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干部私建墓穴出售“该当何罪”？

一个农村社区干部靠私建并偷售没有正规手续的公墓侵占190万元的消息近日引发关注，该案日前由江苏省镇江市润州区人民法院审结。

事情还要从2013年说起。润州区某农村社区居委会主任助理郭某某在负责公益性墓地建设工作之际发现了“商机”，便私自扩建公墓，不仅在公益性墓地的范围内见缝插针多建墓穴，还占用集体土地建设墓穴。在长达10年的时间里，郭某某私建并出售了116个墓穴。

2024年6月，当地纪委接到举报，反映郭某某利用集体土地私建墓穴出售牟利。纪委认为此案已涉嫌犯罪，于是将线索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不久，郭某某被抓获归案。

该案虽然已尘埃落定，然而所遗留的问题却没有消除。“大部分购买墓穴的群众已将亲人下葬，然而案涉公墓没有合法手续，也没有日常管护。郭某某虽然得到了严惩，可他的行为给当地群众和购买墓穴的人都带来很大烦恼和隐患。”审理此案的润州区人民法院法官介绍。

公益性墓地竟成私人“小金库”

2013年，润州区某农村社区因区域改造需要建设一处公益性墓地迁入原有的祖坟。经政府规划和协调，在相邻的另一个社区确定了一片毗邻水库的集体土地建设公益性墓地，两个社区签署了用地协议，并约定建设230个墓穴。墓穴的建设工作由当时担任相邻社区居委会主任助理的郭某某负责。2013年11月底，上述墓穴全部建设完工并验收，需要迁坟的社区也依约支付了相关费用。按说公益性墓地项目到此就结束了，可郭某某却继续偷偷售卖墓穴。

“我在建公墓时垫资了，对方只需要230个墓穴，并按照这个数结算。但我建的墓穴超过了这个数目，如果只卖出去230个墓穴，肯定是亏本的，我就想着把剩下的墓穴卖掉，这样不亏钱还能赚一点。”郭某某说。

于是，在公益性墓地账目结算之后，郭某某按照方位、面积的不同给剩余墓穴定了价格。郭某某说，他每个墓穴卖6000元到数万元不等。“我没怎么进行宣传，就是偶尔发一些小广告，客户几乎都是通过他人介绍来的。我带着客户到公墓挑选墓穴，他们相中后就交钱。”郭某某说。将公益性墓地中多余的墓穴卖完后，郭某某为了多挣钱又悄悄在公墓旁边占用部分集体土地继续扩建。

这10余年来，郭某某一边建墓一边售卖，他手上掌握着挖掘机司机、瓦工、石匠等人的联系方式，有客户需要墓穴时，他随时喊工人来干活。说起扩建公墓，郭某某讲得头头是道：“扩建占用的原本都是荒地，上面覆盖了杂草、混凝土渣。建墓穴时，先是司机开挖掘机进场清表，然后瓦工用砖和水泥打好墓穴的底座和框架，接下来把挖出来的土回填进墓穴框架周边的空隙，这道工序需要特别注意防止雨后地基下沉导致墓穴开裂，最后是石匠进场修筑墓穴栏杆。”

当乡亲们问起公墓早已建设完成，为何还有工人进出墓园时，郭某某就以公墓园区需要修缮为由进行搪塞。

无正规手续的墓穴挡不住众人购买

众多从郭某某手中购买墓穴的人，在公安机关讲述了购买过程。家住镇江市区的董老太相中该公墓是因为觉得风水好。她回忆，2020年7月她在去医院的路上看到一张公墓广告，上面的联系人是郭某某。“我和老伴谈论过要买个墓穴留用，看到广告就动了心。我去公墓参观时，觉得这里风水好，就当场花了8000多元定下了一个双人墓穴。”董老太说。

还有群众虽然已察觉到该公墓手续不全，但因为郭某某是社区干部就相信了他。2022年，刘某某听说某水库附近有一处公墓，而和他住同一个社区的郭某某就是公墓负责人。刘某某说，自己想买一个墓穴备着，以减轻子女的负担，于是找到了郭某某。“我到他办公室去过，想着他是社区干部，应该没有问题。”刘某某买了两个双人墓穴，除了给自己和妻子预备的，还将父母的坟迁到了该公墓。

还有人多次从郭某某手中购买墓穴，比如祝某就给自己和亲属一共购置了3个双人墓穴，共计花费8.7万元，“我购买3个墓穴的时间分别是2022年、2023年和2024年7月。最后一次刚交完钱，公墓就出事了。”

不少购买人都感到懊悔。其实，他们只要稍微警觉一点，就能发现这处公墓手续不全。据购买人介绍，郭某某售卖墓穴时，从来没有给过合同、公墓安葬证书、骨灰安放证书等，他们只从郭某某那里拿到了一个红色的小本，上面记录着购买人信息、价格、墓穴位置等内容。购销双方也没有对墓葬费、管理费如何支付，墓穴使用期限多长进行明确约定。购买人不需要付管理费，公墓也没有常设管理人。同时，这片公墓建在农村集体土地上，周边是农田、水库，郭某某无法提供正规公墓应当具备的审批手续。

当警方问起这些购买人是否看过该公墓的合法手续时，他们都表示没看过。该公墓在没有正规手续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售卖出去，根本原因是其价格远远低于正规公墓。不过，也有人发现了公墓有问题放弃购买。“确实有人问过公墓是否经过审批，是不是正规公墓，我就实话告诉他没有经营资质，有人听完也就不买了。”郭某某供述。

卖家获刑受罚，买家面临隐患

“我知道经营公墓得经过审批，我个人不能干这个生意，但我背着债务实在想赚钱。我肯定干了违法的事情，可从购买人的角度看，他们得了便宜，我不收管理费还清扫墓园，不算伤天害理。”被抓获后，郭某某虽然承认罪行，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带来的负面影响。

据当地正规公墓的负责人介绍，没有正规手续的公墓有很大危害，公墓选址没有经过相关部门的研判，也缺乏必要的日常管护，很难符合环保要求；在祭扫旺季，公墓如果缺少消防设施，会有很大火灾隐患；没有正规手续的公墓有被取缔的风险，购买人可能血本无归。另外，私自建设的公墓占地、管理等成本很低，利润比正规公墓高很多。如果任由没有正规手续的公墓发展，会严重扰乱公墓市场环境。

郭某某私自建设公墓的行为已构成犯罪。由于该案时间跨度长、涉及人员众多，有些购买人与郭某某失联已久，郭某某本人也没有记录相关账目，无法供述每个墓穴的售卖过程、价格、购买人情况。鉴于此，办案单位进行了艰苦的取证工作，梳理出116个墓穴的售卖经过、具体价格，并找到了每个墓穴的购买人。

2024年12月27日，公安机关将郭某某提请润州区人民检察院审查批捕。2025年1月3日，润州区人民检察院对郭某某批准逮捕。4月2日，该院以郭某某涉嫌职务侵占罪对其提起公诉。6月，润州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郭某某的行为已构成职务侵占罪，鉴于其犯罪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依法可从轻处罚，当庭予以认罪认罚，依法可从宽处理。最后，法院以职务侵占罪判处郭某某有期徒刑三年九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

润州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负责人介绍，建设公墓有很严格的审批手续。根据《殡葬管理条例》，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批准，不得擅自兴建殡葬设施。农村的公益性墓地不得对村民以外的其他人员提供墓穴用地。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民政部门应当根据本行政区域的殡葬工作规划和殡葬需要，提出殡仪馆、火葬场、骨灰堂、公墓、殡仪服务站等殡葬设施的数量、布局规划，报本级人民政府审批。建设公墓，经县级人民政府和设区的市、自治州人民政府的民政部门审核同意后，报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民政部门审批。

另外，记者了解到，《江苏省公墓管理办法》规定，在公墓内安葬骨灰，公墓单位应当与办理人签订骨灰安葬合同，明确墓葬费、管理费、墓位使用期限以及其他权利义务。公墓单位应当在服务场所醒目位置公示公墓设立凭证、公墓性质以及服务区域、服务项目、收费标准和依据、办事流程、服务规范、监督机关和监督电话等内容。

记者还查阅了北京市、天津市、上海市、浙江省等地的殡葬管理条例发现，这些地区的殡葬管理条例不仅都明确了公墓建设需要的审批流程和批准单位，还规定除了特殊情况外，公墓单位应当凭火化证明或其他证明出售墓穴，以防止倒卖墓穴的行为。

综上所述，如果公墓单位不要求购买人出具火化证明等文件，交易中不提供合同，或者对公墓是否经过审批语焉不详，公墓现场也没有公墓性质、设立凭证等内容的公示，购买人就要提高警惕，提防是不是遇到了没有正规手续的公墓。

作者：农民日报·中国农网记者 李婧

来源：农民日报

图片：新华社、视觉中国、扬州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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