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一百万，一分都不能少！今天你要是拿不出来，就让志勇跟你离婚！”
田志燕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许佳佳的耳朵里。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佳佳没有去看那个歇斯底里的大姑姐，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在自己丈夫的脸上。
那个三年前在婚礼上，当着所有亲友的面，承诺会爱她、保护她一辈子的男人。
田志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最终，他没有迎上妻子的目光，而是猛地把头撇向了一边，留给许佳佳一个沉默的、写满逃避的侧脸。
就是这个动作，像一盆冰水，从许佳佳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01
手机“叮”的一声，屏幕亮了。
【银行通知】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7月15日14:32入账人民币1,400,000.00元，【XX银行】。
一连串的“0”在眼前晃过，许佳佳按着发胀的太阳穴，靠在办公椅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着晚上十一点半。
为了这个项目，她带着团队连着熬了两个多月的大夜。办公室的窗外，别的写字楼早就黑透了，只有他们这一层还亮着，像深夜里的一座孤岛。
作为互联网公司的产品总监，这份年终奖，是她拿健康和汗水换来的。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丈夫田志勇已经睡了，主卧里传来他平稳的呼吸声。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田志勇的字迹：“佳佳，热一下再喝。”
许佳佳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她和田志勇结婚三年，日子过得像这杯牛奶，温吞，平淡，没什么波澜。他在国企上班，朝九晚五，稳定清闲。而她在互联网行业，忙得脚不沾地。
两个人的世界，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因为家庭生活才交汇一下。
许佳佳把牛奶放进微波炉，刚按了启动键，她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大姑姐”三个字。
许佳佳皱了下眉，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她滑开接听键。
“喂，姐。”
“佳佳啊，睡了没？” 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热情，田志燕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还没，刚到家。有事吗？”
“哎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就直说了啊。” 田志燕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听志勇说，你今年年终奖发了不少？”
许佳佳心里“咯噔”一下。她还没来得及跟田志勇说具体的数目。
“还行吧，公司效益好。” 许佳佳含糊地应付着。
“什么叫还行啊！志勇都跟我说了，一百四十万！” 田志燕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兴奋，“佳佳，你可真是我们老田家的能人啊！”
许佳佳沉默了，她能想象到，田志勇肯定是在他母亲或者姐姐面前，带着点炫耀的口气提了这件事。
“姐，有事您直说吧。”
“爽快！” 田志燕笑了一声，接着说：“你看啊，我最近看上了一套房子，学区房，为了我儿子牛牛上学。首付还差一百万，你这笔钱来得正好。你先借我，不，就直接给我吧！反正你挣钱也容易，咱们是一家人，理应互相帮衬嘛！”
许佳佳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万？不是一万，不是十万，是一百万。
她张口就要，口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她要一棵白菜。
“姐，这个数目太大了，我……”
“大什么大！” 田志燕立刻打断了她，“你年终奖就一百四十万，拿出一百万帮帮你亲大姑姐，怎么了？我可是志勇的亲姐姐！你要是不帮我，就是不把他当自己人！”
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尖，像是有无数根钢针，透过听筒扎过来。
许佳佳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姐，第一，这笔钱是我拼命工作换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第二，一百万我给不了，这远超我的承受范围了。”
“你给不了？我看你是压根就不想给！许佳佳，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白眼狼！嫁到我们田家，心里还是向着外人！”
电话被“啪”地一声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许佳佳端着热好的牛奶，却一点喝的欲望都没有了。杯子里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
02
第二天一早，许佳佳看着正在打领带的田志勇，把昨晚的电话内容说了一遍。
她没带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田志勇系领带的手停顿了一下，镜子里的他，眉头紧锁。
“她怎么能这样……” 他嘟囔了一句。
“你怎么想？” 许佳佳问。
田志勇转过身，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佳佳，你也知道，我姐她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又是这句话。
每次他姐姐或者他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他总是用这句“刀子嘴豆腐心”来搪塞。
许佳佳的心沉了下去。她要的不是这个。
“志勇，这不是脾气问题，她要的是一百万。”
田志勇叹了口气，走过来拉住许佳佳的手，“我知道，我知道这笔钱对你很重要。但是……她毕竟是我姐，从小我爸妈就偏疼她。要不，你先……少给点？五万？十万？就当是封个红包，堵住她的嘴，别把关系闹得太僵。”
许佳佳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她过生日，她母亲送了她一只成色很好的玉镯子。
有一次田志燕来家里吃饭，看见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赞。
“弟妹，这镯子真好看，借我戴两天呗？”
许佳佳不好拒绝，就让她戴走了。
结果，这一戴，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许佳佳催过两次，田志燕都说：“哎呀，放我这儿还能丢了不成？你这么小气干嘛！”
许佳佳跟田志勇抱怨，田志勇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哎，她就是那个脾气，喜欢就让她戴着吧，一个镯子而已，别为了这个伤了和气。回头我再给你买个更好的。”
可他后来再也没提过买新镯子的事。
而那只镯子，许佳佳后来在她婆婆的朋友圈里看到，戴在了婆婆的手腕上。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就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婚姻这件华美的袍子上。平时看不见，一到关键时刻，就冒出来，扎得人生疼。
“志勇，” 许佳佳抽回自己的手，“这次不是一个镯子，是一百万。我不会给的。”
田志勇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拿起公文包，“我上班要迟到了，这事先放一放，我再跟我姐沟通沟通。”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许佳佳知道，他的“沟通”，大概率就是不了了之。
03
田志勇的“沟通”没有任何效果。
那个周末，门铃被按得震天响。
许佳佳通过猫眼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
门外站着三个人：大姑姐田志燕，她的丈夫，还有许佳佳的婆婆。
三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神情。
许佳佳开了门，还没来得及说话，田志燕就一阵风似的挤了进来。
“许佳佳，你什么意思？我弟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接了？长本事了是吧！”
婆婆跟在后面，慢悠悠地换了鞋，走到沙发主位上一坐，像个准备升堂审案的法官。
“佳佳啊，不是我说你。志燕是你大姑姐，她现在有困难，你当弟妹的，能帮就得帮一把。” 婆婆开口了，语气不容置疑，“你挣那么多钱，放银行里能生崽儿啊？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和和气气的。”
许佳佳没理会咋咋呼呼的田志燕，她看向婆婆，平静地说：“妈，不是我不帮，是一百万，我真的拿不出来。这笔钱我也有规划的。”
“你有什么规划？你不就是想攥在自己手里吗？” 田志燕立马接过话头，指着许佳佳的鼻子，“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么把钱拿出来，要么这日子就别过了！”
“姐，你别太过分！” 田志勇从卧室里走出来，脸色通红，但声音里却没什么底气。
“我过分？” 田志燕冷笑一声，指着自己的弟弟，“田志勇，你还是不是我们老田家的人？你老婆这么对你姐，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是不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婆婆也瞪了儿子一眼，“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让你媳妇说！”
整个客厅，吵吵嚷嚷，像个菜市场。
许佳佳觉得一阵窒息。
这个她和田志勇共同的家，此刻却像一个围剿她的刑场。
“我再说一遍，” 许佳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钱，我不会给。这是我的钱，我有权利自己支配。”
“反了你了！” 田志燕猛地一拍茶几，上面的水杯都跳了一下，“这是你的钱？你嫁给了我弟，你的钱就是我们田家的钱！你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现在翅膀硬了，想单飞了？”
许佳佳气得发笑。
结婚三年，房贷是两人公积金一起还，日常开销大部分是她在负责。田志勇那点死工资，应付他自己的人情往来都不够。什么时候，她成了吃他家的、喝他家的了？
她看向田志勇，希望他能站出来，澄清一句事实。
可田志勇，只是涨红着脸，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还是那句：“姐，妈，你们都少说两句……”
他像个和事佬，却谁也不敢得罪，最终把所有的压力，都推到了许佳佳一个人身上。
04
那次争吵，不欢而散。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反而愈演愈烈。
田志燕开始发动“亲友团”，对许佳佳进行轮番轰炸。
家里的座机，许佳佳的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
“喂，是佳佳吗？我是你三姨婆啊。我听说了，你可不能这么不懂事啊……”
“佳佳，我是你表舅。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一个个都化身成了道德说教家，主题只有一个：许佳佳应该把钱给田志燕。
田志勇的家族微信群里，更是热闹非凡。
田志燕每天都在群里发一些意有所指的文章，《一个高学历儿媳的冷漠，竟毁了一个家族的亲情》、《女人挣再多钱，不懂得帮衬夫家，也是白搭》。
然后，一群亲戚就在下面点赞附和。
许佳佳早早就屏蔽了这个群，眼不见为净。
但田志勇不行。他每天看着群里的消息，脸色越来越差。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两个人常常一整个晚上都不说一句话。曾经的温馨小家，现在成了一个压抑的牢笼。许佳佳宁愿在公司加班到深夜，也不想回到这个地方。
有一次，田志勇终于忍不住了。
“佳佳，要不……我们还是想个办法吧？” 他坐在沙发上，声音疲惫。
许佳佳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什么办法？”
“我姐那边……还有我妈，天天给我打电话，我妈说她血压都高了。亲戚们也都……”
“所以呢？” 许佳佳打断他，“你想让我怎么办？把一百四十万都给她，让她消停？”
“我不是这个意思！” 田志勇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各退一步？你拿出一部分，比如……五十万？剩下的，我让她自己想办法。这样，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许佳佳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
五十万。
从一开始的十万，到现在风轻云淡地说出五十万。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田志勇，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不原则的！一家人讲什么原则！现在家里被你搞得鸡飞狗跳，你就满意了？” 田志勇的情绪也激动起来。
许佳佳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原来，在他看来，这一切的根源，是她不肯妥协。
是她，搞得家里鸡飞狗跳。
05
又一个周末。
田志燕和婆婆再次登门。
这一次，她们的脸色比上次更加难看。田志燕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张房产中介的宣传单，上面印着她看中的那套房子。
一进门，她就把宣传单“啪”地一下拍在茶几上。
“许佳佳，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房子，人家不等人的！再不交定金，就被别人抢走了！”
许佳佳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白水，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沉默，彻底激怒了田志燕。
“你到底给不给句痛快话！你别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要是不给，我就让我弟跟你离婚！”
田志燕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在宣读最后的判决。
“志勇！你过来！” 她冲着卧室喊。
田志勇磨磨蹭蹭地走出来，脸上满是痛苦和纠结。
“你跟她说！今天，钱和离婚，她选一个！我们老田家，要不起这么金贵、这么冷血的儿媳妇！”
婆婆在一旁帮腔，冷冷地说道：“志勇，你姐说得对。娶媳妇是来过日子的，不是请个祖宗回来供着的。她要是不把我们当一家人，这婚，离了也好。”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田志勇身上。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许佳佳终于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田志燕，也没有看她的婆婆。她的目光，像两道利剑，直直地射向自己的丈夫。
她在等他一句话。
一句公道话。
哪怕只是一句，“姐，妈，你们别逼她了。”
然而，田志勇只是站在那里，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青筋暴露。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似乎在进行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在许佳佳灼人的注视下，他缓缓地，缓缓地，把头撇向了一边。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他咄咄逼人的姐姐和母亲。他选择看向那片空白的墙壁，留给许佳佳一个沉默的、写满了默认和逃避的侧脸。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看着丈夫这副懦弱到骨子里的模样，听着大姑姐那句“不给钱就离婚”的最后通牒。
许佳佳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让人完全捉摸不透的，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