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叹的“诗在字前”

金圣叹有“诗在字前”的理论，强调了口头文学的作用，也强调了诗歌产生之前构思的意义。

《金圣叹评点唐诗六百首·圣叹尺牍》中写道：“诗者，人之心头忽然一声耳，不问妇人孺子，晨朝夜半，莫不有之。今有新生之孩，其目未之能张也，其拳未之能舒也，而手支足屈，口中唾然，弟熟视之，此故诗也。天下未有不动于心而其口有声者也，天下未有已动于心而其口无声者也。动于心，声于口，谓之诗。故诗者，未有多于口中一声之外者也。”金圣叹评点诗文，多有独到的见解，令人折服。他往往把话说绝，说过头，但又有一些深意，并不是完全胡言乱语。他认为诗人在创作之前要发现诗，而诗是无所不在的，尤其是人们的日常行为，里面隐含了诗歌，或者说隐含了诗情。观察孩子，就能发现诗情。说话之前心中已经有了意识，有了思想，不然说出的话就是咿咿呀呀的，别人不知道什么意思。而一旦表明了意思，就证明心中早已经想到了这层意思。诗人写诗就是这样，在写诗之前要发现诗情，有了诗情，才能写诗。其实就是诗人带着作诗的想法去看待周围的世界，两眼看到的都是诗情，其实已经带有浓重的个人主义情感，看山看水都是带有感情的，就更别提看人了，更是带有感情的，这种感情就是诗情。

不是诗人的人发现不了诗情，也发现不了创作诗歌的灵感，当然不能写出好的诗歌。而有人自诩能够发现灵感，发现诗情，却由于才力有限，没读过几本书，也没写过多少诗歌或文章，最终写出来的诗歌像是打油诗，只能被人称为游戏之作，而不是真正的诗歌。有人学富五车，却不善于发现诗情诗意，最终写出来的诗成了个人经验的总结，成了很多知识的总结，也就索然无味了。诗歌并不是完全要求哲理化，需要感性，就像唐代诗人写诗一样，大多用意象来表达意境，表达情感就是最真挚的，而不一定说明什么哲理。而宋代有了哲理诗，虽然是一种创新，但这种诗歌并不能成为真正的诗歌，很容易说明一些道理，却并没有太多的感性，没有让人完全融入到诗歌的意境中去，当然也就等而下之了。诗人在创作诗歌之前，心中已经有了寻找诗情的意思。俗话说，“言为心声。”说话之前，心里早已经想到了说的意思，只不过借助语言来表达而已。作诗也是如此，诗情在写作之前已经产生了，或者说诗人发现了诗情之后，思想会有一些波动，而这种波动只有诗人自己才能感受到，其他人感受不到。在这种诗情的波动之中，诗人会琢磨遣词造句，会琢磨恰当的词语来表达，而不是胡言乱语。

倘若像李白那样，喝醉了酒就能写很多诗歌，完全靠灵感遣词造句，那么这样的诗歌就比较潇洒，却往往泥沙俱下，并不一定每个字都运用得那么恰当。当然这样的诗歌也有自己的审美特点，比较潇洒豪放，行云流水，自然而又脱俗。虽然有“苦吟诗派”字斟句酌的功夫，但那样的诗歌似乎有很多人工斧凿的痕迹，并不能算是“天然去雕饰”的东西。即便“苦吟诗派”的诗人最终要弄得文从字顺，伪装成“天然去雕饰”的东西，很多读者也能读出来。“苦吟诗派”的诗人作诗之前仍然有一定的构思，有自己的考量，思考成熟再下笔，甚至写出来之后反复修改。他们要珍惜诗情，要惜墨如金，而没有天才诗人那样的潇洒。不管是天才诗人，还是苦吟诗派的诗人，都在做诗之前有过构思，不管这种构思是否成熟，不管这种构思是否被世人察觉，都有这样一个过程。古代《诗经》《楚辞》很有可能就是口头文学，在传播过程中逐渐丰富与完善，有着口头文学的传统。只不过后来经过文人士大夫的整理改编，最终成了人们现在看到的样子，虽然失去了很多古朴的意味，但仍然保存了下来，就算是体现了文化传统。

诗人在发现诗情的时候，只要心中一动，就算是发现了，或者说经过长期写实训练，诗人善于观察外界事物，只要有了独特的体验，就要通过诗的形式来展现出来，不仅仅为了与他人分享，还有可能是一种创作情绪的展现，甚至完全受到灵感的支配。有的诗人认为自己就是神的使者，要做神的代言人，就要通过诗歌的形式来展现神的语言。这种诗歌创作和古代巫师口中念念有词的模式是一样的，都声称能够降神，能够和神融为一体，受到神的支配，其实只是受到潜意识的支配，而并没有神灵起作用。金圣叹看到了“诗在字前”的规律，知道诗歌构思阶段非常重要，而写作阶段并不重要，似乎诗人靠了灵感的支配，只不过用自己的手控制笔写出来，而真正控制诗人思维的是灵感，以至于有些诗人误认为灵感就是神灵。发现事情重要，构思更重要，而最终写出来并不重要。不管是这个诗人写出来，还是那个诗人写出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发现诗情，能构思诗歌，写出来之后能够流传久远。就像著名美学大师罗丹说的那样，“世界上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套用一下这句话就是“世界上不是缺少诗情，而是缺少发现诗情的眼睛。”

金圣叹“诗在字前”理论虽然并不成熟，并不算什么大的文学理论，但强调了口头文学的重要性。不管是通过嘴说出来，还是通过比写出来，都算是诗歌。倘若能够发现很多口头文学作品，尤其是远古时期的口头文学作品，那将大大丰富文学史的内容，让人们看到更多原汁原味的诗歌。相对于创作来说，重要的是“诗在字前”，而不是口头表达或文字表达本身，也不是流传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