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担载春秋
文|周明华
我生在那米缸见底、野菜当粮的年代,是真真切切挨着饿的——肚子空得发慌时,连啃树皮都觉得香甜,夜里常被饿醒,攥着空荡荡的衣角盼天亮,那份饿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怎么也磨不掉。
如今一提“粮语”二字,那些藏在记忆里的画面便翻涌上来,尤其上公粮时的热闹与郑重,又清晰地浮在了眼前。
验粮器通体乌黑,两尺长圆柱,前端如锥,中间开膛,尾嵌木柄,悬于檐下,森然如剑。一探、一旋、一抽,粮之干湿清浊,便无可遁形。验粮时节,农人屏息敛声,那冰冷铁器搅动,如命运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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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粮”,又名“爱国粮”,裹着烫金光晕,是亿万农民对土地的无言誓言。我记忆中的粮香,浸着辛涩与汗味,肩头的沉重,可上溯至战国“耕战”入律。千年风云变幻,“皇粮国税”的链条从未锈蚀,在百姓唇齿间流转,沉甸甸如土地本身。
新中国成立后,这副担子不但未卸,还变得更沉。土地革命把田亩分到冻裂的手心,“军粮”不再专供王侯,而化入千家万户。五十年代,红砖粮站拔地而起,“碾好第一场,先交爱国粮”的那行醒目标语,仿佛至今仍在闪动着亮光。
八十年代的风,吹散集体灶烟。小岗村的契约,让“一家一户交公粮”取代“一队交”。铁皮喇叭一响,每家领一张薄纸:户主、人口、斤两、期限,如锁住收成的无形绳结。为保粮质,有的人家提前半月摊晒风扬,筛簸不停,只为在粮站不失颜面、不误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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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领我和大姐、三弟,天未明即起。一碗红苕稀饭下肚,背上夹背,汇入乡道人流。富顺山多地薄,红苕是土地的至亲,公粮却不认这粗粮。那时,父亲到宜宾农校读书,种粮交粮等一摊子事,全交给母亲。母亲小小身躯,像一个小宇宙,似有无尽的能量。很少听见她对种粮交粮的埋怨,母亲常说:“人哄地,地哄人。”她如精密罗盘,在贫瘠田畴上掌稳一家飘摇的扁舟。
晨光微熹,远山如黛。爬坡上坎,麻袋里新麦隐隐飘香。那重量压弯了腰,却予人沉实的底气。“麻袋压星月,汗珠碎晓霜。”汗砸黄土路,似在刻写农人的一种自觉,一份与生俱来的坚韧。
山路最难处,如狰狞伤口横亘山腰。上坡如拉满的弓,汗沿睫毛滚落;下坡更险,脚趾紧扣如刹车。曾有汉子下坡失控,粮筐和人一块儿滚落,血痕斑斑。也有壮士横担双箩,麻绳缠臂,两手平提如握流星锤闯关。
粮站前的公路,如铺展的绸缎,晨光里微光一闪,疲惫的眼陡然一亮。背粮者抖擞,挑担者踏出跃动的韵律。熟人相遇,目光交汇一笑,脚下不停,一口气推着他们奔向粮站敞开的门。
天未亮,粮站门前已是人海与麻袋、箩筐的汪洋。手写号牌、长队静默。偶有婴儿啼哭,年轻母亲解开衣襟哺乳,一手托儿、一手遮阳,眉头紧锁望向紧闭的铁门。
日头渐渐爬高,毒辣的光线炙烤着粮站外的人群,连空气都泛着烫意。粮站四周光秃秃的,寸草不生,草帽扇来扇去,扇出的全是裹挟着尘土的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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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阵凉风吹过,有人立刻停下扇动的手,仰着头让风灌进衣领,满是期待地眯眼叹气;有人把扁担架在箩筐上当凳,顺势往扁担上一靠,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算是暂时释放了疲惫;还有人坐在中间,狠狠地吧了几口叶子烟,烟雾慢悠悠飘散开……
队伍前头的人半夜就来排队,此刻呵欠连天,却又忍不住瞟一眼身后蜿蜒的长龙,眼底几分得意与困倦交织,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蹭着地面,等着粮站开门。
我们排在中间,得以打量粮站,红砖青瓦,厚重如山。仓墙标语“皇粮国税,应尽义务;交好粮,做好人”,虽已褪色,仍字字如钉。验粮员一到,嘈杂骤停,众人目光聚焦,如追唯一光源。
大门开启,一股庄严肃穆涌出,队伍瞬间规整。小道消息传某验粮员“歪秤盘”:熟人湿粮也过,生人干粮反难。等级高低关乎口粮多少,谁能不揪心?有经验的老农劝:“莫慌,他还要泡茶、检点家伙呢。”人群驯服等待,最前排挤到门槛却不敢越雷池,生怕触怒“粮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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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啦!”一声呼喊如号角,攒了一早上的劲在臂膀凝聚,人贴人向前涌。验粮员,粮站的“无冕之王”,其“铁笔”判词,牵动一年胃囊的悲欢。
粮站内,灰尘在阳光里浮沉,满是陈谷气息。轮到我们,母亲解开麻袋,麦粒泻地,堆起小小“金山”。验粮器寒光一闪,直刺粮堆,旋转、抽出,内壁挂着麦粒。验粮员指尖一捻,眼神如鹰。母亲屏息,额沁细汗;周围目光交织,祈祷与忐忑在浮尘里震颤。铁器搅动,似命运低语。
忽而验粮员点头,吐出一个字:“过!”母亲肩头一松,腼腆而释然地笑了,转身微笑着说:“二娃,快一起收拢麦粒”。我和姐姐三弟一起,依次将麦粒倒入粮站的另一个大筐,金黄的“河流”没入仓廪幽暗之中。
多年后的2006 年,我站在废弃粮站前。农业税已取消,再无人肩挑背驮二十里山路来缴公粮。空场唯余风声低回,似土地深处的悠长叹息。
“粮仓纳风雨,斗室藏春秋。”木质仓门推开时,总带着陈粮的温厚气息——那是无数个晨昏里,父亲弯腰扛过的粮袋压出的褶皱,是母亲在田埂上滴落的汗珠浸润的颗粒,每一粒米都裹着掌温,每一寸麦芒都记着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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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从不是冰冷的囤货,是土地写给人的情书,是我们与天地对话的密码,曾压弯无数脊梁,却也撑起了代代人的炊烟。
天高地阔,母亲那句“人哄地,地哄人”又时常回响在耳畔,混着新麦的清香。验粮器的寒光掠过粮堆,刺破的何止是麦粒的成色?它在丈量土地的脊梁,也在叩问人心的重量——是偷懒时撒下的瘪种,还是勤恳里埋下的饱满。
这金黄的洪流里,藏着一个民族最朴素的哲学。在泥土里弯腰,是对生命的敬畏;在艰辛中挺直脊梁,是粮食赋予的底气。
仓里的每一粒粮,都是春秋的刻度,那些压弯过脊梁的粮担,终究撑起了代代人的炊烟,也成了连着土地、血脉与时代的,斩不断的乡音与羁绊。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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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华,首届价值中国最具影响力专栏作家、资深媒体评论员,高级编辑,杂文家,诗人。《明话频道》《明话评道》《天府文学》等新媒体平台创始人。全国各地杂文学会联席会组委会副会长、中国写作学会杂文副会长,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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