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去世已经五年了。
五年来,我雷打不动地,在每晚亥时正刻,走进她那间常年阴冷的卧室,点上三炷黑漆漆的安魂香。
我曾以为,这是她留给我这个唯一亲人的一种怪癖,一种纪念。直到今天早上,我看到香炉里那截齐齐断成两段的香灰时,我才明白,外婆不是让我纪念她。
她是在用她的方式,拼上性命,保护我。
可现在,她好像……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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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小是跟着外婆在鄂西的老宅里长大的。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家那栋青砖黛瓦的老宅,总是很奇怪。明明地处偏僻,却时常有我不认识的、挂着各种稀奇牌照的豪车,小心翼翼地开到门口。
从车上下来的,也都是些“怪人”。有珠光宝气的贵妇,脸上却带着驱不散的愁云;有气场十足的大老板,见了外婆却恭敬得像个小学生。
他们都想求外婆“办件事”。
但外婆的规矩极大。她每个月只在初一那天,在门口的槐树上挂上七枚用红绳穿着的竹筹。谁先到,谁就摘一枚。七枚摘完,这个月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外婆也闭门不见。
更怪的是,外婆“办事”,从不收钱。
我见过有老板提着一整箱现金来,被外婆连人带箱子扫地出门。
她收的“酬劳”,总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时候,是一缕剪下来的头发,被她用红纸包好;有时候,是一件穿旧了的贴身小物件,比如一枚袖扣,一个耳环;最奇怪的一次,她跟一个愁眉苦脸的女人说:“我不要你的东西,我只要你一段记忆。你把你这辈子最高兴的那天,仔仔细细地,在心里想一遍就行。”
那个女人照做了。我当时就站在旁边,我发誓,我看到一缕比烟还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从那个女人的眉心飘了出来,然后被外婆用一只小小的玉瓶收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外婆的脸色会变得异常苍白,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02.
小时候,我总觉得外婆像个活神仙。
可长大后,我才慢慢发觉,她做的那些事,更像是一种苦役,一种交易。
她书房的架子上,摆满了上百个那样的小玉瓶,每一个都用红色的蜡封着口。她从不让我碰,说里面装的,是她欠下的,也是别人欠她的“债”。
她的身体,也因为这些“交易”而每况愈下。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个搞房地产的大老板,他的工地出了邪事,塌方死了人,项目进行不下去,眼看就要破产。他不知从哪听说了外婆的名声,砸了几十万,从别人手里买了一枚竹筹,跪在外婆面前,声泪俱下。
我不知道外婆跟他说了什么,只知道他走的时候,容光焕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而外婆,在他走后,当场就吐了一口血,整整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那半个月里,她衰老得特别快,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
我哭着问她,我们守着这个老宅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运?
她抚摸着我的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凝重。
“阿南,外婆不是在帮他们,外婆是在‘还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某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是我们杨家的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或许……到我这里,也该有个了结了。”
也是从那天起,她开始教我认识一种香。那香通体漆黑,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闻起来有一股混合着檀香和草药的、令人心安又有些压抑的怪味。
外婆管它叫,“安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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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考上大学那年,外婆的身体,彻底垮了。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临终前,她把我叫到床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冷又干枯,却出奇地有力。
她没有像别的老人那样,交代我什么财产,或者让我以后要出人-地。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哀求和命令的口吻,给了我一道必须用生命去遵守的遗嘱。
“阿南,外婆走了以后,这个家,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外婆不拦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每天都得做到,一天都不能忘!”
我含着泪,重重地点头。
“从我走的那天算起,”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充满了恐惧,“每天晚上,一到亥时正刻(晚上九点整),你就到我这间房里,在香炉里,点上三炷安魂香。”
“点完香,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看,立刻走出房间,把门从外面锁好。记住,香烧的时候,你不能待在屋里。”
“第二天早上,你再去打扫香炉。只要你看到落下来的香灰,是完完整整的一整根,那就说明,一夜平安。你就把香灰倒掉,等晚上继续烧。”
我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外婆,那……那要是不是一整根呢?要是断了呢?”
听到这个问题,外婆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那双本已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度的、让我至今都无法忘怀的恐惧!
她死死地攥住我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香灰断了,阿南,你听清楚,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收拾任何东西,立刻跑!跑出这个家,跑出这个镇子,跑得越远越好!永远,永远不要再回来!”
说完这句话,她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04.
外婆的葬礼办得很简单。那些曾经把她奉若神明的达官显贵,一个都没有出现。
我遵从她的遗愿,留在了老宅。
一方面,是我对这里有感情;另一方面,是她临终前那番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我的心里。
我开始执行那个诡异的仪式。
每晚九点整,我准时走进外婆那间空无一人、却总是比别处冷上好几度的卧室。我打开那个她留下的黑漆木盒,取出三炷安魂香,插进桌上的铜香炉里,用火柴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又压抑的香气,便会立刻弥漫整个房间。
我不敢多待,点完就立刻退出,然后用一把老旧的铜锁,将房门牢牢锁上。
第二天一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房门,去检查香炉。
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三炷香已经燃尽,香炉里,静静地躺着三根灰白色的、像细雪一样脆弱、却又完好无损的长条状香灰。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清理掉,心中的一块大石,也随之落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从一个刚上大学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即将步入社会的青年。外婆的叮嘱,渐渐从一个恐怖的禁忌,变成了一种麻木的、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我甚至开始觉得,这是不是只是外婆担心我一个人害怕,用这种方式,给我的一种心理安慰。
直到今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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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昨晚下了一夜的暴雨,电闪雷鸣。
我像往常一样,在九点钟点燃了那三炷香。或许是天气的原因,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今天早上,雨过天晴,我推开外婆的房门,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阴冷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走到桌边,习惯性地朝香炉里看去。
然后,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香炉里,静静地躺着四截香灰。
其中两根,是完好的。而第三根,却从中间的位置,齐刷刷地,断成了两截!
外婆临终前那张充满恐惧的脸,那句“立刻跑,永远别回来”,像炸雷一样在我脑子里响起!
我“蹬蹬蹬”地连退好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跑?还是留下来?
巨大的恐惧和同样巨大的好奇心,在我心里疯狂地撕扯。五年了,这个秘密,像一根毒刺,折磨了我五年。现在,答案似乎就在眼前,我真的要就这么跑掉吗?
我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我五年都没联系过的、外婆唯一的弟弟,我远在省城的舅公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舅公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睡意。
“舅公……是我,阿南。”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出事了。外婆……外婆房里的香……断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我甚至能听到舅公的呼吸,在瞬间变得粗重和急促。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他才用一种极度压抑和紧张的声音,问道:“……断成几截?”
“三炷香里,有一根,断成了两截!”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两截……”舅公的声音里,恐惧似乎消减了一丝,但立刻被一种更强烈的、火烧眉毛般的急迫所取代,“还好……是两截……这么说,还来得及!”
“来得及?舅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婆到底在防什么?”我追问道。
“别问了!”舅公的语气不容置疑,“阿南,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立刻去外婆的卧室,找到她的床,从床头的位置往下数,撬开第三块青砖!快!”
“撬开砖?下面有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快去!在你还来得及跑的时候!快!”
舅公猛地挂断了电话。
他最后那句“还来得及跑”,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所有的犹豫。我冲进外婆的房间,也顾不上什么尊敬不尊敬了,我跪在地上,摸索着那张老旧的木床下冰冷的青砖。
一块,两块,三块……就是这块!我发现第三块砖的边缘,似乎有些松动。
我从工具箱里找来一把起子,将它插进缝隙,用力一撬。
“嘎吱——”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那块沉重的青砖,被我撬开了。一个黑洞洞的、不知有多深的地穴,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颤抖着,将光束照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地穴里的东西。
然后,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被抽空了,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