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中国餐具王者归来

7月下旬，我和来自澳门的客人去福冈县小仓市访问。当地的朋友在日式料理店“佐藤”设宴款待了我们一行。

最初端来的菜肴放在青绿的荷叶上，盛夏氛围立即被拉满。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到把植物叶作为餐具来活用，但还是为此惊艳，为满满的季节感而陶醉。

说来惭愧，我是来到日本后才对餐具及餐桌文化开眼的。

文革期间，才16岁的我就被安排到黑龙江边的荒原上去开荒。铝饭盒或搪瓷碗加上树枝做成的筷子，便是我们那代人在野外干活时的餐具。对身处饥饿时代的我们来说，讨论餐具对饮食的重要性完全是个对牛弹琴的话题。

所以，40年前来到日本后，我首先为日语中的外来语“テーブルウェア（tableware）”的中文译法痛苦了好一段时间。

译成“餐具”，虽不能说错，但含义过窄，成了筷子、刀叉、碗勺、盘碟等吃饭时直接使用的工具的名称。Tableware这个词所包含的林林总总（比如、水晶杯、餐巾环、餐具架等与餐桌相关的装饰性或功能性器具等）以及高雅奢华的语感却没有了。

进入本世纪后，我开始呼吁中日企业关注中国的餐具市场动向。2004年7月3日，我在朝日新闻为我开设的专栏《mo＠china》上呼吁：“不要错过邻近的餐具市场。”

当时观看中国的电视剧，可以看到住宅条件的改善已经反映到了电视剧主人公的家中，房子宽敞而豪华，室内装修也十分考究。但餐具依旧显得简陋，没有见过一场使用精美餐具的画面。于是，我在日本主流媒体上做出我的预测：“这些在新居里已经添置了家电和高档家具的中国人，今后一定会追求更高品质的餐具的。”

我到有“股神”之誉的著名经济评论家邱永汉家即邱公馆去访问时，邱先生对我说起了关于购买高级中国制餐具的苦恼。他说：“东京新家（即邱公馆）建成后，我想选用中国制造的餐具，结果从景德镇到其它产地，硬是选不出中意的瓷器餐具，最后只好跑到欧洲去买了法国制造的餐具。”

在邱永汉写的书中，我也读到过关于这段旧事的记叙。他说：“家里的保姆不敢洗碗，说法国餐具太贵重，害怕打碎。我就对保姆说，名牌餐具也只有使用才能显示出真正的价值。你尽管放心洗，打碎了也不会追究你责任的。”

邱永汉说：“有一个我愿意花钱的地方就是餐具。在我家里是绝不会使用纸杯的。如果刀叉、筷子和碗碟不是精致的器皿，那么即使是精心准备的美味菜肴，味道也会大打折扣。”

顺便提一句，邱公馆使用的是意大利制造的纯银餐具，刀叉的品牌是乔治·杰生（Georg Jensen）以及珠宝匠起家的查尔斯·克里斯托弗（Charles Christofle）于1830年在法国创立的顶级银器品牌“昆庭”（Christofle）。

2006年，我搬进东京新家后，家具选用了在上海一眼看中的一套式样轻盈的苏式红木家具，海运到家。家具问题速战速决，餐具的选择却伤透了脑筋。起先，我心想：邱公馆落成于上世纪70年代，经过30多年的变化，进入了21世纪的景德镇瓷器应该有可选之货了吧。

为此，我带着妻子、女儿，全家出动，专程飞往中国，赶到景德镇去选购餐具。结果乘兴而去，铩羽而归。此后，又去了河北唐山、山东淄博、广东潮州等地。这些地方作为“新瓷都”开始逐渐浮出水面，但在品牌力与产品开发力方面，依然欠缺许多。四处寻觅却找不到中意的中国制高级餐具，这才理解了邱永汉先生的痛苦。

无奈之下，把视线转到日本国内。我注意到了Noritake、Okura Art China（大仓陶园）、香蘭社等餐具品牌。特别是创立于1919年的大仓陶园属皇室御用品牌，餐具以精致、高贵、典雅著称。为此，我曾多次去大仓陶园访问，了解他们制造的餐具的特点，产生了想拥有一套大仓陶园餐具的愿望。

记得我初次访问大仓陶园时，展厅里有一套豪华大气的餐具与专供皇室、迎宾馆等使用的餐具摆在一起。每件餐具上绘有一个字迹奔放的英文字母M。一问才知道这是为TBS电视台拍摄电视剧《华丽的家族》而定制的餐具。该电视剧根据山崎丰子的名著《华丽的家族》而改编，主角是万俵大介（Manpyō Daisuke），所以使用M字母标示。这套餐具只制作了2套，一套作为道具提供给电视台，另一套则留给了制造商大仓陶园。

我大喜过望，第一是M字母与我的姓完全契合。第二是我和山崎丰子的交往关系。

1978年，中国迎来改革开放的时代。根据山崎丰子的同名长篇小说改编的电影《华丽的家族》是第一批在中国公映的日本影片之一，成为当时中国观众接触日本的一部重要电影作品，2002年再度登陆中国影院。

我是第一个直接采访山崎丰子并把她介绍给中国读者的中国人。1981年我写的有关山崎丰子的采访笔记是中国第一篇有关她创作活动的第一手记录和报道。

山崎的另一部名著《大地之子》也是山崎采纳了我提出的建议而开始创作的。小说在日本《文艺春秋》月刊连载期间，我还长期担任该小说的创作顾问，自然地小说中也留有不少我的痕迹。

我流露出了想购买这套餐具的想法，陪同我参观的大仓陶园的干部笑呵呵地一口拒绝了我：“这套餐具的知识产权虽然在我们这里，但我们如要销售则要事先获得出版商的同意。”

今年5月，我时隔多年之后重访大仓陶园，却在展厅里没有找到电视剧《华丽的家族》使用过的那套M字母餐具。当年的那位干部仍旧负责接待我。他听我问起后，告诉我：“那套餐具今年初销毁了。因为我们不拥有自由销售权限。”他没有注意到听了这番话后我的心正在滴血。

当年的东京新家今年迎来了20年大修，而我家依旧还没有选定钟意的瓷器餐具。换句话说，我依旧在从心灵深处热切地呼唤，中国餐具早日王者归来！

（文中图片均由莫邦富事务所提供）

从2023年12月起，旅日推出著名旅日作家、媒体人莫邦富先生的专栏《莫邦富私家版米其林探秘》，为大家提供莫氏独特视角的非米其林的“米其林”探秘故事。希望能够得到《旅日》读者朋友们的喜爱。

莫邦富生于上海的著名旅日华人作家、经济评论家、媒体人，已出版中日文著作数十部品。言论和著述范围从政治、经济到文化，广泛而尖锐，观点鲜明，立场公正，是一位活跃在中日两国媒体出版界的文化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