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地名人名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卡里头是空的?”
“爸,是张卡。”
“卡?”
林建国把手里的搪瓷杯往桌角重重一放,磕出一声闷响。水汽氤氲的房间里,那点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他眯着眼,盯着女儿林晓琪手里捏着的那片薄薄的塑料,眼神像是在打量一根扎进脚底的碎玻璃。
“走,跟我去一趟。”
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
01
七月的风是黏的,裹着一股子柏油路面晒化了的气味,没完没了地往人皮肤上糊。屋子里的那台老旧的“华生”牌电风扇,摇头晃脑,吹出来的风也是温吞吞的,像一个肺痨病人的喘息。
林晓琪的后背早就被汗浸透了,薄薄的棉布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清瘦的脊梁骨。她趴在书桌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黏在皮肤上。
桌上一本翻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习题做得密密麻麻。母亲张慧端着一碗绿豆汤,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把碗放在书桌一角,推到女儿手边,用气音说:
“喝了,解解暑。”
林晓琪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汗珠顺着鼻尖滚下来,掉在摊开的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模糊的墨迹。父亲林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字背心,从门外经过。
他往屋里瞥了一眼,目光在女儿和那碗绿豆汤上停留了片刻,嘴里嘟囔了一句:
“天天喝这个,费电费煤气。”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在闷热的空气里来回刮着。张慧没做声,只是默默地帮女儿把电风扇又调大了一档。
扇叶转得更快了,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林家的日子,就像这台老风扇,嘎吱作响,却也年复一年地转着。
林建国在一家老牌国营工厂当了半辈子技工,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他的脾气也跟着涨。他信奉的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哲学,对女儿唯一的指望,就是考个好大学,跳出这个一眼能望到头的家属院。
“我看就考个本省的师范,毕业直接当老师,安稳。”
晚饭桌上,林建国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二两散装白酒,给女儿的未来下了定义。
张慧在社区当网格员,性子温和,闻言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晓琪碗里,低声说: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让她自己选。”
“她有什么想法?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林建国把酒杯一顿。
“上海那种地方,是我们这种人家能去的?吃碗阳春面都比咱家一斤肉贵!”
林晓琪埋头扒饭,一言不发。没人知道,在她的英语课本里,夹着一张不知从哪本杂志上剪下来的、已经起了毛边的外滩夜景图。
图的背面,是她用圆珠笔写下的一行小字:“想去看看舅舅说过的外滩。”舅舅张建军是母亲张慧的亲弟弟。
这个名字在林家,像是一件被塞在箱子底的旧衣服,偶尔被翻出来,抖落一地模糊的记忆和猜测。张建军年轻时就去了上海,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没激起多少浪花。
他很少回家,一年到头,只在年中和年尾,雷打不动地寄两次钱回来。数额不大,也就千儿八百,刚好够林建国拿去缴个水电费。
“你那个弟弟,我看就是在外面瞎混。”
林建国每次拿到那笔汇款,总要这么评价一句。
“老实巴交一个人,在上海那种人精扎堆的地方,不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就不错了。别指望他能帮上什么大忙。”
张慧总是替弟弟辩解:
“哥他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去年春节,那个“不容易”的舅舅回来过一次。他穿着一件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亮的深蓝色夹克,背着一个洗得泛白的帆布包,人显得又黑又瘦。
他被安排在家里那间堆放杂物的小次卧里,也不嫌弃。吃饭的时候,林建国旁敲侧击地问他在上海做什么营生。
“就……就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
张建军的回答含含糊糊,眼神有些闪躲。
“刚起步,慢慢来。”
一顿饭下来,没问出个所以然。林建国私下里跟妻子咬耳朵:
“你看他那样子,说话都虚头巴脑的,别是让人给骗了,进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公司吧?”
张慧听了,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只盼着弟弟在外面能平平安安。
02
七月中旬,一封来自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家激起了巨大的波澜。邮递员在楼下喊林晓琪名字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帮母亲择菜。
她扔下手里的小青菜,飞奔下楼,双手接过那个印着烫金大字的红色信封时,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张慧跟在后面,看到通知书上的“复旦大学”四个字,也跟着抹起了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我女儿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她转身就跑回屋里,拿起电话,开始给各路亲戚报喜,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颤抖和骄傲。林建国从工厂回来,看到桌上那封扎眼的通知书,愣了半晌。
他戴上老花镜,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上面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放过。他的手在抖,嘴上却依旧保持着一家之主的冷静和务实:
“复旦是好,是顶好的大学。就是……这学费和生活费,怕是不便宜吧?”
那份巨大的喜悦,被他这句话一说,瞬间就掺杂进了一丝沉甸甸的忧虑。晚饭的气氛有些奇特,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张慧张罗了一桌子好菜,林建国却没喝他常喝的二两白酒,只是闷头抽烟。一顿饭快吃完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来人是舅舅张建军。他还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背着那个旧帆布包,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像是刚下了长途车就直接赶了过来。
“哥,你怎么回来了?”
张慧又惊又喜。
“我听说晓琪考上了,回来看看。”
张建军笑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递给林晓琪。
“来得匆忙,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这是舅舅的一点心意,恭喜你。”
林建国在一旁冷眼看着,没说话。在他看来,这个弟弟每次出现都带着一股子穷酸气,红包里撑死也就一两千块钱。
“谢谢舅舅。”
晓琪接过红包,入手感觉薄薄的,不像有现金。她当着众人的面拆开,里面没有红色的钞票,而是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林建国立刻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建军,你这是干什么?考上大学是喜事,你人回来就行了,还弄张卡,多麻烦。不如直接给现金来得实在。”
他的潜台词很明显:一张空卡,有什么意思?
“再说你自己在外面也不容易,别为这点事破费了。”
他又补了一句,算是给了个台阶。舅舅张建军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姐夫,这张卡晓琪拿着。里面有五十万,给她当学费,还有在上海的生活费。以后她在上海读书,我也能多照应照应。”
“五十万”三个字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电风扇还在嘎吱嘎吱地转着,那声音此刻却显得无比遥远。
林建国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盯着张建军,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
张慧最先反应过来,她结结巴巴地小声问:
“哥……你,你是不是弄错了?还是说……说的是日元?”
“没弄错,就是人民币。”
舅舅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钱的事,你们就别操心了,让晓琪安心上学就行。”
他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解释,越是这样,林建国心里的疑云就越重。五十万,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是他和妻子不吃不喝攒一辈子都攒不到的钱。
这个在他眼里一直“混得不怎么样”的小舅子,怎么可能随手就拿出这么多钱?这背后,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03
林建国一晚上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银行卡和“五十万”这个数字。
他觉得张建军要么是在吹牛,要么就是这张卡有问题,甚至可能是骗来的。这事要是不弄清楚,他心里就像悬着一块石头,寝食难安。
第二天一早,他对张慧说:
“这事不对劲。我得把它弄个水落石出。”
“你想怎么弄?”
张慧忧心忡忡。
“我今天给老三老四他们打电话,就说给晓琪办个升学宴,请亲戚们都过来热闹热闹。”
林建国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执拗的光。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带他去银行。是真是假,拉到ATM机前一验便知。”
“建国!你这是干什么?这让你弟弟的脸往哪儿搁?”
张慧急了。
“他要是个要脸的人,就不会吹这么大的牛!”
林建国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火药味十足。
“要是真的,那是他有面子,我们全家都有光。要是假的,也正好戳穿他,省得以后出什么岔子,我们跟着丢人。我这是为了大家好!”
升学宴就定在当天晚上,在家里摆了两桌。林建国的老三、老四两个弟弟,还有张慧那边的几个堂表亲戚,乌泱泱地挤满了不大的客厅。
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香气、汗味和廉价香烟的味道,熏得人头昏脑涨。饭桌上,话题自然离不开林晓琪和她的复旦大学通知书。
恭维话像不要钱似的,一波接着一波。
“晓琪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我就知道她有大出息!”
“建国啊,你可算熬出头了,以后就等着享女儿的福吧!”
酒过三巡,话题开始有意无意地往那张银行卡上引。一个堂舅妈试探着问:
“听说建军这次回来,给晓琪包了个大红包?”
“何止是红包,”
四婶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
“我听我姐夫说,是五十万!一张银行卡!”
“五十万?”
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真的假的?就建军?他在上海不是一直不温不火的吗?”
“我看悬。别是喝多了吹牛,或者弄了张假卡回来充胖子吧?”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在房间里嗡嗡作响。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坐在角落里默默喝茶的张建军。
他仿佛置身事外,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林建国觉得时机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端起酒杯。屋子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今天,请大家来,一是庆祝晓琪金榜题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建军身上。
“二来,是有一件事,想请大家做个见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举了起来。
“晓琪她舅,建军,为了支持晓琪上学,给了这张卡。我们呢,都是实在人,这么大一笔钱,心里不踏实。所以,我想着,等会儿吃完饭,就当着大家的面,去楼下的银行查一查余额。这样,钱用得也明明白白,我们心里也安稳。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所有人的视线在林建国和张建军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一出即将上演的大戏。
张慧的脸涨得通红,在桌子底下悄悄拽着丈夫的衣角。张建军放下茶杯,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站起来,平静地说:
“姐夫说得对,是应该的。钱的事情,还是清楚点好。走吧,现在就去。”
他的坦然,反倒让林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去银行的路不长,也就几百米。
但这段路,一行人走得格外漫长。林建国走在最前面,挺着僵硬的脊背,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战士。
晓琪、张建军跟在后面,再后面,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三叔、四婶和几个表亲,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观光团”。银行的24小时自助服务区里,荧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什么血色。
ATM机单调的嗡嗡声,是此刻唯一的声响。林建国走到一台机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出那张卡,手心全是汗,试了好几次才把卡插进卡槽。
“密码。”
他回过头,看着张建军,声音有些干涩。张建军报出了一串六位数的号码。
林建国那双在工厂里跟了半辈子机器零件的、指节粗大的手,此刻在小小的金属键盘上,显得格外笨拙。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每按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最后,他把手指悬在“查询余额”那个按钮上空,迟迟没有按下。
“到底行不行啊,大哥?”
后面的三叔等得不耐烦了。林建国一咬牙,按了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切换到了余额显示页面。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建国死死地盯着那串数字,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