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古庙里，香灰和尘土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观音菩萨宝相庄严，驾着莲台，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可那自称李翠莲的女子，如今现了金鼻白毛老鼠精的原形，却半点不怕，反而挺直了腰杆。
“菩萨，我学您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自称一声‘半截观音’，有何不可？”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底气，在这破庙里回荡。
孙悟空握紧了金箍棒，只等菩萨一声令下。唐僧更是吓得连连后退，嘴里念着佛号。
谁知，观音菩萨看着那老鼠精，脸上没有半点怒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了遥远的西天，缓缓说道：“你这桩因果，年代久远，早已超脱了我的法界。是非对错，非我所能定夺……”
01
秋风卷着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
唐僧师徒四人，走在西行的路上，这一日到了一处荒山。这山光秃秃的，没几棵树，山路两边净是些奇形怪状的石头，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跟鬼哭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唐僧骑在白马上，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把僧帽的带子又拉紧了些。猪八戒扛着钉耙，嘴里不住地抱怨：“这鬼地方，连个鸟都看不见，啥时候才能走到头啊！”
沙和尚挑着担子，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一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只有孙悟空，走在最前头，一双火眼金睛，像是两盏探路的灯，把周围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没理会八戒的牢骚，只是觉得这山里的妖气，若有若无，藏得很深。
转过一个山坳，前头的路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穿着一身白衣的年轻女子，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好不伤心。
唐僧是出家人，心肠最软，一见这情景，赶紧勒住马，翻身下来，走上前去，合掌问道：“女菩萨，你为何在此独自啼哭？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那女子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张瓜子脸，眉清目秀，只是哭得梨花带雨，眼睛又红又肿，看着煞是可怜。
她哽咽着说：“我……我叫李翠莲，本是这山下李家庄的人。谁知前几日遭了一伙强盗，爹娘都被杀了，房子也烧了，只剩我一个人，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等死……”
说着，又低下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唐僧听了，连连叹气，口中念着“阿弥陀佛”。他看这女子孤苦无依，顿生恻隐之心，便说：“既然你已无家可归，不如暂且跟着我们，等到了前方的城镇，我们再为你寻个安身之处，你看如何？”
那李翠莲一听，立刻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感激地看着唐僧，连连磕头：“多谢长老，多谢长老！您真是活菩萨！”
唐僧扶起她，脸上露出了慈悲的微笑。
可就在这时，孙悟空却一步跨了过来，拦在了唐僧和那女子中间。他那双金睛，死死地盯着李翠莲，一言不发。
那女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唐僧有些不悦，对悟空说：“悟空，你这是做什么？休得无礼！”
孙悟空却没看师父，依旧盯着那女子，冷冷地开口：“你家遭了强盗，为何你身上这件白衣服，却连一点尘土和血迹都没有？你在这里哭了半天，为何脸上连一道泪痕都看不见？”
他的话像两把尖刀，直直地插了过去。
02
李翠莲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泪水掩盖了。她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是逃出来后，在河边洗过脸，换了件干净衣服的……我怕这副狼狈模样，冲撞了神灵……”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毛病。
猪八戒早就看这姑娘长得俊，心里痒痒的，一听孙悟空这么不给面子，立刻就不高兴了，用钉耙拱了拱他，嘟囔道：“猴哥，你这毛病又犯了！见着个好看的姑娘就疑神上疑下，人家都这么可怜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唐僧也觉得悟空有些过分了，便板着脸说：“悟空！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李姑娘遭此大难，我们理应相助，岂能如此盘问？”
孙悟空见师父和八戒都这么说，知道再讲下去也无用。他只是意味深长地又看了那李翠莲一眼，然后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算是默许了。
就这样，李翠莲暂时加入了西行的队伍。
别说，这女子还真是手脚麻利，心思也巧。一路上，她对唐僧照顾得无微不至。天冷了，她会提前把唐僧的袈裟在火边烤暖；唐僧渴了，她总能找到最甘甜的山泉水；唐僧的僧鞋破了线，她能用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针线，缝得整整齐齊。
她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对唐僧恭恭敬敬，对八戒和沙僧也很有礼貌。
唐僧对她越发满意，觉得是菩萨显灵，派来照顾自己的。好几次，他还当着悟空的面夸奖李翠莲，言下之意，是责备悟空当初不该怀疑人家。
孙悟空嘴上不说，心里的疑云却一点没散。
有一晚，队伍在一处山洞里过夜。后半夜，孙悟空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他眼睛没睁，悄悄运起法力，朝洞口望去。
只见那李翠莲，一个人站在洞口，正对着天上一轮残月发呆。
她不像是在思念亲人，脸上没有悲伤，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期盼什么，又像是在跟谁较劲。
夜风吹动她的衣衫，她嘴唇微动，像是在念叨着什么。孙悟空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风声太大，听得断断续续，但他还是清楚地捕捉到了几个字：“……半截观音……护佑众生……”
“半截观音？”
孙悟空心里“咯噔”一下。这名号，他好像在哪儿听过，很遥远，很模糊，像是在天宫当齐天大圣那会儿，听那些仙女太监们嚼舌根时提到过一嘴。但具体是什么，他又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这似乎不是个什么好词儿。
他看着那女子的背影，觉得那单薄的白衣之下，藏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03
又走了几日，前方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古庙。
庙门上的牌匾，字都掉漆了，勉强能认出是“观音禅院”。
唐僧一向逢庙必拜，便提议进去歇歇脚，顺便给菩萨上一炷香。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可就在大家要往里走的时候，一直很安顺的李翠莲，却突然拉住了唐僧的袖子，小声说：“长老，我……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就不进去了，在门口等你们吧。”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有些苍白。
唐僧关心道：“要紧吗？要不让悟空给你看看？”
李翠莲连忙摆手：“不，不用！老毛病了，歇一会儿就好。”
孙悟空在一旁看着，心里冷笑一声。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到了观音庙门口就病了？这里头肯定有鬼。
他没做声，跟着唐僧等人走进了大殿。
这庙里更是破败，到处是蜘蛛网，地上的蒲团也烂了。正中央的莲台上，供奉着一尊观音菩萨的塑像。只是这塑像有些奇怪，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被人为破坏，观音像的右边胳膊，从手肘那里断掉了，空荡荡的，看着十分别扭。
唐僧等人对着这“断臂观音”拜了几拜。孙悟空却没拜，他绕着塑像转了一圈，然后走到一个角落，那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和尚，是这庙里唯一的看管人。
孙悟空从怀里摸出一个在路上摘的野果，递了过去，笑嘻嘻地问：“老师父，请教个事儿。咱们庙里这尊菩萨像，怎么断了一只胳膊啊？”
老和尚眼皮都没抬，含糊地说：“有些年头了，自己掉的。”
孙悟空又问：“那您听没听说过一个叫‘半截观音’的名号？”
这话一出口，那老和尚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惊恐。他一把抓住孙悟空的胳膊，声音都发颤了：“你……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这是禁忌！不能提的！”
孙悟空看他这反应，就知道自己问对人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说：“老师父别怕，我就是好奇。我们那儿也有人这么说，不知道是啥意思。”
老和尚警惕地朝大殿门口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得又快又急：
“这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话了。说很久以前，观音菩薩座下，有个最得宠的弟子，也不知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被菩萨贬下了凡间。那弟子心有不甘，又不敢再用菩萨的名号，就自称‘半截观音’，在世间游荡。有人说她是在行善赎罪，也有人说她早就堕入了魔道……总之，提起这个名字，不吉利！”
说完，老和尚连连摆手，闭上眼睛，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孙悟空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月夜下喃喃自语的女人，那个不敢进观音庙的女人，那个奇怪的称呼……
一切都连起来了。
04
孙悟空二话不说，转身就冲出了大殿。
他先是找到猪八戒和沙和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猪八戒一听，也不犯傻了，吓得脸都白了：“猴哥，你是说……那个李翠elen……是个妖怪？”
沙和尚更是握紧了宝杖，沉声说：“大师兄，那我们现在就去降了她！”
孙悟空摆摆手：“不急。这事得先让师父看清楚。你们俩给我作证，省得师父又说我冤枉好人。”
三人商量好，一起来到庙门口。
那李翠莲正靠在一棵大树下，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唐僧还在为她担心，见悟空他们出来，正要问情况，孙悟空已经抢先开了口：“师父！你可知这女子为何不敢进观音庙吗？”
唐僧一愣：“悟空，你又想说什么？”
“她根本不是什么李翠莲！” 孙悟空用金箍棒一指那女子，“她就是那禁忌传说里的‘半截观音’！”
李翠莲被这声音惊醒，睁开眼，看到师徒三人都怒视着自己，唐僧则是一脸的震惊和怀疑。
唐僧转向她，声音有些颤抖：“李姑娘，我徒弟说的……可是真的？你……你究竟是谁？”
到了这个地步，李翠兰知道再也装不下去了。
只见她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那股柔弱、可怜的表情，一点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的微笑。
那笑容里，甚至还带了点嘲讽。
“唐长老，你这徒弟，确实有几分眼力。” 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细声细气的腔调，而是清亮、干脆，带着一股天生的威严。
“你……你承认了？” 唐僧惊得后退了一步。
李翠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一笑：“半截观音？呵呵，这名号，我确实用过。”
“你这妖怪！还敢嘴硬！” 孙悟空大喝一声，金箍棒“噌”地一下举了起来，“今天就让你命丧于此！”
眼看那碗口粗的棒子就要砸下来，突然，天上飘下一道祥和的佛光，柔和却不容抗拒，正好挡在了金箍棒前面。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半空中，观音菩萨脚踏莲台，手持玉净瓶，宝相庄严地显现了。
“菩萨！” 唐僧、八戒、沙僧赶紧跪下磕头。
孙悟空也收了棒子，合掌行礼。
而那李翠莲，见到观音菩萨真身降临，非但没有逃跑，反而整理了一下衣衫，站得更直了。
她身上的白衣开始发出淡淡的银光，身形一阵模糊，再清晰时，已经不是那个凡间女子的模样了。
只见她，身穿银色锁子甲，头戴一顶凤翅盔，眉目依然清秀，但眼神锐利，鼻梁高挺，两只耳朵尖尖的，身后，一条毛茸茸的白色长尾巴，轻轻摇晃。
金鼻白毛老鼠精，现出了原形。
05
古庙前的空地上，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老鼠精现了原形，却全无半分妖邪之气。她就那么迎着观音菩萨的目光，神态自若，仿佛见的不是来捉拿自己的神佛，而是一个许久未见的老熟人。
唐僧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一路上对自己照顾周到、温柔贤淑的“李翠莲”，竟然是这样一个……气势逼人的妖怪。
“弟子参见观音菩萨。” 老鼠精微微躬身，行了个礼，但言语间，听不出多少恭敬。
观音菩萨看着她，神情复杂，没有开口。
老鼠精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菩萨，别来无恙。想必，是唐长老的徒弟，去您那儿告了我的状吧？”
孙悟空哼了一声：“你这妖精，害我师父，不告你告谁！”
老鼠精斜了他一眼，嘴角一撇，带着几分不屑：“我害他什么了？是给他端茶送水了，还是给他缝补浆洗了？这一路，若没有我，你这师父恐怕早就病倒了。”
“你……” 孙悟空一时语塞。
老鼠精不再理他，又把目光转向观音菩萨，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菩萨，数百年来，我游历人间，效仿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我医治过瘟疫里的百姓，我惩处过鱼肉乡里的恶霸，我引渡过江河上的亡魂。世人感念我，尊称我一声‘半截观音’，有何不可？我自问，我当得起这个称号！”
这话一出，石破天惊！
一个被天庭视为妖邪的精怪，竟敢当着观音菩萨本尊的面，说自己配得上“观音”二字，哪怕只是“半截”！
这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都以为菩萨会勃然大怒，降下雷霆之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鼠精就地正法。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观音菩萨听完这番“狂言”，脸上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老鼠精，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妖精，倒像是在看一个犯了错、却又让人心疼的晚辈。
终于，菩萨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她缓缓开口，声音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你与佛门之间的这桩因果，年代太过久远，早已超脱了我的法界。你的是非对错，非我所能定夺。”
“那谁能定夺？” 老鼠精追问道。
观音菩萨抬起头，目光望向了遥远的正西方，那里是灵山的方向。
“此事，需请如来佛祖，亲自说明。”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西方天际，猛地亮起万道金光，祥云翻滚，瑞气千条，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金色。一阵阵庄严宏大的佛号梵唱，由远及近，响彻天地之间。
在那金光的中央，一个巨大无比的身影，隐约可见。
他盘坐于莲花宝座之上，宝相庄严，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