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陵园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
李伟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位置都看好了,就等我们拿个主意。您看……是给我妈选个单人的,还是选个双人的,以后您跟妈还能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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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淑珍走了三天了。
家里还处处是她的痕跡,阳台上晾着她洗的床单,厨房里有她没用完的半瓶酱油,就好像她只是出了趟远门。
可李根宝知道,她回不来了。
他是个木匠,性子也像木头,闷,不会说话。
现在,这双做了一辈子家具的手,正在雕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不是骨灰盒,只是个小盒子。
他手里的木头是块老料,带着一股好闻的樟木味儿。他没用机器,就靠着一把刻刀,一点一点地抠,一点一点地磨。
刻刀划过木头,发出沙沙的轻响。
儿子李伟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他爹驼着背,坐在小马扎上,满地的木屑,专注得像是在雕一件传世的宝贝。
“爸,您这是干啥呢?”李伟眉头拧着。
李根宝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伟叹了口气:“村东头的王大爷今天过来了,问我妈的穴地怎么说。他说,按老规矩,夫妻合葬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不然一个人在那边,孤孤单单的,到了奈何桥上,喝了那碗汤,谁还认得谁?”
在他们这地方,人死后有套老说法。
说人走了要过奈何桥,桥上有孟婆,会给你一碗汤,喝了就忘掉前尘往事,好去投胎。
老人们都信一个法子能破解这事——合葬。
他们说,两个人的穴挨在一起,气是连着的。就算喝了汤,忘了模样,那股子气还在。等到了下辈子,俩人走在人堆里,光凭那股连着的气,就能互相认出来。
这是一种念想,也是一种安慰。
李伟把这些话,又跟他爹重复了一遍。
李根宝手里的刻刀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看着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结婚照。
照片上,他穿着不合身的中山装,紧张得浑身僵硬。旁边的淑珍,扎着两个辫子,笑得比花儿还灿烂。
“我跟她说过,要是有下辈子,你可别再找我了,找个有本事的人家,别再跟我这个木头疙瘩受罪。”
那时候,淑珍没说话,就是笑,笑完了,伸出小拇指,非要跟他拉钩。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她一脸认真,“但这辈子,你可不能不要我。”
往事像潮水一样退去。
李根宝低下头,继续雕着手里的木盒,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就买单人的。这事,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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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
院子里站满了人,亲戚们的眼神像针一样,时不时地扎在他身上。
关于他不买双人穴的闲话,已经传遍了。那些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无非是说他抠门,或是说他变了心。
李根宝像个没魂儿的木偶,别人叫他干啥,他就干啥,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李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仪式,李根宝都沉默得可怕。
直到最后封棺的时候,他忽然拦了一下。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把自己这几天雕好的那个小樟木盒,轻轻放进了棺材里,放在了淑珍的手边。
那个盒子,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他这是干啥?”
“不合规矩吧!”
李伟也懵了,他冲上去拉住他爹的胳膊:“爸!你这是干什么!!”
李根宝没理会任何人。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棺材里妻子的脸,然后亲自伸手,把棺材盖推上了。
“咚”的一声闷响,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葬礼结束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
李伟再也忍不住了,他把堂屋的门一关,冲着他爹喊了出来:“爸!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买双人穴也就算了,你往我妈棺材里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全村人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
李根宝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
“那是给她引路的东西。”
“引什么路?”李伟追问。
“一条……不用再回头的路。”李根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根宝的生活,又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天亮就起,去他的木工房里干活。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两副碗筷,他自己吃一碗,另一碗原封不动地放着。
他从不跟人说他心里有多难受,但整个屋子,都空了。
这天,李伟回来看他,发现他爹正在屋里收拾一个旧布包。
包里放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沓用红绳捆着的钱。
“爸,你要出远门?”李伟心里咯噔一下。
“嗯,”李根宝应了一声,“去见个老朋友,问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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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根宝就走了。
他自己一个人,背着那个布包,坐上了去镇上的第一班公交车。他要去的地方,是几十里外山里的一座小庙。
那庙叫“忘归寺”,名字就透着古怪。庙很小,也很破败,平时几乎没有香客。
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守庙的怪人,村里人都叫他“陈瞎子”,因为他眼睛看不见。
可李根宝知道,陈瞎子什么都“看见”了。
山路难走,等李根宝爬到忘归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庙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人,正拿着一把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李根宝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老人头也没抬,像是压根没听见脚步声。
直到他把最后一片落叶扫进簸箕里,才直起身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转向李根宝的方向。他的眼眶是空的,却好像能洞穿人心。
“你来了。”陈瞎子的声音,像寺里那口老钟,悠远而沉闷。
李根宝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把断了齿的桃木梳。
梳子是他当年亲手给淑珍做的。
他把梳子放在寺庙门口的石桌上。
陈瞎子伸出干枯的手,在石桌上摸索着,准确地拿起了那把梳子。他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断齿处,许久,才叹了口气。
“她还是走了。”
“走了。”李根宝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的来意,我知道了,”陈瞎子把梳子放回桌上,“你真的想好了?那条路,一旦选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们这一世的夫妻情分,就真的……一刀两断了。”
04.
庙里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光下,陈瞎子的脸忽明忽暗。
“世人都以为,合葬,是天大的福分,是给相爱之人一个来世重逢的念想。”
陈瞎子端起一杯粗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可他们不知道,‘缘’这个东西,有善缘,也有孽缘。有些缘分,这辈子了了,就该干干净净地散去。要是强行用合葬这种法子捆在一起,下辈子,只会结出恶果。”
李根宝的手,在桌子下面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陈瞎子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人死后,魂归地府,都要过奈何桥。那碗孟婆汤,是了断,也是新生。可要是两个人生前羁绊太深,死后又葬于一处,气脉相连,那魂魄在过桥的时候,就会被另一股气牵扯住。”
“这牵扯,会让魂魄变得不完整。一世两世还好,可生生世世都被捆在一起,魂魄只会越来越混乱,越来越痛苦。到最后,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对方,成了孤魂野鬼,再也入不了轮回。”
李根宝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想起了淑珍最后的那段日子。她病得很重,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有一天深夜,她忽然醒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
“根宝,”她轻轻地喊他。
“我在呢。”他赶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我这辈子,嫁给你,不后悔。”她喘着气,说得很慢,“就是觉得……有点累。”
李根宝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淑珍却摇了摇头,她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根宝,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要是我走了……下辈子,你别来找我了。千万,千万别来找我。”
她抓着他的手,突然用力,指甲都快陷进了他的肉里。
“你让我……一个人,安静地走。好不好?”
当时,李根宝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
可现在,听着陈瞎子的话,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是不是……记起了什么?”李根宝的声音都在抖。
陈瞎子沉默了。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穿过了岁月。
“有些人的缘分,是刻在三生石上的。是劫,也是债。躲不掉,也逃不了。”
陈瞎子叹了口气:“你以为,你和她,只有这一世的夫妻缘吗?人们都盼着来世相遇,却不知道,有些相遇,是重复的惩罚。合葬,就像是给这份惩罚上了一道永远打不开的锁。你现在不让她跟你锁在一起,是在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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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根宝从忘归寺回来的时候,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
他没跟儿子说自己去了哪里,见了谁。他只是把自己关在木工房里,一天到晚地干活,比以前更沉默了。
李伟看着他爹日渐消瘦,心里又急又怕。
他找了几个本家的叔伯长辈,想让他们帮忙劝劝。
这天晚上,几个长辈坐在李家的堂屋里,轮番上阵。
“根宝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啊。”
“是啊,淑珍这事,你不能这么犟。买个双人穴吧。”
李根宝坐在主位上,低着头,一言不发,手里不停地摩挲着一个茶杯。
李伟站在一旁,看着他爹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爸!”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您到底要我们怎么样!妈走了,您不伤心吗?您为什么连跟她埋在一起都不愿意?难道我们这个家,您跟妈这么多年的感情,都是假的吗?!”
这话,太重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李根宝摩挲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着自己的儿子,那眼神里,有悲伤,有疲惫,还有一种李伟看不懂的决绝。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的面前。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火。
可他没有。
他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开口说道:
“小伟,你以为,我把你们妈一个人留在那里,是不爱她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错了。”
“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才是我这辈子为她做的,最后一桩,也是最正确的一件事。”
“夫妻合葬,根本不是什么再续前缘的福分,而是一个永远都挣脱不开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