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记得，没有什么比生活更重要”

1980年8月，汪曾祺写作了《受戒》，小说发表于《北京文学》当年的第十期。这篇不长的小说，是汪曾祺的代表作，征服了众多读者，这些读者除了文学爱好者，还包括很多普通的劳动人民。

汪曾祺曾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一位公社书记曾对我说：……（他）发现会议桌的塑料台布上有一些用圆珠笔写的字。昨天开过大队书记的会。这些字迹是两位大队书记写的。他们对面坐着，一人写一句……原来这两位大队书记写的是我的小说《受戒》里明海和小英子的对话。他们能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

此时的文坛，充斥着控诉的愤怒与激情，突然出现了这样一篇带有人们曾经熟悉，这时却几乎被遗忘的，雅致的、宁静的、柔和的气质的小说。

汪曾祺

用毕飞宇的话说是：“所有的读者都吓了一大跳——小说哪有这么写的？”是的，比欣喜先到来的，是被汪曾祺的语言吓了一跳，“汪氏语言所特有的包浆”，也“就是士大夫气，就是文人气。它悠远，淡定，优雅，暧昧。”这种气质，当时显得不合时宜，却是人们内心深处所渴望而缺失的。因此，毕飞宇说：汪曾祺是用来爱的。

确实，有很多人都由此爱上了这个文字温润、优雅，对生活充满善意与热情的汪曾祺。《远方有人在歌唱》的插图者，画家老树便是通过《受戒》与汪曾祺结下缘分：

1980年，正在大学读语言文学专业，熟悉的当代创作还是“伤痕文学”一路。忽然就看到了汪曾祺先生的小说《受戒》，就觉得是又破败又嘈杂的市井人世里飘来了一块云朵。

此后当然就一直关注他的作品，而且以他当时发表的几部作品的粗疏研究，作为我的毕业论文。

惊讶的不只是他的文字：冲淡，平和，朴素，于世俗生活的白描叙事里，透示出一种深静的美好与诗意。更为惊讶的是，一个历经磨难的人，在他人面前不是历数自己的种种不幸与困境，而是在内心当中葆有一份对生活的诚挚热爱与诗意的想象，并且用文字从容地表达出来，他是怎么做到的？

《远方有人在歌唱》汪曾祺 著 老树画画 绘，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在复杂而严酷的俗世生活里始终能看到美好的细节，能感受到诗意气氛的热情，充满兴致地生活着，并且将生活中打捞到的美与温暖，用很温和而从容的文字传递给读者。——这是读者们包括老树，被吸引并爱上汪曾祺的原因。关于汪曾祺是怎么做到的，他自己的话应该是最好的答案：

我想给读者一点心灵上的滋润。杜甫有两句形容春雨的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我希望我的小说能产生这样的作用。

枯竭干涸已久的文坛和心灵，无法拒绝这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这是当时各个层次的读者，都能从他的文字里得到抚慰的原因，也是跨越了漫长的时间，今天的读者们依旧对汪曾祺、对汪曾祺的文字觉得如此亲切而温暖的原因。

如孙郁所说：“是他把我们这些俗人从喧嚷里隔离开来，让我们稍微体味到静穆的味道。”

《远方有人在歌唱》

汪曾祺 著 老树画画 绘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人间送小温

汪曾祺自己也作画，他曾说：“我要不是读了西南联大，也许不会成为一个作家。我也许会成为一个画家。”

汪曾祺画作

孙郁曾说：“他（汪曾祺）的花鸟草虫类的绘画小品，在气韵上和他的随笔、小说类似。”反过来说，他的文字里摇曳生姿的气韵，细致入微的观察，也与绘画近似。

比如他有名的写栀子花的句子：“栀子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处微绿。”连花瓣颜色的微妙的渐变，也能发现。

他写茶花：“花皆如汤碗大，一朵一朵，像烧得炽旺的火球……满树黑绿肥厚的大叶子衬托着，更显得热闹非常。这才真叫做大红大绿。”这大树茶花的蓬勃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或者如《受戒》那个被太多人惊叹如诗如画的结尾：“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如此轻渺而温柔，确是他的一个梦。

汪曾祺

关于写作和画画的目的，汪曾祺曾这样说：“给人间送一点小小的温暖，这大概可以说是我的写作的态度。我的画画，更是遣兴而已。我很欣赏宋人诗：‘四时佳兴与人同。’”

被汪曾祺的从容与诗意吸引的老树，也是知名的画家，他的画作则被认为“画中有山河故人，让人以梦为马，找到心中的桃花源；有日常和牢骚，让人会心……抛掉技法和规矩的局限，反而获得了自由表达的喜悦和平静”。

他出了两本书，书名组合起来，是《活着》《真好》，他在接受采访时接着强调：“没有什么比生活更重要。”与汪曾祺著名的：“生活，是很好玩的。”隔着时空，形成了回响。

《远方有人在歌唱》插图

《远方有人在歌唱》随书附赠明信片

老树也曾这样说过自己作画的缘由：“画画于我更多的是自娱自乐，缓释日常的焦虑。”如此两个同样平易和谦逊的声音，似乎显得不够响亮。然而在这喧嚣的人间，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任与欢喜。

创作态度的近似、对生活的共同的热情、文风与画风的默契，对汪曾祺多年的阅读与欣赏，让老树欣然答应了我们请他给汪曾祺散文集配画请求。汪曾祺的文与他的画的组合，是他接到了汪曾祺送来的“小温”后，加上了自己的色彩，是这段四十多年缘分的最美的见证，也是送给读者一份新的礼物。

《远方有人在歌唱》目录

那么，让我们跟随汪曾祺的文字和老树的画笔，一起找到生活中一饮一啄，一花一草以及众生百态中可喜的细节，来对抗阴影，来缓解虚无与焦虑。

栀子花

凡花大都是五瓣，栀子花却是六瓣。山歌云：“栀子花开六瓣头。”

栀子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处微绿，极香，香气简直有点叫人受不了，我的家乡人说是：“碰鼻子香”。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

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妈的管得着吗！”

豆腐

豆腐最简便的吃法是拌。买回来就能拌。或入开水锅略烫，去豆腥气。不可久烫，久烫则豆腐收缩发硬。

香椿拌豆腐是拌豆腐里的上上品。嫩香椿头，芽叶未舒，颜色紫赤，嗅之香气扑鼻，入开水稍烫，梗叶转为碧绿，捞出，揉以细盐，候冷，切为碎末，与豆腐同拌（以南豆腐为佳），下香油数滴。一箸入口，三春不忘。

桃花源记

汽车开进桃花源，车中一眼看见一棵桃树上还开着花，只有一枝，四五朵，通红的，如同胭脂。

十一月天气，还开桃花！这四五朵红花似乎想努力地证明：这里确实是桃花源。

我的父亲

父亲刻图章，初宗浙派，清秀规矩。他年轻时刻过一套《陋室铭》印谱，有几方刻得不错，但是过于著意，很拘谨。有“兰带”、“折钉”，都是“做”出来的。有一方“草色入帘青”是双钩，我小时觉得很好看，稍大，即觉得纤巧小气。《陋室铭》印谱只是他初学刻印的成绩。三十多岁后，渐渐豪放，以治汉印为主。他有一套端方的《匋斋印存》，经常放在案头。有时也刻浙派小印。我记得他给一个朋友张仲陶刻过一块青田冻石小长方印，文曰“中匋”，实在漂亮。“中匋”两字也很好安排。

在这本书里，汪曾祺和老树告诉我们：生活没那么糟糕，认真地去过，你会爱上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