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叫卧槐村,顾名思义,村子的兴起,绕不开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
没人说得清它究竟有多少岁,只听长辈们说,先有老槐树,后有卧槐村。
它那虬龙般的根系,深深扎进村子的地脉,撑开的华盖,庇护了村里一代又一代的人。
对村民而言,这不只是一棵树,更是村子的“保爷”,是风水,是根。
然而,这份延续了数百年的宁静,却被一纸规划图打破了。
为了建设新农村,一条崭新的公路必须穿村而过,而那棵老槐树,正好挡在了规划图的红线上。
推土机开进村子的那天,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默默地站在远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尤其是村长,他看着那棵树,嘴里反复念叨着:“要动它,只怕会出事啊……”
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直到树被放倒,人们才在裸露的树干里,看到了那个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的东西。
01
负责我们村道路工程的,是个姓李的老板,城里人,四十出头,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做事雷厉风行,信奉的是效率和金钱,对我们乡下人那套“神神鬼鬼”的说法,向来是嗤之以鼻。
砍树那天,天色格外阴沉,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闷得人胸口发慌。
李老板带来了专业的伐木队,崭新的电锯轰鸣作响,那刺耳的声音,像是在撕扯着卧槐村村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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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王经国,一个年近七十、皮肤黝黑、满脸褶子刻着岁月痕迹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一言不发,只是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棵老槐树,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跟老朋友做最后的告别。
“王大爷,您就放宽心吧。”李老板递了根烟过去,被村长摆手拒绝了。
他笑着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一棵树而已,砍了还能给村里修路通财路,是好事!等路修好了,我私人再捐一笔钱,给村里修个气派的大门楼,不比这棵老树强?”
村长没搭理他,只是叹了口气,把头转向了一边。
伐木队的效率很高,在老槐树最粗的树干上固定好几个方向的缆绳后,两把大功率电锯便开始同时作业。
木屑纷飞,一股浓郁又古老的草木气息弥漫开来。
随着电锯深入,那声音变得越来越沉闷,像是锯进了什么坚韧无比的东西。
“嘿,这树可真够硬的!”一个年轻的工人吐了口唾沫,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咔——嚓——”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老槐树庞大的树冠开始缓缓倾斜。
它的枝叶在下坠的过程中,发出了“哗啦啦”的悲鸣。最终,“轰隆”一声巨响,整棵巨树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大地仿佛都为之震颤了一下,那一刻,村里所有的狗,都夹着尾巴,发出了“呜呜”的哀鸣。
村民们的心,也跟着那声巨响,沉到了谷底。一个时代,仿佛就此终结了。
李老板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手一挥:“好了,弟兄们,加把劲!今天之内,必须把这截主干给分解清运走!”
工人们立刻围了上去,准备将巨大的树干切割成适合运输的段块。
02
工人们换上了更小的手持电锯,开始对倒地的树干进行分解。
老槐树的木质异常坚硬,第一截很顺利地被切割下来,但当他们准备切割靠近树根的、最粗壮的那一截主干时,意外发生了。
“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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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锯的链条和树干接触的瞬间,爆出了一串刺眼的火花,紧接着,高速运转的电锯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猛地熄了火。
“我操!什么玩意儿?”操作电锯的工人虎口被震得发麻,骂骂咧咧地扔掉了电锯。
“怎么回事?”李老板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老板,这树里头有古怪,硬得跟石头似的,链条都崩了两个齿!”工人抱怨道。
李老板不信邪,他亲自上前,用手敲了敲那个部位,传来的竟是“叩叩”的、如同敲击玉石般的闷响。
他叫来两个工人,用斧头和撬棍,将树干表面的皮和木肉一点点地剥离开来。
随着木屑和树皮的剥落,一个深嵌在树干中心的东西,逐渐露出了它的轮廓。
那是一个巨大的、盘根错节的树瘤。
起初,大家只觉得这树瘤长得有些奇特。
但当一个工人用水管冲掉了上面的木屑和黏液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树瘤!
它通体呈暗褐色,表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纠结的纹理。而它的形状,分明就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
它有清晰的头颅,蜷缩的躯干,弯曲的四肢,甚至连紧紧抱在胸前的双手,都看得一清二楚。
整个形态,就像一个尚在母体中沉睡的巨大胎儿,被这棵老槐树包裹、孕育了数百年。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板升起。
工人们都吓得连连后退,窃窃私语,再也不敢上前。
围观的村民们更是脸色煞白,胆小的女人和孩子,已经吓得哭了出来。
李老板也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惊得愣住了,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怪事见过不少,但如此诡异的人形树瘤,还是头一次见。
但短暂的震惊过后,他作为生意人的理性和强硬占据了上风。
对他来说,这终究只是一块长相奇特的木头,是必须被清除的障碍物。
他定了定神,从一个吓傻了的年轻工人手里夺过一把斧子,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不就是个破树瘤子吗?给我把它砍出来,扔到车上去!”
03
李老板把斧子塞到那个最年轻的工人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红色的钞票拍在他胸口:“小张,麻利点,把它弄出来,这钱就是你的!别磨磨蹭蹭的!”
那叫小张的工人也就二十出头,被这诡异的树瘤吓得不轻,但看到老板递过来的钱,又有些心动。
他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斧头。
就在斧刃即将落下的一瞬间,一声暴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不能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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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村长王经国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拨开人群,以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速度冲了过来。
他一把推开小张,张开双臂,用自己苍老瘦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了那个人形树瘤。
“王大爷,你这是干什么?”李老板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语气里充满了不悦,“工程有工期,我没时间跟你在这耗着!赶紧让开!”
“不能砍啊!李老板!”村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他指着那树瘤,脸上满是惊恐,“这……这是我们老槐树的‘树精’啊!”
“树精?”李老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我说王大爷,都什么社会了,您还信这个?封建迷信要不得!这不就是块破木头吗?”
“它不是木头!”村长急得满头大汗,他指着树瘤解释道,“我们卧槐村的祖训有言,这棵老槐树是护佑我们村子的‘保爷’,它吸收了我们村几百年的地气和人气,早就通了灵性。这人形树瘤,就是它几百年道行的精华所在,是它的‘魂’啊!你砍了它,就等于要了它的命,它会恨你的!会招来大祸的!”
村长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的语气:“李老板,我求求你,把它留下,千万动不得!你把它留下,我们村自己想办法处理,挖个深坑,用红布包好,好生安葬了,让它入土为安,也算是给了老‘保爷’一个交代……”
“安葬?”李老板彻底失去了耐心,他觉得这老头子简直是不可理喻,“我签的是清场合同,不是来给你讲神话故事的!今天这东西,我必须弄走!你要是再拦着,耽误了我的工期,这个损失,你们村来赔吗?”
面对李老板的强势,村长那套关于“敬畏”和“传统”的道理,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04
“赔钱?我们村哪有钱赔给你?”村长被噎得满脸通红。
“没钱赔,就给我让开!”李老板的语气不容置喙,他指着小张,再次下令,“小张,给我砍!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小张看了看一脸决绝的李老板,又看了看挡在前面、如同护着自家孩子般的村长,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李老板,三思啊!”村长做着最后的努力,“这真的不是玩笑!你会后悔的,你们都会后悔的!”
“后悔?”李老板冷笑一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沓钱,直接塞进了小张的怀里,“我的字典里,就没有‘后悔’这两个字!小张,今天这活你要是不干,明天就不用来工地了!”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一边是实实在在的金钱和饭碗。小张咬了咬牙,心一横,绕过村长,走到了树瘤的另一侧。
“村长,您……您多担待。”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抡圆了膀子,卯足了劲,手中的利斧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狠狠地劈向了那个人形树瘤!
“不要啊!”村长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呼。
“咔嚓!”
斧头劈入树瘤的声音,异常地响亮和清脆,完全不像是在劈木头,反倒像是什么骨头被生生砍断了一样。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在斧头砍出的那道深深的伤口里,并没有流出正常的白色树汁,而是缓缓地渗出了一股暗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粘稠的液体。
那液体顺着树瘤的“身体”蜿蜒流下,散发出一股混杂着草木和泥土的腥气。
被斧头劈中的树瘤,整个猛地“颤抖”了一下,仿佛一个沉睡的人,被剧痛惊醒。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傻了,小张更是“啊”地一声扔掉斧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只有村长,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老泪从浑浊的眼角滑落。
他没有再看李老板一眼,只是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它记恨上了……”
李老板也被这诡异的景象惊出了一身冷汗,但他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他强装镇定地呵斥道:“都愣着干什么?不就是点树汁吗?大惊小怪!继续给我砍,把它弄出来,扔上车!”
在他的威逼利诱下,几个胆子大的工人壮着胆子,七手八脚地用斧头和撬棍,硬生生地将那个人形树瘤从树干里给“刨”了出来,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它扔上了装运废料的卡车。
李老板看着被清空的场地,心里那点不安被虚假的胜利感所取代。
他得意地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村长,心中满是不屑: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牛鬼蛇神。
他并不知道,他亲手为自己,也为家人,招来了怎样可怕的诅咒。
05
当天晚上,李老板就领教到了“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他住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正对着账本算账,头顶的灯管突然“滋啦”一声,灭了。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他妈的,线路又坏了?”他骂骂咧咧地去检查发电机,却发现发电机运转得好好的。
等他回到房间,灯管又自己亮了起来,只是光线变得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断气一样。
他没太在意,只当是电压不稳。可后半夜,他睡得正沉,却被一阵“沙沙……沙沙……”的声音吵醒了。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轻轻地挠着他房间的墙板。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格外瘆人。
他壮着胆子吼了一声“谁”,声音戛然而止。
他披上衣服出去查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堆堆放着老槐树残骸的角落,在月光下显得阴森森的。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开始变本加厉。
工地上新买的工具,第二天会莫名其妙地消失,然后又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找到,比如水井里,或者工地的厕所顶上。
他那辆新买的越野车,每天早上都发动不起来,可只要拖到修理厂,一检查就什么毛病都没有。
到了晚上,他就开始做噩梦。
他总是梦见一个浑身漆黑、四肢扭曲的木头人,一瘸一拐地在房间里爬行,想要爬上他的床。
他每次都会在那个木头人冰冷的手即将碰到他脸颊的瞬间,尖叫着惊醒,然后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如果说这些只是针对他自己,他还能硬撑着,用“压力太大”、“自己吓自己”来解释。
那么,当这股不祥的气息蔓延到他家里,威胁到他最珍爱的女儿时,他彻底崩溃了。
那个周末,他回到城里的家。他六岁的女儿妞妞,半夜突然指着自己卧室的墙角,放声大哭,嘴里不停地喊着:“爸爸……有个人……那个歪脖子的木头人……它在看我!”
李老板冲进女儿的房间,墙角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可女儿却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着他,再也不肯一个人睡。
到了第二天下午,他和妻子正在客厅看电视,女儿在旁边的地毯上玩积木。
毫无征兆地,摆在他们身后博古架最高层的一个青花瓷瓶,“砰”的一声,直直地摔了下来,在离妞妞的头顶不到几厘米的地方,碎成了一地齑粉!
夫妻俩吓得魂飞魄散。
那瓷瓶放了几年都没动过,怎么会自己掉下来?而且还是在周围没有任何动静的情况下!
李老板看着吓得呆住的女儿,和一脸惨白的妻子,村长王经国那张充满悲戚和绝望的脸,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不能砍……你会后悔的……”
那句警告,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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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撑不住了,那点可笑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在女儿差点出事的事实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抓起车钥匙,疯了一样地冲出家门,开着车,一路狂飙,回到了卧槐村。
他冲进村长家的院子时,王经主正坐在那棵被砍掉的老槐树留下的树墩旁,默默地抽着旱烟,仿佛早就在等他了。
李老板“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村长!王村长!”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的家人!”
王经国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然后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我早就跟你说过,那树精的怨气,不是那么好解的。你把它几百年的修行,一斧子就给劈了,它不找你找谁?”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李老板涕泪横流,不停地磕头,“多少钱都行,只要能让我女儿没事!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王经国看着天边那轮即将沉没的落日,脸上露出一抹凝重与无奈,他摇了摇头:“钱?这件事,早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他站起身,看着绝望的李老板,一字一句地说道:
“要想活命,解了这怨咒,只有一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