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渡梦记

大江奔流，波涛汹涌，两岸相隔数十里，唯靠渡船往来。江南岸有个渔村，村里有个年轻后生名叫江明，以打鱼为生。这江明水性极好，为人仗义，常帮村民渡江办事，从不收分文。

这年初秋，江明得知对岸镇上有名医坐诊，想起村里张老伯咳疾已久，便自告奋勇前去求药。清晨出发时，天色尚好，不料返程时忽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摆渡的老船夫望了望天色，摇头道：“今日这江是过不成了，风雨太大，明日再走吧。”

江明心急如焚，张老伯的药不能耽搁，但眼见江水翻腾，浪涛拍岸，知道老船夫所言不虚。他在渡口徘徊许久，忽然看见下游不远处拴着一条小舟，随波起伏，却不见船主踪影。

“有人吗？”江明连喊数声，无人应答。

风雨愈急，江明犹豫再三，终究放心不下村里病人，便对着空舟拱手道：“船家，在下江明，因急事需渡江，借船一用，明日必来奉还。”说完，解开缆绳，跃入舟中。

这小舟看似寻常，入水后却异常平稳。江明常年与水打交道，划船本是家常便饭，今日却觉此舟轻巧异常，几乎不费力气便破浪前行。更奇的是，四周风雨虽急，小舟三尺之内却似有无形屏障，雨水不侵。

行至江心，风浪更猛，江明全力划桨，忽觉困意袭来，竟不知不觉伏在船中睡去。

朦胧中，见一妙龄美妇自江心踏波而来，身着淡青罗裙，云鬓微湿，容貌清丽不可方物。美妇登上小舟，见江明酣睡，也不惊扰，只静静坐在船头望江。

江明梦中觉舟上有人，猛然惊醒，见美妇在侧，大吃一惊：“娘子是何人？何时上的船？”

美妇回首浅笑：“公子莫惊，我乃此舟主人。见公子困倦，未敢打扰。”

江明连忙致歉：“在下不知此舟有主，因急事借船渡江，还望娘子恕罪。”

美妇摆手道：“无妨。只是公子可知，此舟不渡活人？”

江明闻言一愣，笑道：“娘子说笑了，我这不是好端端的活人么？”

美妇却不答话，只望江兴叹：“此江名唤忘川，看似平常，实则连通阴阳。我这小舟平日只渡阴魂往生，今日见公子心善，破例载你一程。”

江明只当是玩笑，也不在意。二人相对无言，唯有桨声欸乃。美妇忽然问道：“公子可曾婚配？”

江明摇头：“家中贫寒，尚未娶亲。”

美妇似是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此时小舟已近南岸，美妇起身道：“公子且记住，今夜之事，勿与人言。他日若有难处，可来江边唤三声‘青娘’，我自当相助。”言毕，不等江明回答，纵身跃入江中，消失不见。

江明大惊，扑到船边查看，只见江水茫茫，哪还有人影。正疑惑间，小舟已靠岸，他只得系好船，匆忙回村送药。

此事太过离奇，江明依言未与人说，但美妇容颜却深印心中，时常忆起。

三日后，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自称清风道人，在村口槐树下摆摊算卦。江明路过时，道人忽然叫住他：“这位施主请留步，你身上似有阴气缠绕，近日可曾遇到什么怪事？”

江明本不信这些，但想到那夜奇遇，便坐下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只隐去美妇容貌和姓名。

道人听罢面色凝重：“那美妇怕是江中水魅，专诱活人下水为伴。你说那小舟不沾雨水，正合鬼物畏阳之性。好在你阳气旺盛，方才无恙。”

江明将信将疑：“我看那娘子不像恶类。”

道人摇头：“鬼物最善迷惑人心。贫道赠你一道符，若再见她，可将符贴其额上，便现原形。”说罢取出一道黄符递给江明。

江明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心中却不以为然。

当夜，江明鬼使神差又至江边，轻声唤道：“青娘，青娘，青娘。”

三声方落，江心泛起涟漪，美妇踏波而来，笑容依旧：“公子唤我，所为何事？”

江明一时语塞，半晌方道：“那日蒙娘子相助，特来道谢。不知娘子...究竟是人是仙？”

青娘叹道：“公子既问，我便实言相告。我非人非仙，乃是一缕执念所化。生前是江北苏家女，嫁与江南陆家子。成亲那日渡江，遇风浪舟覆，我溺死江中。因念未了，魂魄不散，守此江盼夫归来。阎王怜我痴情，许我掌此渡舟，引渡亡魂。”

江明听罢，唏嘘不已：“不知娘子所念何事？”

青娘眼中含泪：“我与陆郎相约，生同衾死同穴。我尸身沉江，未曾安葬，故不能往生。这些年来，我日夜盼他能来寻我，却始终不见踪影。”

江明心生怜悯：“可需在下相助？”

青娘正欲答话，忽见江明怀中黄符微露一角，脸色顿变：“公子身上所藏何物？”

江明这才想起道人赠符，慌忙解释：“此乃今日一道人所赠，说可防身之用，绝无恶意。”

青娘后退一步，凄然道：“原来公子与那些道士一般，视我为妖邪。罢了，今日一别，后会无期。”言毕便要离去。

江明急忙阻拦：“娘子误会！”情急之下，取出黄符撕碎抛入江中，“我若疑你，怎会毁符明志？”

青娘见状，神色稍缓：“公子果然与常人不同。实不相瞒，我确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七日后的月圆之夜，江底会有暗流开启，直通我沉尸之处。若公子肯下水寻我尸骨，安葬岸上，我便能了却执念，往生轮回。”青娘说罢又补充道，“此举凶险，公子若不愿，我也不怪。”

江明毫不犹豫：“助人往生，积善之事，岂有推辞之理。”

二人约定七日后再见。江明回家后，暗自准备潜水用具，苦练水性。

第六日夜里，江明忽闻敲门声。开门一看，竟是清风道人。

道人不请自入，神色严肃：“施主，你已被那水魅迷惑，今夜是否又要去江边？”

江明大惊：“道长如何得知？”

道人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贫道昨日夜观天象，见江面阴气大盛，便知那水魅要有动作。此镜能照妖邪真形，施主带去一照便知。”

江明推辞道：“我与青娘有约，岂可失信。”

道人叹道：“鬼物最会编造凄惨身世诱人同情。那苏青娘三年前确溺死江中，但她并非等待夫君，而是寻找替身！她每三年必诱一人下水，方可维持形魂不散。三年前遇害的是个书生，三年前是个渔夫，今年怕是轮到施主了！”

江明心头一震，想起三年前确有个书生渡江失踪，三年前也有个渔夫一去不返。但他想起青娘泪眼，又觉不忍：“即便如此，我既已承诺，不可不去。若她真有歹意，我自会防备。”

道人见劝不住，只得赠他一枚护身符：“此符可保你一时无恙，若见情况不对，立即返回。”

月圆之夜，江明如约至江边。青娘早已等候，见他来，面露喜色：“公子果然守信。今夜子时，江心会出现漩涡，那便是入口。公子携此明珠下水，可照明方向。”说着递过一枚发光明珠。

江明接过明珠，忽然问道：“青娘，你可认得三年前的书生和三年前的渔夫？”

青娘脸色骤变，沉默良久，方道：“公子既已知晓，我也不再隐瞒。那二人确因我而死，但我并非有意害人。每三年我的法力衰减，需借活人阳气方能维持形魂不散，否则将魂飞魄散。但我从未强迫于人，都是他们自愿相助。”

江明追问：“如何自愿？”“那书生身患绝症，愿以残躯助我，换我保佑他家人平安；那渔夫老母病重，无钱医治，愿以性命换我赐他珍珠救母。我都依言做到了。”青娘泪光盈盈，“今日若公子不愿，我绝不强求。”

江明见她说得诚恳，又想起她多次相助，终于下定决心：“我既答应，必不反悔。”

子时一到，江心果然出现漩涡。江明含住明珠，跃入水中。明珠发出幽幽蓝光，照亮水下世界。循着青娘指示，他顺利找到一具被水草缠绕的白骨，颈上还挂着半块玉佩。

正要返回时，忽见旁边还有两具尸骨，一具手中紧握书卷，一具腰系渔网，想必就是那书生和渔夫。江明心想：“既然遇见，岂能让他们永沉江底？”便将三具尸骨一并带上。

浮出水面时，青娘见江明带回三具尸骨，大吃一惊：“公子这是...”

江明道：“见他们沉尸江底，实在于心不忍。”

青娘凝视江明良久，忽然泪如雨下：“公子仁心，令我惭愧。其实...其实我骗了你。”

江明一愣：“何事相骗？”

“我并非苏青娘。”美妇语出惊人，“我本是天帝侍女，因打翻琉璃盏被贬凡间，掌此江渡魂之职。那苏青娘三年前溺死，我怜她痴情，允她魂魄附我舟一日，与转世的夫君再见一面。谁知她见夫君已娶新妇，因爱生恨，怨气不散，竟强占我仙体，将我困于江中。每三年需借活人阳气，否则魂飞魄散的不是她，而是我！”

江明大惊：“那为何不早说？”

“苏青娘在我体内，若直言相告，她必加害于我。唯有真心愿意助我之人，方能解此困局。”美妇继续道，“那书生和渔夫都是她诱害的，我无力阻止，只能尽量完成他们遗愿，减轻罪孽。”

江明忙问：“如今该如何是好？”

美妇道：“公子带回的三具尸骨中，苏青娘那具颈上玉佩是仙家之物，可镇邪祟。请公子将玉佩贴我额间。”

江明依言而行。玉佩贴上刹那，美妇周身青光暴涨，一道黑气从她体内冲出，化作狰狞女鬼扑向江明。

就在这时，江明怀中道人赠的护身符发出金光，与玉佩青光相映，将黑气牢牢罩住。黑气中现出苏青娘原形，厉声道：“负心人都该死！那陆郎誓约生死相随，却在我死后不久另娶新妇，难道不该恨吗？”

美妇叹道：“痴儿，你可知陆郎得知你死讯后，投江自尽？那转世之人已非本来，何苦执着？”

苏青娘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良久，黑气渐散，她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罢向江明和美妇深深一揖，消散空中。

美妇得回仙身，对江明道：“多谢公子相助。我需将书生和渔夫魂魄引渡往生，他们的尸骨烦请公子安葬。”

江明点头应允，又问：“那仙子今后何往？”

美妇微笑：“劫期已满，当返天庭。公子仁心厚德，必有福报。”言毕，化作清风而去。

江明将三具尸骨好生安葬，立碑纪念。返回村中，见村民簇拥着清风道人。道人笑道：“那日见施主执意赴约，贫道放心不下，暗中跟随，见施主遇险，正要相救，不料施主自有仙缘。”

后来，江明捕鱼时总逢好运，日子渐丰。一年后娶得贤惠妻子，夫妻恩爱。每逢月明之夜，他常至江边徘徊，似在等待什么，却再未见那美妇踪影。

只有那叶小舟，依旧系在江边，风雨不侵，仿佛专为渡那有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