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那……那水里是不是有个人?!”
王老汉的喊声,像被雨点打湿的破锣,又尖又抖。他指着浑黄翻滚的河水,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顺着他发颤的手指看去,河对岸一棵被洪水冲歪的柳树杈上,好像真的挂着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白花花的,随着恶浪上下起伏,看着……像一具光溜溜的人体。
暴雨还在下,砸在每个人的脸上,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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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安河县城就泡在这场下不完的雨里。
城边那条平日里温顺的富春江,此刻彻底变成了脱缰的野马,水位疯了一样往上涨,浑黄的江水卷着泥沙和杂物,眼看就要漫过堤坝。
县公安局里,刑警队长老朱,朱建国,正把一杯热茶灌进喉咙。
他四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又黑又浓,眼神沉稳。
这几天,他带着队里的人就没歇过,不是处理山体滑坡,就是帮着转移低洼地段的群众,嗓子都喊哑了。
“队长,西街那边又有两家店铺进水了,催我们去人帮忙呢。”一个年轻警察小李跑进来说。
“知道了。”朱建国放下搪瓷缸子,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雨衣。
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然发出刺耳的“铃铃”声。
朱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这台电话,是局里的报警专线,一般响起来,就没好事。
他接起电话。
“喂,公安局吗?不得了了!富春江大桥下面……水里……水里冲上来一具尸体!”电话那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朱建国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紧。
“别慌!说清楚具体位置!我们马上到!”
十五分钟后,警车闪着灯,停在了富春江大桥西侧的堤坝上。
雨势小了些,但风很大。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外面围了不少打着伞看热闹的群众。
朱建国一脚踩进泥水里,快步走到河边。
河水湍急,发出沉闷的咆哮。王老汉说的地方,一个年轻的民警正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奋力地钩着那个挂在柳树杈上的“东西”,不让它被水冲走。
那确实是个人。
一具男性的尸体,全身赤裸,皮肤被水泡得惨白浮肿,像发胀的馒头。
“队长,怎么办?水太急了,冲锋舟下不去,硬拉的话,可能会损坏尸体。”小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焦急地问。
朱建国盯着那具尸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脱掉雨衣,扔给小李,对旁边的人吼道:“找根结实点的绳子来!拴我腰上!我下去!”
“队长,太危险了!”
“少废话!执行命令!”
绳子很快找来了,一头牢牢地拴在朱建国的腰上,另一头,五六个警察和民工死死地拽着。
朱建国深吸一口气,踩着湿滑的堤坝斜坡,一步一步,小心地探进了冰冷刺骨的洪水中。
花了十几分钟,他终于抓住了那具尸体的手臂。
他将另一根绳子绑在尸体身上,对岸上的人打了个手势。
岸上的人一起用力,朱建国在水里艰难地托着,终于,那具在水里不知漂了多久的无名男尸,被拖上了岸。
尸体一上岸,一股浓烈的腐败气味,立刻散开。
法医初步检查,所有人都沉默了。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因为长时间浸泡,面部已经无法辨认。
这,是一个无头案的开始。
02.
县公安局的法医解剖室里,灯火通明。
尸体已经清洗干净,平放在冰冷的金属解剖台上。
法医老陈,是朱建国的老搭档,他拿着解剖刀,脸色凝重。
“老朱,这人……不是淹死的。”老陈开口,声音沙哑。
“怎么说?”朱建国站在一旁,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看,”老陈指着死者后心处一小块已经变成深褐色的皮肤,“这里有一个很深的创口,直接刺穿了心脏。这才是致命伤。”
“是刀伤?”
“对。而且,从伤口边缘的组织反应看,这一刀,是在他死前受的。”
老陈顿了顿,又说出了一个更奇怪的发现。
“根据尸体皂化的程度,也就是咱们常说的‘尸蜡’,可以判断,他死亡的时间非常久了。至少……在两年以上。”
朱建国愣住了。
“两年?!”
“没错。”老陈点头,“也就是说,他被人杀死后,尸体沉入了某个水底。水底温度低,缺氧,才形成了尸蜡,让尸体没有完全腐烂。这次是因为洪水把河床底下的泥沙都冲起来了,才把他从水底给‘翻’了出来。”
被人杀死,沉尸水底,两年后,才因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雨而重见天日。
这背后,该是多大的冤屈?
“能查到身份吗?”朱建国问。
“难。面部特征没了,只能靠牙齿、骨骼这些。哦,对了,”老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指纹,因为尸蜡化的缘故,竟然奇迹般地保留下来一小部分。我已经让小李拿去做比对了,但愿能有结果。”
朱建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压抑的解剖室。
他站在走廊尽头,点上了那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
绕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模糊而痛苦的脸。
这个不知名的死者,到底是谁?两年前,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想着,年轻警察小李拿着一份文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队长!指纹比对……有结果了!”
小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死者名叫……林和平。”
听到这个名字,朱建国手里的烟,“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和平。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个尘封已久、充满血腥的黑暗房间。
那是一桩三年前的悬案。
一桩他至今都无法释怀的,灭门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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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年前,也是一个秋天。
安河县下面的一个村子,叫林家村。村里住着一户老实本分的人家,男主人,就叫林和平。
林和平是村里有名的木匠,手艺好,人更好。谁家有个桌子椅子坏了,他都是笑着上门,三两下修好,不收钱,最多喝口水。村里人都说,和平这人,跟他的名字一样,与世无争,是个大好人。
他的妻子,是村里的小学老师,温柔贤惠。两人还有一个七岁的儿子,聪明可爱。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幸福,平静。
然而,一夜之间,所有美好,都化为了灰烬。
朱建国至今还记得他带队赶到现场时的情景。
林和平家的老房子,被烧得只剩下一个漆黑的框架。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在被烧毁的卧室里,他们发现了林和平的妻子和儿子。
母子二人,紧紧地抱在一起,身上有多处刀伤,早已没了气息。
现场惨不忍睹。
经过勘查,警方确认,这是一起极其残忍的入室抢劫杀人案。凶手在杀死母子二人后,为了毁灭证据,放火烧了房子。
但奇怪的是,家里的男主人,林和平,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去哪了?
当时,警队里出现了两种推测。
第一种,也是最大众的推测,认为林和平就是凶手。可能是他因为某种原因,丧心病狂地杀害了妻儿,然后纵火伪造现场,畏罪潜逃。
第二种推测,认为林和平也是受害者。可能他当晚刚好不在家,躲过一劫;也可能,他已经被凶手杀害,尸体被藏匿在了别处。
朱建国,是少数支持第二种推测的人。
他想不通,一个在全村人眼里都公认的老好人,一个爱老婆、疼孩子的好男人,怎么会对自己最亲的人,下那样的毒手?
可不管他怎么想,案子,还是陷入了僵局。
凶手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而失踪的林和平,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三年来,音讯全无。
这桩灭门惨案,就成了压在安河县公安局,尤其是压在刑警队长老朱心头的一块巨石。
三年来,他时常会翻出那本已经泛黄的卷宗,看着林和平一家三口那张唯一的全家福。照片上,林和平抱着儿子,和妻子依偎在一起,笑得那么灿烂。
他总觉得,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林和平的失踪,背后一定有隐情。
他做梦也没想到,三年后,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见到林和平。
他不是凶手。
他也是一个受害者。
那个三年前被所有人怀疑、被认定为“杀人嫌犯”的老好人,原来,早已被人杀害,沉尸江底。
是这场罕见的大雨,替他洗刷了冤屈,也让这桩沉寂了三年的血案,重新摆在了朱建国的面前。
04.
“立刻,成立‘8·15’专案组,重启三年前林家村灭门案的调查!”
在公安局的紧急会议上,朱建国的话,掷地有声。
林和平的尸体被发现,意味着整个案件的性质,都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凶手,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极有可能,就还生活在他们身边。
调查,从林和平的社会关系开始。
可结果,却让人失望。
专案组的警察们把林家村以及周围的村子都跑遍了,问了一百多号人。在所有人的口中,林和平都是那个“不会跟人红脸”的老好人。
他没跟人结过仇,没跟人有过经济纠纷,更没有什么风流韵事。
他的人生,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
这样一个老好人,究竟会是谁,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他全家?
调查,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队里的年轻警察,都有些泄气。时隔三年,很多线索都断了,这案子,比三年前更难办。
朱建国没有泄气。
他知道,凶手既然能做出这么狠毒的事,就绝不可能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他一定和林和平,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这天深夜,朱建国一个人开着车,又一次来到了林家村。
他找到了林和平唯一在世的亲人——他年迈的、双目失明的老母亲。
老人一个人住在村头的老屋里。当朱建国告诉她,和平的尸体找到了,他不是凶手时,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无声的眼泪。
她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朱建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和平……不会干那种事……他是被冤枉的……”
“大娘,您再仔细想想,三年前出事之前,和平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朱建国轻声问。
老人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就在朱建国准备失望离开的时候,老人突然又说了一句。
朱建国的眼睛,猛地一亮!
这,是三年来的调查中,从未出现过的新线索!
他告别了老人,连夜返回县城。
可就在他开着车,行驶在漆黑的乡间小路上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没有来电显示的号码。
朱建国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电流的“滋滋”声。
正当他以为是恶作剧,准备挂断的时候,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突然响了起来。
“朱警官,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三年前的案子,到此为止。不然,下一个沉到江底的,可能就是你。”
说完,电话被“啪”地一声挂断。
朱建国握着手机,愣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这是威胁。
是来自那个隐藏在黑暗中三年的凶手的,直接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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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冰冷的威胁,没有让朱建国退缩。
恰恰相反,它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朱建国胸中的怒火和决心。
凶手急了。
他急了,就说明自己的调查方向,走对了。那个所谓的“大老板”,那套“红木家具”,就是解开整个谜案的关键!
第二天,朱建国没有声张。他对队里的人说,调查暂时没有方向,让大家先各自休息。
但他自己,却在黄昏时分,独自一人,开着他那辆半旧的吉普车,再一次,也是第三次,来到了那个已经成为废墟的犯罪现场。
林和平的家。
三年的风吹雨打,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有人居住过的痕迹。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朱建国没有打手电,他就借着天边最后一丝微光,在那片废墟里,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搜寻着。
他在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他只是想在这片曾经发生过惨剧的土地上,重新感受一下当时的情景,希望能找到被所有人都忽略掉的蛛丝马迹。
脚下的碎石瓦砾,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进了那间被烧得最严重的主卧室,也就是发现母子二人尸体的地方。
屋顶早就塌了,只剩下四面黑漆漆的墙壁,像一个沉默的墓穴。
朱建国蹲下身,用手,一点一点地拨开地上的灰烬和杂物。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朱建国的心跳,漏了一拍。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望向县城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