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艺术家于海波//用《救赎》践行涅槃美学

以大漆续古盏生命

当宋代建窑灰色釉残器的裂痕遇上千年大漆的温润，当佛造像的禅意融入器物修复的工艺，一场关于 “残缺与新生” 的艺术对话就此展开。艺术家于海波凭借《救赎》系列作品，将涅槃美学从抽象哲学概念转化为可触摸的艺术实体，在古与今、破与立之间，搭建起传统文化当代表达的桥梁。近日，我们专访于海波，深入探寻《救赎》系列背后的创作逻辑、美学思考与精神内核。

缘起：残盏见真意，从 “破损” 中读懂涅槃可能

“第一次接触宋代灰色釉建盏残器时，我没把它们当成‘废品’，反而看到了时光留下的鲜活印记。” 谈及创作起点，于海波的话语中满是对古器物的敬畏。在他眼中，宋代建窑灰色釉建盏绝非普通瓷器 —— 其色调沉稳内敛，介于黑釉的浓烈与白釉的纯净之间，恰是东方 “中庸”“中和” 哲学的物质呈现，而这与涅槃美学 “常乐我净” 的精神追求高度契合。

更让他触动的是残器的 “不完美”：缺口边缘的兔毫纹、破损断面的釉料痕迹，都是岁月流转的见证。“这些裂痕不是缺陷，而是时光的对话窗口，藏着‘无常’的佛教思想。” 于海波直言，传统观念中 “完整即完美” 的认知，恰恰忽略了 “残缺” 的价值 —— 正如涅槃美学主张 “在破坏中孕育新生”，破损的建盏反而为艺术创作提供了独特的叙事载体，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

工艺：大漆为 “魂”，用 “修复” 演绎 “重生”

“如果说灰色釉残盏是《救赎》的‘骨’，那大漆就是作品的‘魂’。” 于海波这样定义材料的关系。选择大漆，不仅因它是东方传统工艺的代表，更因其 “从创伤中诞生” 的特性：大漆取自漆树割开树皮后流出的汁液，如血液般珍贵，需经数十道工序炼制，这种 “痛而后生” 的隐喻，与建盏的破损形成了深刻的精神共振。

在修复工艺上，于海波坚持 “和光同尘” 的理念 —— 不刻意掩盖残缺，而是让大漆与瓷片自然融合。“修复不是简单的‘补洞’，而是‘毁灭 — 修复 — 重生’的完整过程。” 他介绍，从用大漆粘接残片，到堆填漆料形成新肌理，再到雕刻、描画的细节打磨，每一步都在诠释涅槃的核心：雕刻时，刀锋在漆层与瓷面间游走，时而凌厉刻出深痕，模拟 “破损后的挣扎”；堆填时，漆料层层累积，如同 “伤口愈合的新生组织”，既保护了残器，又赋予其全新质感。

更特别的是，大漆的 “慢” 与古建盏的 “久” 形成了时间对话：生漆需数月氧化稳定，漆层会随岁月变深，甚至贴嵌的老螺钿都能形成 “过去 — 现在” 的时间循环。“一刀能贯通古今，一层漆就是一个修复节点，这些细节让作品成为‘活的时间载体’。” 于海波说。

表达：佛造像 “似有非无”，让禅意藏于朦胧

走进《救赎》系列，最引人驻足的莫过于修复后的建盏上那些 “模糊” 的佛造像 —— 有时是半张隐在漆色中的面容，有时是一段飘举的衣袂，有时只是几道象征佛光的弧线。于海波并未采用传统佛造像的具象手法，而是以极稀薄的漆液轻扫瓷面，刻意营造 “似有非无” 的效果。

“《金刚经》说‘如露亦如电’，佛性本就不该被具象束缚。” 于海波解释，这种 “模糊” 不是技术缺陷，而是对涅槃境界的视觉转译：不执着于 “佛像的样子”，却让禅意渗透在釉色与漆色之间，观者能在朦胧中见佛性，于裂痕中悟重生。这恰是禅宗 “明心见性” 思想的体现 —— 佛性不在完美的表象里，而在对 “本质” 的感知中。

他进一步补充：“涅槃美学的核心是超越二元对立，‘似有非无’的佛造像，正是打破‘破与立’‘残缺与圆满’界限的方式，让作品不止于‘看’，更在于‘悟’。”

内核：不止器物救赎，更是精神与文化的双重回应

“《救赎》的‘救’，从来不是只救器物，更是救文化、救人心。” 于海波坦言，创作过程中他逐渐意识到，作品的价值远超出 “修复古瓷” 的范畴 —— 灰色釉建盏承载的宋代审美、大漆工艺蕴含的传统智慧，都是需要被当代激活的文化遗产；而 “接纳残缺” 的理念，更是对现代社会 “追求零瑕疵” 焦虑的回应。

在他看来，涅槃美学的 “常乐我净” 四大特征，都能在作品中找到物质落点：灰色釉的沉稳对应 “常”（永恒不变的精神），修复过程的专注体验对应 “乐”（寂灭之乐），漆与瓷 “刚柔共生” 对应 “我”（大自在境界），器物新生后的纯净质感对应 “净”（无染的心灵状态）。“我用大漆填补的，不只是瓷片的裂痕，更是文化传承中被遗忘的褶皱，是现代人精神世界的缺口。”

这种 “双重救赎” 让《救赎》系列超越了艺术本身 —— 对文化而言，它提供了 “传统与当代对话” 的路径；对个人而言，它传递了 “接纳缺憾、在不完美中寻圆满” 的生活智慧。

展望：让传统美学 “活” 在当代，为精神找一处栖息地

谈及《救赎》系列的当代意义，于海波强调，它不是对传统的 “复刻”，而是 “转化”：“传统文化不该被放进博物馆，而要用当代手法激活其内核。大漆、建盏是传统的，但《救赎》的表达是当代的，这就是‘创造性转化’的尝试。”

他希望通过作品，让更多人重新认识东方美学的价值：“涅槃美学不只是抽象概念，它能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艺术，能为快节奏时代的人们提供一处精神栖息地。” 未来，他计划继续探索传统工艺与当代艺术的结合，让更多 “老材料” 讲出 “新故事”。

采访尾声，于海波指着工作室里一件正在修复的建盏残器说：“每一片碎瓷都有自己的生命轨迹，我的工作就是用大漆帮它们‘续上故事’。” 而这些 “续写的故事”，正是他用艺术践行涅槃美学的最好证明，也是传统文化在当代 “重生” 的生动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