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智行被认定破产，王劲自动驾驶创业落幕

一家L4级自动驾驶公司，在Robotaxi热闹的大环境中被宣布破产了。

中智行——王劲创办的L4自动驾驶公司，刚刚被法院核准开启破产清算程序：

虽然中智行在自动驾驶江湖中，声势不算突出，但其背后创始人王劲，是中国自动驾驶技术商业化浪潮中的初代领军人物之一，也是百度把自动驾驶从实验室项目变成事业部，开启商业化推进时的「百度自动驾驶事业部」首任总经理。

“三年量产，五年商用”，就是王劲在2015年对外放出的KPI。

然而三年未到，王劲就离职百度，走上了自动驾驶创业道路，在2017年成为了“景驰科技”的创始人、CEO。景驰一度也是当时进展最快的自动驾驶创业公司之一。

转折点发生在2018年春节前后，一场由百度发起的外部商业机密诉讼，造成了景驰创始团队的分化。

一场内部巨变之后，王劲出局景驰，其核心团队在原CTO韩旭带领下，成立了文远知行——后来竟然逆风翻盘，扭转颓势，成就了今天的Robotaxi第一股。

王劲则带领其他依然追随的旧部，成立了中智行，仍然是Robotaxi，不过认为单车智能已死，毅然走上了车路协同的道路。

中智行也一度以“车路协同”，确定了在自动驾驶创业江湖中的新定位。

然而没想到，在相当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中智行再传出进展，竟然是——1.5w欠款都还不起，人去楼空、公司失联的境地。

中智行，“无财产、失联”

8月22日南京栖霞区法院公布的一件民事裁判文书，间接向外界透露了中智行最真实的现状：

这起牵涉金额15000元的民事纠纷，其实是劳动仲裁后续。也就是说中智行15000元工资都付不起了，于是被欠款的一方按流程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法院调查过程中发现，中智行欠的钱不只15000块，债主也不止肖某一个，早就是一个财务黑洞：

企查查公开的涉及合同纠纷案件就有近10件，总金额接近2500万。而且法院发现中智行早就资不抵债，众多强制执行的案件根本没有财产可供执行，连15000块的资产都没有。

更离谱蹊跷的是，法院在上门执行时发现中智行早就不在注册地经营，并且现在的经营场所不明，根本无法取得联系…

之前众多中智行关联的各地分公司，已经纷纷解散注销：

基于种种现实情况，南京栖霞法院认为中智行已经符合破产清算条件，自动进入“执转破”程序，正式受理。

是破产清算而非重组，意味着不再“抢救”了，可能也是因为中智行失联，一直没配合过法院的缘故。

而从时间线上看，去年8月第一次出现被执行案件，其实已经显现出“暴雷”的迹象。

第一次被执行文书披露前一个月，创始人王劲突然卸任法人，只保中智行留董事长一职。

如今被限制消费的是接替企业法人的“张水生”，没有公开资料。

中智行的下桌方式，令人唏嘘。

谁是中智行？

中智行2018年6月成立，最早的发起人是王劲的中学同学陈章宁。

早期王劲并不直接在中智行任职，但陈章宁在接受采访时明确表态王劲一直在幕后给予大力支持，主要PR和GR方面。

直到2019年10月，王劲正式以CEO+董事长的身份入主，正式确定了中智行押注车路协同路线。

原因有三点，其一是王劲认为单车智能是一条死胡同：对于大量的长尾问题、当时以规则为主的技术体系难以突破，对于不同复杂行驶环境的稳定适应能力，需要大量的开发测试及路测验证，中智行以创业公司微薄之力，很难支撑下来。

其二是2018年下半年至2019年，整个单车智能迎来寒冬同时，车路协同思路开始在中国生根发芽。

中国做车路协同天然有3个优势，第一个中国是最早部署5G的国家之一，车路协同必须有5G作为前提；第二个就是国家的新基建战略；第三个是车路协同涉及到车、路建设的方方面面，需要强有力的政府推动，王劲的GR关系优势可以发挥。

其三，是王劲给中智行拉来了一支实打实的研发团队。2019年的1月，深圳自动驾驶明星玩家RoadStar内斗公开化，CTO带队在日本参展期间，突然遭其他合伙人背刺，发布公告将其开除，整个公司正常的运营停滞。

当时RoadStar投资人找到王劲，希望王劲让RoadStar和中智行合并，出任合并公司CEO。

但此时RoadStar团队已经四散、公司账户被冻结，公司名存实亡。

最终传闻王劲选择的是接纳RoadStar一半多的员工，通通并入了中智行公司。

而那个RoadStar被“偷袭”的CTO，名叫周光，后来凤凰涅槃，重新集结旧部，以元戎启行之名重新出发，并且借助技术洞察，后来率先在端到端、VLA浪潮中乘风破浪，再次回到了舞台中央。

说回中智行，2022年中智行正式发布了首个完整L4方案——轻车熟路，车端就只有50TOPS算力，无激光雷达。

路端是这个样的：

有摄像头、激光雷达、通信设备、端侧计算等等，每300米公路上铺设一个终端，每公里约3个终端，2022年总成本预计在35万元左右。

背后还有整个智慧交通调度系统。

当时中智行提出的构想是：

• 苏州全市道路（包括4个代管市）共有城市10,200公里道路。在量产情况下，路端的建设成本在35万/公里左右，总计成本就在35亿左右。

也就是说，35亿的投入，就能让苏州真正成为自动驾驶城市，比任何主机厂自研成本都要低得多。

中智行最开始的策略是，用几年时间，在100公里的测试区内智能化改造道路，在这段路上跑顺，再进入到下一个阶段。

理念和技术路径实际当时都被外界看好。

况且苏州市一年财政支出2500多亿，按理说35亿是小钱。

但后来实践落地，才知一切知易行难：钱还真不是最重要的；并且仅仅苏州一地改造基础设施，意义也不大。

改造道路就有无数问题：

路侧设备到底要去判断哪些东西？应该对车的行为做出什么样的评估？能够达到什么样的精准度？区域计算单元的规模如何规划？区域计算单元的算力要有多强？光纤怎么部署，通讯带宽需要多大？

之前车路协同没有专用频道，测试时也是与智能手机混用5G网络，这肯定不行。后来国家为车联网批复了无线电专用频段，但现有通信设备基本上不支持，需要设备商进行升级；还有5G低时延问题，一旦5G信号不稳定，可靠性时延上还不如4G网络。

这些问题关联太多，导致后来中智行始终没有走出“测试验证”阶段。

车路协同看起来是实现无人驾驶更容易的道路，但另一个维度上，却比单车智能要难5-10倍，因为需要合作的产业资源扩大了5-10倍。

不仅仅是挑战车的技术，而是对整个交通体系的改造，35亿能让某一个城市改头换面，但换一座城市，就需要重新开始一次。

车路协同推进到本质，实际就是公共基建。

而王劲也好，中智行也好，本身都是技术出身的企业背景，公共基建层面的推进，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加之2020年开始到2023年，也不是这条路线可以高歌猛进的时机。

加之自动驾驶开始迎来商业化大考，资本投入马太效应显著，中智行前无造血能力，后无融资补给，前景似乎已经被写下。

即便是名字会被写进“中国自动驾驶发展史”里的王劲，也基本回天乏术了。

谁是王劲？

王劲，福建人，80时代毕业于中国科技大学计算机系及中国科学院大学研究生院，分别取得计算机学士及硕士学位，后留学美国并在佛罗里达大学获得了第二个计算机科学硕士学位。

2000年，王劲回到中国，历任阿里巴巴资深技术总监、 EBay中国CTO， EBay中国研发中心总经理、Google中国工程研究院副院长。

王劲职业的巅峰转机，发生在2010年1月，那年发生了两件事。

一方面，Google调整中国战略，百度CTO李一男离职。Google中国的人才一时被各家“哄抢”，而彼时百度也迫切地需要一个技术支柱。

当年4月，王劲加入百度，出任技术副总裁。

△王劲和早期百度无人车

此前，王劲的职务是Google中国工程院副院长。而他也成为第一位加盟百度的原Google中国高管。据说王劲的加盟是李彦宏亲自招募的，当时谷歌在中国市场战略调整，王劲则带着依然想在中国市场搞技术的谷歌工程师，成建制转会。

王劲2006-2010年期间供职于Google，在LinkedIn上，王劲对这段经历的描述为：通过改进Google的广告系统，将中国区搜索查询的收入增加了四倍。

而来自百度百科的信息显示，2010-2015年间，王劲通过对百度商业变现产品凤巢的技术提升，让百度的收入在五年内提升了十倍。

除了凤巢之外，王劲在百度负责过诸多的技术业务。还是援引百度百科：

• 王劲分别创立了百度移动云事业部、百度大数据部、百度基础架构(云计算)部、百度美国研发中心、百度深圳研发中心；并以百度深度学习实验室(IDL)为基础，联合创立了百度研究院，专注人工智能发展……他还创立了百度自动驾驶事业部。

2010年，也就是小米刚成立的时候。百度还一度传出在研发手机操作系统，当时在百度的财报电话会议上，有分析师询问此事，李彦宏表示“百度内部正在开发一些非常令人振奋的产品”。当时据说这一项目也归王劲负责。

2013年12月，王劲晋升百度高级副总裁。

事情再次发生变化是在2015年年底。当时由百度深度学习实验室（IDL）内的自动驾驶项目——包括李震宇、陶吉、倪凯等在内的小组，搞出了轰动性的进展：百度无人车第一次上五环。

这个进展也成为了百度发力自动驾驶的转折点。4天后，百度宣布成立自动驾驶事业部，开启自动驾驶业务的商业化探索。

而这个事业部的首任总经理，正是时任百度集团SVP的王劲。

在百度自动驾驶事业部成立大会上，王劲在接受采访时言辞激动，喊出了留载史册的“三年量产，五年商用”。

然而三年未到，分歧已经不可弥合。

一方面是技术路线分歧。百度自动驾驶事业部初期，积聚了内部最顶尖的科研和工程力量，形成了以追求指标SOTA的科学家一派，和以追求解决问题为核心的工程师一派。

科学家一派上的名字有吴恩达、林元庆，都是学术大牛，都短暂在百度自动驾驶研发中话事，后来都出局了。

工程师一派上的代表则是首席架构师彭军、最年轻T10楼天城……后来受不了大公司内部的机制和无休止争论，出走创办了名震江湖至今的小马智行。

2017年前的百度，在自动驾驶的时代窗口中，站得最前，看得最远，洞察的机会最多。

于是讨论的也最多。

有人希望搞L4，直接Robotaxi。有人希望搞L2，先从辅助驾驶开始。有人拥护激光雷达。有人认为纯视觉才是终极方案。还有观点认为车路协同，基建模式推进，能够做成一家智能交通方案的公司……

选择太多，诱惑太多，利益关联也太多……

也是在这种背景下，随着通用汽车对初创公司Cruise的10亿美元天价收购、福特汽车对Argo AI的天价收购……人才思变，外部VC守着塞钱，百度自动驾驶事业部，成为了最先开启的“AI黄埔军校”。

据说王劲有过努力，他希望10亿美元估值分拆百度自动驾驶业务，以创业姿态，能够更快发展。

但也据说这种“分拆”遭到了终极质疑——质疑他的忠诚度，是否损害了母公司的利益。

也是在这种质疑中，百度SVP王劲失掉了信任。

并且在2017年初李彦宏找到陆奇之际，决定以开源开放的Apollo方式，推进自动驾驶。

2017年3月1日，百度发出全员信，邮件中宣布，把自动驾驶事业部等三合一，成立智能驾驶事业群组(IDG)，交由到任不久的百度集团COO陆奇负责。

同时百度高级副总裁、原自动驾驶事业部总经理王劲，“内部休息调整”。

4月1日，依然“内部休息”状态下的王劲率先发声，宣布即将离职开启创业，后来景驰科技，在硅谷注册成立。

离职百度，是王劲职业履历的分水岭时刻。

他高光时刻在百度，但所有获得的赞美也在离开百度后逐渐暗淡和失去。

景驰科技也好，再后来的中智行也好，都没有让他完成他想要的自我证明。反而在热钱汹涌的风口和江湖中，变得流言四起，绯闻不断，陷入难以理清真相的是是非非之中。

加上最后创业未成，更难在习惯以成败论英雄的大环境里，获得客观的评价。

所以王劲是谁？这个人究竟怎么样？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沉淀，才能把恩怨情仇、是非功过，通通连点成线。

但可以确定的是，王劲本人最难忘的时刻里，一定有那个决定出走的夜晚。

据说那一天，他向自动驾驶事业部的总监们倾诉多年不易、委屈和壮志难酬……诸多下属，现场表明决心，表示愿意追随他一同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