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你们来晚了。”
那声音不像是活物发出的，倒像是从一堆烂肉里挤出来的脓水，咕咕嘟嘟，带着一股子恶臭。
“灵山，早就没了。”
猪八戒手里的耙子“咣当”一声掉在泥里，溅起几滴黑点。
“师父，咱们……咱们上当了……”
唐僧没说话，只是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我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孙悟空往前走了一步，金箍棒在手里攥得咯吱作响。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01
蹄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烂树叶和死鱼混在一起的味儿。
这味儿，我已经闻了三天了。
自从踏进这所谓的灵山地界，天就没晴过。灰蒙蒙的，像是盖了块脏布。风也是又湿又冷，吹在鬃毛上，黏糊糊的。
路，不像路。两边的树都死了，黑黢黢的枝丫伸向天，像是一只只求救的手。地上全是坑坑洼洼的黑水潭，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
我背上的师父，唐僧，好几天没念经了。
他只是坐着，像一尊石像。要不是他抓着缰绳的手还有点力气，我甚至会以为背了具尸体。他的重量好像比以前沉了，压得我每走一步，脊梁骨都咯噔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孙悟空。
他不像平时那样一蹦一跳，而是猫着腰，一步一步地探。他那身虎皮裙，早就被泥水和雨水打得看不出颜色。他手里那根金光闪闪的棒子，现在也灰扑扑的，没什么光彩。
他时不时停下来，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可周围安静得吓人，除了我们四个……不，五个喘气和走路的声音，连声鸟叫、虫鸣都没有。
这种死一样的安静，比打妖怪的时候还让人心里发毛。
跟在我后面的是猪八戒。
他那把九齿钉耙一直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他嘴里也不再嚷嚷着“散伙回高老庄”了。他只是喘着粗气，那声音，呼哧呼哧的，像个破了的风箱。他身上的臭汗味儿，混着泥土的腥气，一阵阵飘过来。
最后面是沙和尚。
他还是老样子，挑着担子，一言不发。但他的脚步声变了。以前，他的每一步都又沉又稳，像钉子钉进地里。现在，他的脚步又轻又慢，好像怕踩碎了什么东西。
十四年了。
从东土大唐出发，十万八千里路，我们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了。火焰山的热气烤过我的蹄子，流沙河的冷水淹过我的肚皮。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什么样的苦没吃过？
可从来没有哪一段路，像现在这样，让人从心里往外地冷。
师父说，到了灵山，见了佛祖，就能取得真经，普渡众生。
可这灵山，怎么是这个样子？
我甩了甩尾巴，想把黏在上面的泥点子甩掉，却只是徒劳。空气里那股腐烂的味儿越来越重了。
前面探路的孙悟空突然停下了，举起一只手。
我们也都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死寂。
02
孙悟空没回头，只是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又干又涩。
“前面……有东西。”
猪八戒一听，立马紧张起来，把钉耙从泥里抽出来，攥在手里，凑到我身边。他身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猴哥，是……是妖怪吗？”
“不知道。”孙悟空的声音里没有一点底气，“看着……不像活的。”
师父在我背上动了一下，他好像想撑着身子往前看看，但最后还是没动。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脖子，那只手冰凉。
我们慢慢往前挪。
又走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那股腐烂的味儿已经浓得呛鼻子了。猪八戒忍不住，捂着鼻子干呕了两声。
我也闻到了，那不光是死鱼烂泥的味儿，还夹杂着一股……一股烧焦了的肉和香火混在一起的怪味。
终于，我们走出了那片死人一样的树林。
眼前是一片空地，或者说，曾经是片广场。地上铺的方砖都碎了，裂开的缝里长满了黑绿色的苔藓。广场中央，堆着一座小山。
那就是孙悟空说的“东西”。
那是一座由无数东西堆起来的“山”。有断了头的佛像，裂了身的菩萨，还有一些看不出名堂的法器、铃铛、木鱼，全都锈迹斑斑，破破烂烂。
而更多的，是尸体。
不对，不能说是尸体。那是一块块、一团团已经分不清形状的烂肉，有的还连着金色的盔甲碎片，有的挂着半截破烂的袈裟。无数的尸体和佛像、法器就那么胡乱地、诡异地堆在一起，被一种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凝固住。
整座“山”都在微微地冒着黑气，散发着那股恶臭。
我们四个都看傻了。
沙和尚手里的担子“哐”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经牒散落了一地，他也没去捡。
猪八戒张着嘴，口水流下来都不知道。他喃喃地说：“这……这是灵山？这他娘的是乱葬岗吧……”
“闭嘴！”孙悟空低吼了一声。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黑山，眼珠子都红了。
师父在我背上，身体僵得像块铁。我能感觉到他的绝望，顺着缰绳，一点一点传到我的嘴里，又苦又涩。他一生的信念，他走了十四年的目标，就在眼前。
可眼前的东西，把他所有的希望都打碎了。
我记得，很多年前，他因为孙悟空打死了白骨精变的凡人，气得要念紧箍咒。那时候，他身上的味道是愤怒和失望。
可现在，他身上一点味道都没有。一个人，要是连绝望都感觉不到了，那还剩下什么？
就在这时，那座黑色的“山”，动了一下。
03
不是我看错了。
那座由佛像和烂肉堆成的小山，真的动了。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让整座山都起伏了一下。一些碎石和烂肉从上面滚了下来。
“师……师父……它、它活了！”猪八戒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步一步往后退，眼看就要转身跑了。
孙悟空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回来。
“别慌！有俺老孙在！”
话是这么说，但他握着金箍棒的手，关节捏得发白，青筋一根根地爆出来。
师父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两片干树皮在摩擦。
“悟空……去看看。”
他没说去降妖，也没说去除魔。他只是说，去看看。他想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孙悟空点了点头，他没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冲上去，而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那座黑山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咔嚓”的轻响。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地方，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天不怕地ăpadă的齐天大圣，此刻的背影，竟然显得有些……孤独。
就在孙悟空离那座山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山里面传了出来。
“呵呵……”
那笑声，又冷又干，像是从坟墓里吹出来的风。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他说的是一句话。
“你们来晚了。”
声音是从山里发出来的，但听不清具体是哪个位置。它好像是从每一块烂肉，每一尊破损的佛像里同时发出来的。
“灵山，早就没了。”
这句话，像一个晴天霹雳，把我们所有人都打懵了。
猪八戒手里的耙子“咣当”一声掉在泥里。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师父，咱们……咱们上当了……”
沙和尚也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孙悟空停住了脚步，他猛地回头看向师父。我看到他眼里的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迷茫。
十四年啊。
他们师徒四人，为了这四个字——“西天取经”，付出了什么？
我还记得，刚被观音菩萨点化，在这鹰愁涧里等着师父的时候。那时候，我只是一条犯了错的龙，前途一片黑暗。是师父，骑上我的背，给了我一条新的路。
我还记得，在三打白骨精之后，师父狠心赶走了孙悟空。孙悟空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腾云飞走了。那天，师父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夜没睡。我能感觉到他压在我背上的身体，那种悔恨和痛苦的重量。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是简单的主人和徒弟了。他们是一家人，在一条看不到头的路上，相互搀扶着，走了十四年。
支撑他们走下来的，就是“灵山”，就是“真经”。
可现在，一个不明不白的东西，告诉他们，一切都是假的。
“你……你是谁？”师父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那个声音又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
“我是谁？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佛’啊……呵呵……或者说，是‘佛’的残渣。”
“一派胡言！”孙悟空终于忍不住了，他举起金箍棒，指着那座黑山怒吼：“你这妖孽！竟敢在此冒充我佛！看俺老孙不把你打个稀巴烂！”
“打？你打得了吗？”那个声音悠悠地说，“孙悟空，你好好看看，这座山上，有没有你熟悉的面孔？”
“西天取经，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
04
“阴谋”这两个字，像两根钉子，死死地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空气好像凝固了。
风停了，那股腐烂的恶臭味，更加肆无忌惮地钻进鼻子里。
猪八戒已经瘫坐在了地上，他顾不上泥水的冰冷，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嘴里嘟囔着：“假的……都是假的……骗人的……”
沙和尚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只有他紧紧握着降妖宝杖的手，在微微颤抖。
师父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我的背上。我能感觉到，他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袈裟，松松垮垮地搭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风中残烛的老人。
他一生所求，一生的执念，就在今天，在此地，被一个藏在烂肉堆里的声音，轻飘飘地否定了。
这种打击，比任何妖怪的刀剑都来得狠。
孙悟空是唯一一个还站得笔直的人。
他的愤怒，像一团火，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妖孽！休得在此蛊惑人心！”
他大吼一声，不再犹豫，提着棒子就朝那座黑山冲了过去。他要用手里的棒子，把这个谎言，连同这个发出谎言的怪物，一起砸烂。
“大师兄！别去！”沙和尚突然喊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
孙悟空的速度太快了，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就冲到了那座黑山脚下。
他高高举起金箍棒，使出全身的力气，就要砸下去。
可就在棒子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他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棒子停在半空中，他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
那个藏在山里的声音，又幽幽地响了起来。
“怎么？不动手了？你不是要打个稀巴-烂吗？”
孙悟空没有理会那个声音。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山底部的一个东西。
我们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那黑山的底部，无数腐烂的肢体和法器之间，卡着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头颅。那头颅像是牛头，但比寻常的牛要大上好几倍，两只犄角断了一根，另一根也布满了裂纹。它的皮肉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露出了下面森白的骨头，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但即便如此，那轮廓，那威势，依然让人心惊。
猪八戒和沙和尚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师父在我背上，也发出了微弱的、不成调的呻吟。
孙悟空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金箍棒。
他好像不认识我们了，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眼里只有那个巨大的牛头。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
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
他伸出手，那只曾经搅乱了天庭、打遍了西行路上无数妖魔的手，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想去摸一摸那个牛头。
05
师父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在我背上猛地一挺，张开嘴，像是要喊什么。
“悟……”
一个字刚出口，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我也竖起了耳朵，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我不知道孙悟空要干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恐惧不是来自眼前这座恶臭的黑山，而是来自孙悟空自己。
他伸出的手，终于碰到了那个巨大的、腐烂的牛头。
他的手指，轻轻地扒拉开覆盖在牛头眼眶上的一块烂肉。
就在那一瞬间。
孙悟空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就愣住了。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孙悟空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起来。
然后，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地磕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一声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他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