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城市就像个飞转的陀螺,催着人往前跑。街边的霓虹灯再亮,也照不进某些人心里的角落。寻常巷陌里,一个捏着刻刀的老人,一个穿着制服的后生,本是两条不相干的线。
谁也想不到,一阵风吹过来,这两条线就拧在了一起,解不开了。有些事,看着不大,却能掀起心里的巨浪。故事,就从这条光鲜的步行街说起。
01
这座南方的大都市,到了傍晚,暑气才算真正消散。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水汽,拂过文创步行街上行人的脸。这条街是市里的脸面,地砖铺得像镜子,两边的店铺不是洋气的咖啡馆,就是格调很高的精品店,连路灯的造型都请了名家设计,透着一股子艺术味儿。
街角那棵上了年岁的香樟树下,季向晚老人铺开了他的摊子。一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绒布,上面是他一下午的营生。说是营生,其实更像他的一个乐子。绒布上,摆着十来个木头雕的小玩意儿。有蜷着身子打盹的猫,有竖着耳朵警觉的狐狸,还有一只翅膀张开,好像下一秒就要飞走的老鹰。每一个都活灵活活现,木头的纹理被他巧妙地利用,成了动物身上天然的毛皮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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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工具箱是个老旧的皮箱,边角都磨圆了。打开来,里面一排刻刀,长短大小不一,每一把的木柄都被他摩挲得油光锃亮,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花白,梳理得很顺帖。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腰板挺得笔直,不像个摆摊的,倒像个在自家书房里看报纸的老先生。
“季爷爷,今天生意怎么样?”旁边卖手冲咖啡的姑娘小雅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走过来,笑盈盈地放在他的小马扎边上。小雅的咖啡车也是这条街上的一景,文艺青年们都爱来她这儿坐坐。
季向晚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舒展开,他指了指绒布上空出来的一个位置,慢悠悠地说:“下午有个小姑娘,把那只最胖的猫头鹰给请走了。她说她老师属这个,买去当个念想。”他的声音不响,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小雅知道,季爷爷摆摊不是为了挣钱。他老伴走了几年了,儿女都在国外,他一个人守着个大房子,闲得慌。这手艺是他年轻时候吃饭的本事,老了捡起来,一来是打发时间,二来是怕手艺生疏了。他卖东西也随缘,有人真心喜欢,他半卖半送;有人只是图个新鲜,出再高的价他也不一定乐意。
他的摊子,非但不给这条干净的街添乱,反而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时常有领着孩子的父母停下来,季向晚就会拿起一个小木雕,耐心地给孩子讲解哪块是卯,哪块是榫,不用一根钉子,怎么就能让鸟的翅膀动起来。孩子们听得入了迷,大人们也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街口出现了一队穿着蓝色制服的身影。他们排着队,迈着整齐的步子,皮鞋踩在光亮的地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很高,皮肤有点黑,眼神很亮,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他叫张力,是这片区的城管执法队副队长。
张力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条街道,很快就定格在了香樟树下季向晚的摊子上。这条街是文明示范街,任何形式的占道经营都是明令禁止的。他眉头一皱,领着两个队员,径直走了过去。
“老先生,这里是步行街,不允许摆摊设点,请你把东西收起来,马上离开。”张力的声音很洪亮,带着命令的口吻,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季向晚抬眼看了看他,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一个邻家的小伙子。他缓缓开口:“年轻人,我在这里坐坐,不挡路,也不吵闹,你看,大家不都挺好的嘛。”
张力指了指自己制服上的臂章,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执行公务。规定就是规定,所有人都得遵守。”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围了上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小雅也想上来帮季爷爷说两句话,被张力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张力看着季向晚没有要动的意思,心里有点火气。他觉得这个老头是在仗着年纪大,跟他耍赖。他压着火,说:“老先生,今天我给你个面子,你自己收了。明天,就别让我再在这里看见你。不然,我们就只能按规定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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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不再理会季向晚,转身带着队员继续巡逻。他身后的议论声不大,但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里。“这城管也太不近人情了,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就是啊,人家又没碍着谁……”
张力的后槽牙咬得紧紧的,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明天,看你还敢不敢来。
02
第二天傍晚,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季向晚又准时出现在了香樟树下。他还是那身干净的衣裳,那个小马扎,那块深蓝色的绒布。好像昨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雅今天特意早早地就留意着街口,看到张力那队人影一出现,她心里就咯噔一下,赶紧跑到季向晚身边,小声说:“季爷爷,他们又来了,要不……今天先收了吧?”
季向晚冲她笑了笑,摇了摇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用一小块砂纸打磨手里一个未成形的木块。那份从容,让小雅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张力果然是冲着他来的。他今天身边带的队员比昨天还多,走到摊子前,站成一排,像一堵墙。张力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宣读的语气说:“老先生,昨天已经警告过你了。根据《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第十四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擅自占用城市道路、广场等公共场所从事经营活动。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违法。”
他念得字正腔圆,周围的空气都好像紧张了起来。
季向晚这次没有说话,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活,开始不紧不慢地把绒布上的小木雕一个个往他的皮箱里收。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张力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觉得这老头是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对抗他,在消磨他的耐心,在让他在同事和群众面前难堪。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老人家,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依法办事,是为了这个城市的脸面!城市发展不容易,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乱摆乱放的人,我们的工作才这么难做!我告诉你,在这条街上,就得听我的!”
这声大吼,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连远处店铺里的人都探出了头。季向晚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张力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倒像是一种……怜悯。
这个眼神彻底激怒了张力。他觉得这是对他最大的蔑视。
接下来的几天,张力像是跟季向晚卯上了。他把这里当成了“重点整治对象”。有时候,季向晚刚把摊子铺开,他的执法车就呼啸而至;有时候,他专挑人最多的时候过来,拿着高音喇叭循环播放城市管理条例,把气氛搞得十分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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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力其实也不是天生就这么不通人情。他从农村考出来,好不容易进了这个单位,就想着好好干,早点提干,把父母接到城里来。分局的周局长开会时天天强调,文创街是市里的门面,必须“铁腕治理”,打造成“零摊贩”的文明示范街。张力把季向晚当成了一块必须啃掉的硬骨头,一个证明自己工作能力的垫脚石。
可他越是这样,心里就越是烦躁。老头始终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路人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像在看一个恶人。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立,这种孤立感让他更加坚信,自己必须用更强硬的手段来维护“规矩”的尊严。
这天下午,天气格外好。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被季向晚的木雕吸引了,他蹲在摊子前,拿起那只最复杂的“九尾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用蹩脚的中文说着“漂亮,太漂亮了”。他表示愿意出很高的价钱买下它。
这只九尾狐是季向晚最近最得意的作品,耗费了他半个多月的心血,九条尾巴的连接处全是用最精巧的卯榫结构拼接的,可以轻微晃动,栩栩如生。季向晚看对方是真心喜欢,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正准备跟他讲讲这其中的门道。
就在这时,张力带着人冲了过来。他胸前挂着执法记录仪,红灯一闪一闪的。他一把拨开那个外国游客,指着季向晚的摊子厉声说:“非法经营,当场交易!人赃并获!这些东西,全部没收!”
他说着,就伸手去拿那只九尾狐。
季向晚下意识地伸手去护,嘴里急急地说:“年轻人,别动那个!”
张力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他觉得这是在公然抗法。他用力一扯,季向晚年纪大了,没他力气大。拉扯之间,那只精巧的九尾狐木雕从绒布上滑落,“啪”的一声,清脆地摔在了坚硬的地砖上。
一声轻响,好像把整个世界的喧嚣都静止了。
九尾狐的一条尾巴,齐刷刷地断了。
03
看到地上那截断掉的狐狸尾巴,季向晚一直平静如古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痛惜和失望。那不是对着张力的愤怒,而是一种心爱之物被毁掉的,纯粹的悲伤。
他没有像旁人预想的那样大吵大闹,也没有瘫坐在地上哭喊。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子,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半截狐狸尾巴,又捧起狐狸的主体,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断裂处那刺眼的、新鲜的木头茬口。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连小雅都捂住了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张力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本意只是想没收,不是想弄坏它。可事已至此,他不能露怯。
季向晚缓缓地站起身,他将那残破的木雕放回皮箱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个睡着的孩子。然后,他从洗得发白的衬衫内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
那是一部很老旧的按键手机,蓝色的塑料外壳边角都磨得发亮,跟这个时尚的街区,跟周围人手里最新的智能手机格格不入。
看到他掏出手机,张力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这老头是要打电话叫家人来撑腰,或者找人来评理。他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故意大声说:“打电话?叫谁来都没用!今天这事是依法依规处理,有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你这些三无产品,我收定了!”
季向晚没有理他,他低着头,用手指在键盘上缓慢而准确地按着号码。电话拨了出去,他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季向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空气里,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陈曦吗?是我,季老师。”
一个简单的称呼,让张力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季老师?”他心里琢磨着,一个摆地摊的,还能是谁的老师?装腔作势罢了。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季向晚“嗯”了一声,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我挺好的。就是遇到点小麻烦,在你设计的那条街上。”
“在你设计的那条街上”——这几个字像小锤子一样,又在张力心里敲了一下。他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这条文创街是市里的重点工程,设计师是国内顶尖的大人物,怎么可能认识这么一个落魄的老头。一定是这老头在吹牛,想吓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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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向晚没有添油加醋地描述刚才的冲突,他只是陈述事实:“我在这里摆个小摊,城管同志不让,刚才拉扯了一下,我那个仿《山海经》系列的九尾狐,坏了,有点可惜。”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整个通话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皮箱,不再说话。
张力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加认定他是在虚张声势。他刚想开口,让他别再演戏,赶紧收拾东西跟他回队里接受处理。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发疯似的响了起来,那尖锐的电流声刺得人耳朵疼。
“滋啦……张力!张力!我是周局长!收到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