是悟道的开始。

经历了风尘劫难，她方真正明白：洁与污，空与色，本是一体两面。执着于洁，反被洁误；执着于空，反被空困。唯有放下执着，方能得大自在。

易经六十四卦，以“未济”终，正喻示宇宙变化无有穷尽。妙玉的“未济”人生，终在劫难后成就“既济”——她最终“自色悟空”，在青灯古殿中了悟本来。

槛外槛内：现代人的两难

今人读妙玉，莫不感叹：我们何尝不似她，常在进退两难间？

想超脱，却难舍名利；求清净，却陷于纷扰；慕高洁，却不得不与世浮沉。妙玉之镜，照见的正是现代人的生存困境。

然易经智慧告诉我们：阴阳本相生，垢净原不二。真正的超脱，不在远离红尘，而在红尘中修得一颗不染心；真正的洁净，不在隔绝污浊，而在污浊中保持本真。

槛外也好，槛内也罢，重要的是：不失本心，不迷本性。

妙玉的一生，是一场从“未济”到“既济”的渡劫。她以自身的挣扎与觉悟，为我们演绎了如何在水火未济的人生中，寻得内心的平衡与安宁。

这或许正是曹雪芹借这个人物，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

作者：海波

图片转自《红楼梦》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