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比你上大学还重要?!”
面对父亲的怒吼,儿子绝望地反问:“为什么你们总是不相信我?”
一张695分的录取通知书,是全家的无上荣耀,却因一笔神秘的救命钱蒙上阴影。
当那封绝笔信被发现时,所有人都被卷入了一个用谎言和亲情构筑的、令人心碎的漩涡之中。
![]()
01
喜讯传到青禾县南关镇的那个下午,王桂香家里的那台老旧油烟机,正发出“嗡嗡”的轰鸣,尽职尽责地对抗着灶台上翻滚的油烟。
锅里是她特意托人从市里买回来的大块肋排,配上自家种的土豆和干豆角,咕嘟咕嘟地炖着,浓郁的肉香混着酱油的咸鲜,几乎要冲破纱窗,飘满整个老旧的家属院。
王桂香的心情,比锅里炖着的肉还要火热。
她一边用锅铲翻着锅底,防止粘锅,一边扯着嗓子,朝客厅的方向喊:“建国!你给咱二舅打个电话没?这事儿得赶紧告诉他!让他也跟着高兴高兴!”
客厅里,丈夫李建国正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头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紫砂茶壶,脸上是少有的、舒展开的笑容。
“打了,打了,电话里嚷嚷得全村都能听见了,说晚上就过来,要跟咱儿子好好喝两杯。”李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茶几上那个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信封,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王桂香“哎哟”一声,锅铲在锅沿上敲了一下:“那敢情好!我这排骨可得多炖一会儿,炖得烂烂糊糊的,才好吃!”
她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盘算着,等会儿二舅来了,得怎么把儿子考上名校这事儿,说得不经意,但又人尽皆知。
毕竟,整个南关镇,多少年没出过一个能考上985重点大学的娃了。
更何况,这个娃,还是她那个从小到大,一直被邻里街坊当成“反面教材”的儿子——李浩。
“学渣逆袭”,这四个字,光是想想,就让王桂香觉得浑身的毛孔都透着舒坦。
“浩浩呢?还在屋里?”王桂香又问。
“嗯,在屋里待着呢,估计是高兴坏了,自个儿偷着乐吧。”李建国呷了一口茶,语气里满是骄傲。
王桂香听了,脸上笑开了花。
她关小了火,擦了擦手,走到儿子李浩的房门前。
房门虚掩着,她没进去,只是从门缝里往里瞧。
李浩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
他没有在笑,也没有在看那份足以改变他一生的录取通知书。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说不出的沉寂。
王桂香觉得有点奇怪,但很快就把这点疑虑甩开了。
孩子嘛,肯定是太激动了,不知道怎么表达了。
她转身想回厨房,正好看到对门的张婶提着一篮子菜从楼下上来。
“哎哟,桂香,做什么好吃的呢,我在楼下都闻到肉香了!”张婶人未到,声先至,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嗨,没啥,就瞎炖点排骨。”王桂香嘴上谦虚着,身子却往旁边侧了侧,正好把客厅茶几上的那个红色信封露了出来。
张婶的眼睛是尖的,一眼就瞧见了。
“哟!这时……浩浩的通知书下来了?”
“嗯,刚到,我和他爸正看呢。”王桂香故作平静地说。
“快给我看看,考哪儿了?”张婶说着,就自来熟地进了屋,一点也不见外。
李建国把通知书递了过去。
张婶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京华大学……695分!我的天老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桂香!建国!你们家祖坟这是冒青烟了啊!695分!这可是状元的料啊!”张婶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那个当老师的侄子,去年高考考了620分,已经让她在整个家属院炫耀了大半年。
可这695分一出来,她侄子那分数,简直不够看的。
“哪有那么玄乎,就是孩子运气好,瞎蒙的。”王桂香嘴上这么说,但眼角的笑纹,已经深得能夹死蚊子了。
“你可拉倒吧!这分数能是蒙的?浩浩这孩子,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平时看他闷声不响的,不爱说话,学习也不见得多拔尖,谁知道憋着这么个大招呢!”张婶的语气里,羡慕和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谁说不是呢,这孩子,随他爸,性子沉。”李建国在一旁补充道,脸上的光彩,比手里的紫砂壶还要亮。
整个下午,王桂香家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了。
亲戚、邻居、李建国单位的同事,一波接着一波地来道喜。
客厅里,瓜子皮和糖纸堆了一地。
王桂香和李建国夫妇俩,像两个陀螺,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向来客讲述着儿子李浩是如何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学生,一跃成为全县瞩目的“黑马”。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而这个故事的真正主角李浩,却始终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他只是在有人问起时,才会隔着门,淡淡地应一声。
那声音,很轻,也很遥远,仿佛和门外这个喧嚣热闹的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02
晚饭的桌子上,摆满了王桂香一下午的劳动成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辣子鸡丁……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几乎要把那张老旧的八仙桌给压垮了。
二舅是踩着饭点到的,拎着两瓶好酒,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找自己的状元外甥。
李浩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二舅。”他低声叫了一句。
“哎!我的好外甥!”二舅上前,本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想起这孩子不爱与人亲近,便又缩了回来,只是一个劲儿地上下打量着他,嘴里啧啧称奇。
“真是看不出来啊,浩浩,你小子行啊!给咱老王家争了大光了!”
饭桌上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男人们推杯换盏,女人们则围着王桂香,打听着京华大学是个什么样子,一年的学费要多少钱。
王桂香成了绝对的中心,她谈笑风生,应付自如,仿佛自己已经亲自去那座最高学府视察过一圈了。
李浩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饭。
他吃得很少,也很慢,大多数时间,都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几粒白米饭。
中途,他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很轻微的震动声,但在座的人,几乎都沉浸在酒精和喜悦带来的亢奋中,没有人注意到。
李浩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似乎变得更白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等了一会儿,等到他父亲和二舅又因为一杯酒而争得面红耳耳赤时,才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走到了阳台。
阳台很小,堆满了杂物。
他找了个角落,背对着客厅,接通了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听不真切。
“……还没……我爸妈他们……不同意……”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想到办法……”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解决……你千万别做傻事!”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可的急切和恳求。
王桂香正好出来拿东西,隐约听到了“钱”这个字。
![]()
“浩浩,跟谁打电话呢?”她随口问了一句。
李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迅速挂断了电话,转过身来。
“没……没什么,一个同学,问我点题。”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和母亲对视。
“哦,同学啊。”王桂香不疑有他,拿了东西就回了客厅,“快进来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李浩“嗯”了一声,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回到饭桌上。
饭桌上的气氛依旧热烈,但他的心里,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二舅喝得满脸通红,舌头也大了。
“浩浩,你放心去上学!学费的事,不用愁!你爸妈要是钱不够,二舅这儿有!就算砸锅卖铁,二舅也供你!”
李建国也拍着胸脯:“你二舅说得对!钱的事,是爷们儿该操心的,你只管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比什么都强!”
听到这些话,李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饭桌上这些因为他而兴高采烈的亲人。
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最真诚的喜悦和期盼。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面前的饮料,一饮而尽。
那晚,客人都走后,王桂香和李建国兴奋得睡不着觉。
他们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畅想着儿子的未来。
“等浩浩毕了业,肯定能留在大城市,找个好工作,到时候,咱们也跟着去享福!”
“那是,咱儿子这么有出息,将来肯定差不了!到时候,把这破房子卖了,去北京买套大的!”
黑暗中,他们没有注意到,隔壁房间的灯,一夜未熄。
03
距离开学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
王桂香几乎每天都沉浸在一种亢奋的情绪里。
她给儿子买了新手机,新电脑,还有好几身体面的新衣服。
用她的话说:“咱不能让城里的同学看扁了。”
李建国也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在单位里,逢人就说儿子的光荣事迹,下班回家,嘴里也总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整个家属院,都知道老李家要出一条“真龙”了。
然而,李浩本人,却一天比一天沉默。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少出来。
王桂香以为他是学习压力大,还没缓过来,也没多想,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好吃的。
直到出发前三天的一个晚上,家里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
起因是李浩向父母提出了一个要求。
“爸,妈,我需要一笔钱,五万块,很急。”
当时,王桂香正在给李浩收拾行李箱,闻言,头也没抬。
“要钱干嘛?学费和生活费,我不是都给你准备好了吗?放在这张新卡里了,密码是你生日。”
“不是学费,”李浩的声音有些干涩,“是……是我一个朋友,他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周转。”
“朋友?”王桂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皱起了眉头,“什么朋友?你什么时候交了这么个需要五万块钱周转的朋友?”
李建国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色严肃。
“浩浩,你可别是被人骗了。现在的骗子,专挑你们这些没出过社会的小孩下手。”
“不是骗子!”李浩的声调不由自主地高了一些,“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真的遇到难处了,他……他要是不拿到这笔钱,可能会没命的!”
“胡说八道!”李建国呵斥道,“什么事儿能要了命?你这个朋友,叫什么,住哪儿?我们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他……”李浩的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你看,说不出来了吧?”王桂香的语气里充满了失望,“浩浩,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了,马上就是名牌大学生了,怎么还这么天真?这明摆着就是骗局!这钱,我们一分都不会给!”
“我说了不是骗局!”李浩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眼睛都红了,“为什么你们总是不相信我?这件事真的很重要!比我上大学还要重要!”
“啪!”
![]()
李建国一巴掌拍在了茶几上,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你混账!有什么事比你上大学还重要?我们老李家盼了多少年,才盼出你这么一个大学生!你现在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朋友’,就说这种话?你对得起我们吗?”
“我……”李浩张了张嘴,脸上一片煞白。
他看着父亲盛怒的脸,和母亲满是怀疑和失望的眼神,感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那不是我的钱,”他最终低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那本来……就应该是给他的……”
“什么你的他的?”王桂香没听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了!你赶紧回屋睡觉,后天就要出发了,养足精神!”
说完,她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儿子,转身继续去收拾行李。
李建国也气呼呼地坐回沙发,拿起报纸,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浩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王桂香以为他已经回房了。
当她再一抬头时,才发现儿子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脚下,投射出一团浓重的阴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那一刻,王桂香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很快就被即将送儿子去大城市上大学的喜悦所取代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她和儿子,最后一次如此平静的,也是如此激烈的对话。
04
出发去京城的日子,到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秋日,天高云淡,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
王桂香起了一个大早,在厨房里忙活着,给儿子准备路上吃的茶叶蛋和酱牛肉。
李建国则把家里那辆开了快十年的旧桑塔纳,里里外外擦得锃亮。
按照计划,他们会开车送李浩去省城,然后坐高铁去北京。
车票是早就买好的,二等座,父子俩挨着,王桂香因为晕车,没有同去。
“浩浩!快起来!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王桂香一边把茶叶蛋装进保鲜盒,一边朝里屋喊。
没有回应。
“这孩子,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她嘀咕着,擦了擦手,朝儿子房间走去。
房门紧紧地关着。
她敲了敲门:“浩浩,起床了!”
里面还是静悄悄的。
王桂香的心里,开始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用力地推了推门,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
“李建国!李建国你快过来!”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正在院子里检查轮胎的李建国闻声跑了进来。
“怎么了?”
“浩浩把门反锁了,怎么叫都没反应!”
李建国的脸色也变了,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什么也听不到。
“浩浩!开门!”他用力地拍打着门板。
屋里,依旧死一般地寂静。
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夫妻俩的心。
“撞开!”李建国吼了一声,退后两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撞向了房门。
“砰!”
一声巨响,脆弱的门锁应声而断。
房门被撞开的瞬间,外面的阳光涌了进去,照亮了屋里的一切。
也照亮了,书桌前,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李浩穿着前一晚的衣服,安静地趴在书桌上,像是睡着了。
他的身下,压着那本崭新的录取通知书,鲜红的颜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甜杏仁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永远地停滞了。
王桂香和李建国呆呆地站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王桂香才像梦游一样,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她不敢去碰儿子的身体,只是用颤抖的手,去探他的鼻息。
指尖传来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整个家属院都乱成了一锅粥。
救护车的鸣笛声,邻居们的议论声,王桂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李建国像一尊石像,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警察来了,拉起了警戒线。
他们从房间里抬出了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
王桂香疯了一样地扑上去,却被几个邻居死死地拉住。
在无边的混乱和悲痛中,王桂香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墙角那个被遗忘的,李浩从初中一直用到高中的旧书包。
![]()
那是一个蓝色的帆布书包,洗得已经发白,边角处都磨破了。
鬼使神差地,她挣脱了邻居,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
她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拉开了书包的拉链。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本旧课本和用完的作业本。
她不甘心,把手伸进那个最隐蔽的夹层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薄薄的,有棱角的硬物。
她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封绝笔信。
用最普通的信纸写的,折叠得整整齐齐。
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也没有写寄信人。
王桂香颤抖着,打开了那封信。
上面是儿子清秀、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只看了一眼,王桂香脸上的血色,就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心脏,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种抖动,是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带着极致的冰冷和恐惧。
几秒钟后,那封薄薄的信纸,从她无力垂下的手中飘落,“啪”地一声,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王桂香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仰去,双眼圆睁,瞳孔里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惊骇,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喉咙深处,终于挤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压抑到撕心裂肺的哀鸣:“怎么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