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英丨嫁过了高山，只能再嫁大海

转自《泽畔时光》

黄宗英，著名演员、作家，曾是风靡老上海舞台的“甜姐儿“、表演艺术家赵丹的妻子。

1993年，赵丹去世13年后，黄宗英再嫁作家、翻译家冯亦代。那一年她68岁，冯亦代80岁。他们的结合，并不是一般人想象中的“老来做伴儿”，而是用生命的旺火，重新点燃爱情。其热烈程度，丝毫不逊于年轻人。

然而，两人毕竟都到了年老多病的人生阶段，经常分别就医住院。他们婚后，冯亦代陆陆续续地闹了七八次脑血栓，最终都在黄宗英的悉心照顾下，重新学会了走路、说话和写字。

聚少离多的日子里，书信是他们传情达意的媒介。几年时间里，两人竟写了300余封书信，仅结婚前一年间，就攒下了50万字的情书。

黄宗英说，她这一辈子最值得的事是嫁给赵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则是和冯亦代结婚。

嫁过了高山 只能再嫁大海

黄宗英，祖籍浙江瑞安，1925年生于北京，16岁时应长兄黄宗江信召到上海，在上海职业剧团打杂不久，在话剧《蜕变》中代戏上场。22岁时从影，先后主演《追》《幸福狂想曲》《丽人行》等影片，1949年后任上海电影制片厂演员，拍摄《家》《聂耳》等影片。这位“明星” 从1946年就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从诗歌、散文、电影剧本，再到引起关注的报告文学《特别姑娘》《小丫扛大旗》《天空没有云》《没有一片树叶》等。

黄宗英有过4次婚姻，其中第三次最为有名，这一次她嫁的是著名演员赵丹。

黄宗英与赵丹两人，是在拍摄影片《幸福狂想曲》时坠入爱河的，之后又一起出演了《乌鸦与麻雀》《丽人行》等影片。黄宗英与赵丹结为夫妇后，风雨共度32年，直到1980年赵丹去世。

赵丹离去后，黄宗英一直忘不了他。其间有朋友劝她再嫁，她却说：“我曾经嫁给了大海，难道还会再嫁给小溪吗？”在赵丹去世后的第13年，她这才第四次步入婚姻，嫁的便是著名翻译家冯亦代。

其实1913年出生于浙江杭州，毕业于沪江大学工商管理系的冯亦代，也是位作家，主要作品有《书人书事》《潮起潮落》《龙套集》《水滴石穿》等。

冯亦代本是理科生，念大二时结识了英文剧社成员郑安娜，后结为伉俪。他回忆说：“和一个英文天才结婚，不搞翻译才怪。”早在20世纪40年代，冯亦代便开始从事文学翻译，是最早将海明威介绍到中国的翻译家之一，后又相继翻译了毛姆、辛格、法斯特等人的作品。

黄宗英与冯亦代同是浙江人，两人交往的时间可以追溯到抗日战争时期。当时在重庆，冯亦代是赵丹的好朋友，赵丹和黄宗英的剧作家哥哥黄宗江，都将他以“二哥”相待。共同的信念，铸就了这些进步的文化人士不同寻常的友谊。

冯亦代的“二哥”称号很响亮，来源有二：一是他在家排行老二；二是他在香港时和文化人士序大小时属老二，从此“二哥”这个昵称便叫开了。冯亦代在一篇文章中戏言此昵称“成了我终身的外号”。

黄宗英循例管自己早在少女时代就认识的冯亦代叫“二哥”，冯亦代则称黄宗英为“小妹”，他也一直关心着这个不一般的小妹，两人有着很深厚的友谊。解放后的几十年里，黄、冯二人各有各的事业和家庭，他们的生活轨迹一直没有交叉。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黄宗英和冯亦代在一次很偶然的聚餐会上重遇，两人再度走近，这时各自都已痛失前侣，“成了夫妻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由于是在相识、相知半个世纪之后，双方都曾遭受丧偶的不幸，随着年龄的增大，儿女们又成家立业，各奔东西，两位老人晚年都尝到了孤单、寂寞的滋味，于是他们便通过书信、电话经常互诉心曲，既排遣自己，又宽慰对方，两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用黄宗英的话说：“赵丹是高山，冯亦代是大海，嫁完了高山，我只能嫁大海。”

对于两人当初究竟是谁先“主动”的这个问题，黄宗英笑称：“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一笔谁也查不清的账。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们之间的恋情比年轻人还要热烈，不然的话，七老八十的人是不会谈情说爱的。我来到冯家的第一天就发现洗衣间里只剩下3块不同颜色的肥皂头，我一下子感到我应该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了。第二天我便开始上街采购杂货。”

蜗居书斋 12年相依相伴

1993年秋，黄宗英从第二故乡上海，把自己嫁到了北京冯亦代家中。这一年，她68岁，他80岁。

冯亦代的寓所高居一幢楼的7层，两人共用的书斋，则是一间黄宗英称它是“乌篷船”般的小屋：“小屋狭小得两人走动必须礼貌让路，3人坐下就‘满座’了。”临窗有写字台一张，高背皮椅一把，那是属于男主人的，上面堆满了书报、文稿、资料，那个角落，是他心灵的牧场。黄宗英要写东西，只能坐在沙发上，移来小桌一张，铺上花台布，成为一张临时的书案。他们时常这样同向而坐，沉醉于各自的艺术世界中。

正是在这间书斋的墙壁上，一边挂着冯亦代与故去妻子郑安娜的合影，另一边则挂着黄宗英与赵丹的合影。很多人对此表示不解，黄宗英则说：“正因为我们对各自的过去都很清楚，所以我们彼此都深深地理解和信任对方。”此外，也许逝者会始终祝福生者的幸福。不然，冯亦代怎会在身体每况愈下的晚年，陪黄宗英过完长长的12年。

由于冯、黄二老毕竟年事已高，身体都有这样或那样的病痛，可他们却都是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强者。两人每天早上5点刚过就起床，伏案疾书，看谁写得好，写得多。冯亦代喜欢伴着音乐写作，几个乐章奏毕，华章已就；而黄宗英则要尽主妇之责，筹划一日生计，有时保姆不在，她只好将笔墨请进厨房，写作、家务两不耽误。

说起黄宗英，冯亦代全无某些老年人常有的那种矜持古板，毫不掩饰对自己老伴的那一份浓郁的深情爱意。他说他的“小妹”是“七十岁的年纪，十七岁的脾气”。他还说，他和黄宗英同时发高烧住进同一家医院，几周后又同时退烧同时出院，看来他对两人的“步调一致”相当得意。

此外，冯亦代还称黄宗英是自己的活字典，有什么想不起来的简体字，不用查字典，一问她就解决了。而黄宗英也坦诚地说，自己爱冯亦代为人憨厚，学识渊博，写文章要引用什么典故，只要一问冯老，他就能为她从100多册书中找出来。

显然，他们都视对方为自己人生晚景的生命支柱，互相依恋，为彼此营造着积极健康的心态和精神家园。

鸿雁传书 无分远近慰平生

早在两位老人结婚的前一年，黄宗英仍住上海、冯亦代则居北京时，他们便靠往来书信，连接升级着彼此间真挚热烈的情感。

在这些信中，他们经常的互称分别为“二哥”与“小妹”，更为亲热些的也有，比如“爱得永远不够的娘子”“恩恩爱爱的二哥哥”等等，字字句句流露着浓郁的感情与意趣。

当时，冯亦代身体不好，经常住院，似乎也因为病情，自觉配不上黄宗英，于是，“小妹”便给这个“聪明的傻二哥”写去催婚信，说自己也是个“艺痴魂魄相扰的半残人”，这一来便门当户对了。

黄宗英与冯亦代的这段黄昏恋，之所以能同年轻人的真爱挚情媲美，部分物证源于冯亦代给黄宗英写了许多情书。对他们两人来说，书信始终犹如他们爱情之花上的甘露，从相知、相爱，到牵手共度晚年，给亲爱的人写信，已成为他们生活的重要内容。

婚后的黄宗英，倘有闲暇，便会将这些书信输入电脑，以备留念和重温。诚如冯亦代信中所言：“我们都是阎王殿里报了名的人，来日无多，唯有用最大的力量来浇灌这朵奇花。”而通过书信字条互通心曲，就是他们晚年用来浇灌爱情这朵奇花的独有方式。

1999年，冯亦代第7次患脑血栓住院，说话、写字、活动起来都相当吃力，但鸿雁传情却依然没断。

黄宗英称“二哥”冯亦代写得难以辨认的信为“乱码”，于是，破译这些“乱码”，哄着二哥交待“你写的什么”，就成了她啜饮那爱之花上清冽甘露的香甜时刻。

有一晚，黄宗英拿着自1999年以来，冯亦代写给自己的最长一封信，慢慢“破译”。

正是1999年夏季，冯亦代在北京家中养病期间，黄宗英也因病住进了上海的一家医院。7月13日这天，是黄宗英的生日，冯亦代此前曾写信要她回京见上一面，黄宗英却借故撒娇回复说：“那么长的路，不得休息，不来！除非你写一封长信，我才来。”

后来，黄宗英十分得意地公开了自己的小小“诡计”。她说：“当时二哥说话和写字的能力都不行，我逼着他写，写得长一些，康复得不就更快一些嘛！”

黄宗英的这个要求，在当时看来，着实“害苦”了冯亦代。他从7月12日凌晨开始写信，一直写到下午2点钟，才完成了这项艰巨的“唤妻”工程。

那么，彼时的冯亦代是用怎样的语言，来打动千里之外他这个“小妹”的芳心的呢？

黄宗英开始破译冯亦代的“乱码”：“自从听说你要去上海，我就有一种绝望的思想，心就成了一个死结……”破译卡壳，黄宗英便呼唤在另一个房间休息的冯亦代，他便在保姆的搀扶下一步步挪过来，坐在黄宗英身边。“冷不冷，要不要披上我的围巾？”起身拿围巾的黄宗英呵护着冯亦代，像照顾一个幼儿。冯亦代摇摇头，用手指着桌上的信，示意黄宗英接着读。

黄宗英指着信上的一处问冯亦代，这是什么字？冯亦代仔细地辨认了一会儿，冲她摇摇头。黄宗英微微噘着嘴说：“你说要读给我听的……”可是，冯亦代还是认不出当时写的到底是什么。他像笑话别人的字一样自嘲道：“嘻，天书！”

冯亦代拉过信纸，轻声地读了下去：“我爱的就是这一面。我得到了疯狂的人，那是我的慧眼，也是我的幸福。”

怕冯亦代太累，黄宗英便帮着接续道：“所以你不必自责，天下有几个人能拥有这样的幸福呢？我所顾忌的就是我给你的爱还是太少，特别是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爱你的亦，为你祝寿，为你添福！”

这个夜晚，两位老人在台灯下，将这封信破译了近2个小时。柔和的灯光，映着他们的白发，直到那封信经过整理后变成清楚流畅的文字。

2005年初，冯亦代在与黄宗英牵手结伴12年后先行离世，享年92岁。他生前曾说：与黄宗英在一起的每一年，都能抵上10年!

在冯亦代逝世11年后的2016年底，也已九十有二的黄宗英，在大病初愈之际，仍坚持以自己白发苍苍、面容清矍的形象，出席了一场十分特殊的首发仪式——这一天，《黄宗英文集》4卷本出版面世，其中第4卷《纯爱》，收录的便是她与冯亦代的往来书信。

而只要是看过这部由两位老人写于1990年代的情书集，想必任谁都会从中重新领会爱情力量的伟大与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