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堂屋里,一根红线毫无征兆地断了。
正在给新绣的鸳鸯喜帕收尾的苏晚,指尖猛地一颤,绣花针深深扎进了食指里。
血珠子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绷子上那对本该交颈而眠的鸳鸯。
“晚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母亲王氏闻声从厨房冲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她手忙脚乱地抓起苏晚的手,又是吹又是找布包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苏晚却仿佛没感觉到疼,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半截断落的红线。
那不是普通的丝线。
那是她从城南那座最灵验的月老庙里求来的,三更天,沐浴焚香,三跪九叩,由庙祝亲自为她系在腕上,说是能牵引正缘。
可现在,它断了。
苏晚的心,也跟着那声脆响,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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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晚是镇上有名的巧手姑娘,一手苏绣技艺,连省城来的大商人都赞不绝口。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样貌、手艺、性情都挑不出错的姑娘,在姻缘一事上,却格外坎坷。
从十六岁议亲开始,前前后后见了不下十个。
每一个,初见时都对她满意得不得了,可每到临近说定的时候,就总会出些离奇的岔子。
张家的公子,头天刚和媒人夸完苏晚,第二天就失足摔断了腿,他娘哭着说是八字相冲,婚事就此作罢。
李家的秀才,和苏晚在凉亭里对过一首诗,惊为天人,回去的路上却被蜂子蜇了满头包,从此见了媒人就绕道走。
最邪门的是城东的钱掌柜,家底殷实,人也稳重,眼看着庚帖都要换了,他家那只养了十几年从不叫唤的画眉鸟,竟在媒人上门那天,一头撞死在笼子上。
钱掌-柜吓得连夜请来道士,道士掐指一算,说他命中注定不能娶“苏”姓的姑娘,否则家宅不宁。
一来二去,苏晚的名声就变得微妙起来。人们不再夸她手巧,反而私下里都悄悄议论,说她八字太硬,“克夫”。
苏晚嘴上不说,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她不信命,可这些事,又怎么解释?
02.
母亲王氏看着女儿一天天沉默下去,急得火上房。她不再信那些媒人,开始带着苏晚四处求神拜佛。
城隍庙、观音寺、娘娘殿……几乎跑遍了方圆百里的庙宇。
可不管香火烧得多旺,磕头磕得多虔诚,苏晚的姻缘依旧毫无起色。
这天,王氏不知从哪儿打听到,说是邻县青峰山上有位“活神仙”,能断过去,能看来生,尤其擅解姻缘困局。
“晚儿,咱们再去试一次,最后一次!”王氏拉着苏晚的手,眼里满是恳求。
苏晚看着母亲两鬓不知何时冒出的白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青峰山山路崎岖,母女二人爬了近两个时辰才到山顶。所谓的“活神仙”,竟是一个连道观都没有的瞎眼老道,只在山顶一棵千年古松下摆了个卦摊。
老道士面容枯槁,双眼蒙着一块黑布,身前只放了一张破旧的八卦图和一个签筒。
王氏恭敬地递上香火钱,报了苏晚的生辰八字。
老道士枯瘦的手指在八卦图上摸索了半天,一言不发。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心里发慌。
许久,老道士才长叹一口气,幽幽开口:“姑娘,你的缘,不在凡尘,在天上。”
王氏一愣,急忙追问:“道长,这是何意啊?”
“她的红线,不是我这等凡夫俗子能牵的,也不是寻常庙宇里的神仙能系的。”老道士摇了摇头,“这根线,由月老亲手绾着,历经三生三世,牢固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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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生三世?”苏晚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深藏心底、从未与人说起的秘密,瞬间浮上脑海。
她从小就会做一个反复出现的梦。
梦里,她总是站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桃林里,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古代宫装。不远处,总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或是在树下抚琴,或是在溪边作画。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感受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熟悉和眷恋。
每次她想走近一点,看清楚一些,就会从梦中惊醒,醒来时,脸上总是挂满了泪水。
这个梦,是她心底最深的隐痛,也是她无法向外人道的荒唐。
“道长……”苏晚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为何我迟迟遇不到他?甚至,还会‘克’走所有靠近我的人?”
瞎眼老道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干枯的嘴唇微微开合:
“非是克,而是‘避’。”
“三生之缘,羁绊太深,灵性也极强。寻常的缘分,在它面前,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根本无法近身,便会被它的光芒逼退。”
“你遇到的那些人,看似是意外,实则是他们的气运,根本承受不住你身上这股即将圆满的宿缘之力。”
老道士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苏晚心中所有的迷雾。
原来不是她命硬,而是她的缘分,在等着一个特定的人。
王氏听得云里雾里,但总算明白了一点,女儿不是什么“克夫”命,而是有大好的姻缘在后头。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连忙问道:“那道长,我女儿的那个……正缘,什么时候才会来啊?”
老道士将签筒递到苏晚面前。
“心诚则灵,摇一签吧。”
苏晚定了定神,双手捧着签筒,虔诚地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依旧是梦里那个模糊的背影。
“哐当。”
一根签文,应声落地。
04.
王氏连忙捡起签文,递给老道士。
老道士用指腹摩挲着签上的刻痕,久久不语。山顶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古松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道长?”苏晚紧张地问。
老道士终于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凝重:“签文上说,故人已在途中,故土即将相逢。”
“当真?!”王氏喜出望外。
“但……”老道士话锋一转,“三世情缘,千年等待,重逢之时,必有天地异象。姑娘,你回家的路上,要多加小心。”
苏晚和母亲面面相觑,半信半疑地辞别了老道士,开始下山。
刚走到半山腰,天色骤变。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层仿佛要将整座青峰山都吞噬掉。
“轰隆!”
一道紫色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
山路本就湿滑,这一下更是泥泞难行。王氏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下山坡,苏晚惊叫一声,死死拽住了母亲的胳膊,自己却因为重心不稳,重重地撞在了旁边一块山石上。
她的额头顿时被磕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视线都开始模糊。
风雨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桃林,听到了那悠远的琴声。
恍惚间,一把油纸伞撑在了她的头顶,为她挡住了漫天风雨。
她费力地抬起头,透过被雨水和血迹模糊的视线,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人。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朝她伸来,手腕上,一抹刺目的红色,若隐若现。
是红线!
和她腕上断掉的那根,一模一样!
“姑娘,你还好吗?”
男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像是穿透了千年的时光,在她耳边响起。
苏晚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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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男人将苏晚和王氏一路送回了镇上,请了大夫为苏晚包扎伤口,又留下些银钱,才彬彬有礼地告辞,只说自己是外地来的客商,姓陆,暂住在镇口的悦来客栈。
王氏对这位陆公子感恩戴德,赞不绝口。
苏晚却一夜未眠。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的,都是老道士的话,和陆公子手腕上那一抹红线。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第二天一早,她不顾母亲的阻拦,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南的月老庙。
庙里香火鼎盛,她却径直穿过大殿,走到了后院一间偏僻的禅房。这里是庙祝清修的地方,平日里不见外客。
“咚咚咚。”
她轻轻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
苏-晚推门而入,只见一位白发白须、仙风道骨的老者,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他虽未睁眼,却仿佛早已知晓她的来意。
这老者,正是这座月老庙的庙祝,也是当初为她系上红线的人。
“我的红线,断了。”苏晚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庙祝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睛,深邃而宁静。他看着苏晚,微微一笑。
“断了,亦是圆满了。”
“什么意思?”苏晚不解。
“凡人的红线,是用来牵引的。而你的红线,是用来‘归位’的。”庙祝站起身,走到一幅挂在墙上的月老画像前,恭敬地上了三炷香。
他转过身,看着苏晚额头上还未褪去的伤疤,缓缓说道:“三生三世的缘分,非同小可。当你的正缘真正来到你身边时,命运的齿轮会发生剧烈的转动,其征兆,自然也与常人不同。”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紧了手心,急切地问道:“会……会有什么征兆?”
庙祝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悲悯,又有一丝欣慰。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正缘到来,天命所归,常有三大征兆,你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