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报警!着火了!秀珍……秀珍还在里面!”
凌晨三点,老旧居民楼里万籁俱寂,王建军嘶哑的哭喊声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夜空。
他仅穿着单薄的秋衣,脸上、手上满是黑灰,失魂落魄地抓住第一个闻声冲下楼的邻居老张。
“老张,快,帮我报警!”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和着黑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火光从五楼他家卧室的窗口喷薄而出,浓烟滚滚,玻璃被高温烤得噼啪作响。
当消防员最终破门而入并扑灭大火时,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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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警灯在老旧的小区里无声旋转,将人们关切、好奇、鄙夷的脸庞映得明明暗暗。
负责这起案件的刑警队长陈刚,在现场听到的几乎是同一个版本的故事:王建军,一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圣人”。
“王哥太难了,真的。”第一个被叫醒的邻居老张对陈刚说,“老婆瘫了两年,吃喝拉撒全是他一个人。从没见过这么有耐心的男人。”
“是啊,他单位效益不好,听说一个月就三千多块,又要养孩子又要给老婆买药。”一位大妈补充道,“就这样,上次我家下水道堵了,他二话不说,晚上十点多还来帮我通,弄得一身脏水。这么好的人,怎么就碰到这种事!”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将同情给予了悲痛欲绝的王建军。
而对于死者的妹妹李秀兰,邻居们的评价则刻薄得多。
“她就是个搅家精!”那位大妈压低声音,满脸不屑,“隔三差五就来闹,鸡蛋里挑骨头,嫌建军照顾得不好。她自己怎么不来伺候?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看就是来逼着要钱的,不然就是盼着她姐早点死,好少个累赘!”
陈刚又找到了王建军十六岁的儿子王梓。
少年坐在楼梯间,低着头,对于警察的提问,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我……我昨晚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后来听歌睡着了……不知道,我爸对我妈挺好的。”
他的眼神闪烁,似乎藏着些什么,但面对警察,又本能地选择了维护自己的父亲。
但在几小时后,市局的询问室里,陈刚看到了一个被愤怒和仇恨填满的、截然不同的故事。
李秀兰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淬了冰的火焰。
她告诉陈刚,王建军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面子”,一场持续了两年的大型表演。
“他就是个演员!一个活在别人夸奖里的窝囊废!”李秀兰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两年前我姐刚出事,我就说我们两家凑钱请个专业护工,一个月七千,我出五千,他出两千,对谁都好。他死活不同意,说什么‘外人伺候我不放心,秀珍受了委屈怎么办’,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她顿了顿,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实际上呢?他是怕街坊邻居说他闲话,说他对老婆不上心!他要牢牢占住这个‘好丈夫’的道德高地,然后心安理得地吸我的血!”
李秀兰拿出手机,点开转账记录,一条条展示给陈刚看。
“你看看,这两年,孩子的补习费、他妈的寿宴钱、家里换电器的钱、甚至是他过年要给亲戚发红包的钱……所有他没钱又想办得体面的事,都来找我要!这笔八千的,是他儿子把同学的无人机弄坏了要赔。这笔五千的,是他妈过七十大寿,非要摆三桌酒席!他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拿我瘫痪的姐姐当筹码,把我当成提款机!他就是个无底洞!”
一边是邻里口中无私奉献的“圣人”丈夫,一边是妹妹口中好面子、贪婪的“吸血鬼”。
这个家庭的真相,像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令人困惑的涟漪。
02.
时间回到案发前一个月。
王建军高一的儿子王梓要交一笔五千块的物理竞赛补习班费用,班主任在电话里说,王梓是棵难得的好苗子,千万不能耽误了。
王建军的工资刚够一家人紧巴巴地过活,他再次硬着头皮给李秀兰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李秀兰沉默了很久,最后没好气地让他去自己开的小饭馆后厨等着。
油烟弥漫的后厨里,李秀兰一边颠着大勺,一边数落他:“王建军,你是个男人,能不能自己想点办法?我这边生意也不好做,天天起早贪黑,我容易吗?你儿子的前途是前途,我的活路就不是活路了?”
她最后还是从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给他,大部分是十块、二十的零钞,皱皱巴巴,还带着一股酸腐的饭菜味。
王建军捏着那沓钱,感受着上面油腻的触感和屈辱的重量,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这个两年里滴酒不沾的男人,第一次走进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
深夜,他没开灯,独自坐在冰冷的阳台上,一口一口地灌着辛辣的白酒。
客厅里传来儿子打游戏时兴奋的叫喊,卧室的门缝里透出妻子床头灯昏暗的光。
他就这样看着那道光,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灼烧着他满是胡茬的脸。
一个男人的尊严,此刻正被这烈酒践踏得粉碎。
阳台门被拉开,王梓探出头来:“爸,手机借我用下,我们同学都在玩新出的皮肤,我也想买一个,不贵,就九十八。”
王建军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儿子被他从未有过的语气吓到,悻悻地缩了回去。
不久,身后传来母亲孙桂芬苍老的声音。
“儿啊,你这是干啥啊……”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看着阳台上儿子落魄的背影和地上的酒瓶,心疼得一把抱住他,嘴里开始用乡下话咒骂起来,骂那个躺在床上拖累全家的女人,也骂那个不依不饶、逼人太甚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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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李秀兰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杀了过来。
一进门,就看到婆婆孙桂芬正极不耐烦地给床上的李秀珍喂饭。
碗里,是中午吃剩下的冷菜冷饭,几根蔫掉的青菜耷拉在发黄的米饭上。
李秀珍瘫痪后吞咽功能不好,冷硬的米饭让她不停地呛咳,脸色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无助。
李秀兰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她冲过去一把打翻了孙桂芬手里的饭碗,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米饭和菜汤溅得到处都是。
“你就是这么照顾我姐的?拿馊饭冷菜喂她?你安的什么心!她是你儿媳妇!”
孙桂芬被吓了一跳,随即也叉着腰骂了起来,嗓门比李秀兰还大:“大呼小叫什么!她一个动不了的人,跟死人有什么区别?吃冷吃热有什么不一样?我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家里的好东西当然要留给孙子吃!你个没生养过的外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懂什么叫传宗接代吗!”
两人从卧室一直吵到客厅,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王建军下班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片狼藉。
他没有去评判谁对谁错,只是疲惫不堪地找来扫帚,试图先安抚一方:“妈,你少说两句……”又对另一方说:“秀兰,你也别激动……”
但他的话语软弱无力,被两个女人的怒火瞬间吞没。
他最终放弃了调解,只是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和饭粒,嘴里反复念叨着:
“都别吵了,行吗?算我求你们了,就让我清静清静吧,我快要疯了……”
他的麻木和逃避,像一盆冰水,浇在两个女人的头上,让她们同时感到了刺骨的心寒和绝望。
04.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案发前一晚落下。
李秀兰带着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再次上门,那是她饭馆的一个熟客,也是个专打民事官司的律师。
这一次,她没有争吵,直接在客厅坐下,摊牌。
“王建军,”李秀兰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我身边这位是吴律师。我们今天来是正式通知你,你和你母亲的行为,已经构成对我姐姐李秀珍的长期忽视与虐待。”
吴律师推了推眼镜,补充道:“王先生,根据李女士提供的证据,包括长期食用不符合标准的食物,以及缺乏必要的医疗护理,我们有理由相信李秀珍女士的健康权和生命权正在受到侵害。我们将向法院申请变更监护权。”
“变更监护权”这五个字,像一颗炸雷,在王建军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而律师口中的“鉴定”,更是让他瞬间手脚冰凉。
他知道,秀珍背上因为长期卧床已经有了压疮,营养不良也让她瘦得脱了相。
这些一旦被鉴定出来,他“好丈夫”的人设将彻底崩塌,他将成为街坊邻里口中的虐妻恶棍!
“你敢!”王建军的眼睛瞬间血红,他第一次失去了理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冲上去狠狠推了李秀兰一把,“她是我老婆!轮不到你来管!”
“你这个扫把星!要把我们一家都逼死才甘心吗!”婆婆孙桂芬更是像一头护崽的母狼,挡在儿子身前,对着李秀兰又抓又打,嘴里是恶毒的咒骂。
吴律师费力地拉开了双方,将李秀兰护在身后,严肃地警告道:“王先生,孙女士,你们的行为已经涉嫌人身攻击,我们都录下来了!”
王建军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把她们全部推出了门外,“砰”的一声甩上了大门。
李秀兰被推得一个踉跄,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铁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王建军,你给我等着!我明天早上八点,就带人和车来接我姐!你拦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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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案发次日,市刑侦支队。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所有的表面证据,都对王建军有利。
火灾发生时,他在客厅沙发上睡觉,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第一个被他叫醒的邻居,也证实半夜两点多确实听到了他凄厉的呼救声。
反倒是李秀兰,案发前一晚的激烈冲突和那句“明天八点带人来接”的威胁,让她有了最大的作案嫌疑和动机。
舆论开始发酵,一些本地自媒体甚至打出了“泼妇小姨子为钱财逼死模范姐夫”的惊悚标题。
支队长把陈刚叫到办公室,面色严肃地敲了敲桌子:“小陈,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很高。王建军还是街道年年表彰的‘模范家庭’代表。舆论压力很大,如果是意外,就尽快查清,尽快结案,不要让那个妹妹再搅风搅雨。”
但陈刚总觉得不对劲。
王建军的悲伤太“标准”了,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教科书里演练过一样,真实,却又缺少了某种发自肺腑的混乱和撕裂感。
他顶住压力,找到了警队的老搭档,法医老刘。
“老刘,”陈刚递过去一根烟,“帮我个忙,从头到脚,再过一遍,用最细的筛子给我筛!我想知道,她身上除了烧伤,还有没有别的。”
法医老刘的解剖室里灯火通明。
他已经完成了常规尸检,死因报告初稿上写着“火灾烧伤并吸入性损伤致死”,符合火灾现场的特征。
他让助手将死者肺部组织切片和血液样本的毒理学分析报告提前拿了过来。
当他戴着手套的目光扫过报告单,他的双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