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都别活了,拿命来换吧!”
我车上拉的六十五箱茅台,是女儿的大学学费,是我老婆的救命钱。
可一场意外,几百万的货竟在光天化日下被村民哄抢一空。
我跪地哀求,报警求助,等来的却是警察一句无奈的“缺证据,难处理”。
看着散去的人群,听着冰冷的回答,我爬回了驾驶室,发现了那头钢铁巨兽……
01
我叫张涛,今年四十二岁,是个长途货车司机。
我人生的前半辈子,都耗在了这条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上。
我的家,是一个不到三平米的、狭窄的驾驶室。
我的世界,是窗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风景。
别人都说,开大货,挣钱多。
可他们不知道,我们挣的,是拿命换来的辛苦钱。
是牺牲了所有陪伴老婆孩子的时间,是一个人,在无数个孤独的深夜里,靠着红牛、浓茶和呛人的劣质香烟,从疲劳和死神手里,一公里一公里抠出来的血汗钱。
我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文化。
我就会开车。
所以,我把方向盘,握得比我自己的命,还紧。
因为我知道,这方向盘上,承载着的,是我们一家人的,全部指望。
这次的活,是我这辈子,拉过的,最金贵的一趟。
从贵州,拉整整六十五箱、最新年份的飞天茅台,到省城。
出发前,货主,一个胖胖的、笑眯眯的老板,亲自来给我上的封条。
“张师傅,”他拍着我的肩膀,递给我一支软中华,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这趟货,价值小三百万。路上,千万千万,要小心。人可以有事,货不能有事。安全送到,这个数,是你的奖金。”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千块。
这差不多,是我平时,跑三四趟长途,才能挣到的钱。
我看着他那五根肥硕的手指,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仿佛看到的,不是五千块钱。
而是女儿,下个学期,那笔还不知着落的大学学费。
是我老婆,接下来一年,不用再为医药费发愁的、舒展的眉头。
“老板,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把烟,恭恭敬敬地,别在耳朵上,拍着胸脯,向他保证,“我张涛,就算是车毁了,也绝不会让这批货,有半点闪失!”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我也以为我能做得到。
我这一路上开得比任何时候都更要小心翼翼。
我不敢开快车,不敢急刹车,不敢疲劳驾驶。
吃饭我都是在车上,啃着自己带的干粮。
睡觉我也只敢在服务区把车停在监控底下,在驾驶室里和衣而卧,半梦半醒。
整整两天两夜,我眼都没敢合严实过。
眼看着,离省城,就剩下最后不到一百公里了。
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也快要,落地了。
我摸出手机,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
“喂,到哪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婆熟悉的声音。
“快了快了,下午就到。”
我笑着说,听着她的声音,感觉浑身的疲惫都少了大半,“女儿呢?睡了没?”
“没呢,还在看书。非要等你电话。”
老婆把电话递给了女儿。
“爸!”女儿清脆的声音传来,“你这次回来,能休息几天不?”
“能!”我大声回答,“这趟活干完,奖金一拿,爸就带你和你妈,去市里最好的馆子,吃大餐!你那个学费,也凑够了!”
“太好啦!”女儿在那头欢呼,“爸,你开车慢点,注意安全啊!我和妈在家等你!”
“好嘞!”
挂掉电话,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我打开车窗,任由清晨那带着凉意的风,吹在脸上。
我甚至,还哼起了,很多年没唱过的、年轻时流行的小曲。
可老天爷,偏偏,就喜欢,在你最得意,最充满希望的时候,跟你,开一个,天大的、能要了你命的玩笑。
02
意外,发生在一个下坡的急转弯。
天,刚下过一场暴雨。
我们南方的山路,一到雨后,路面上,就容易泛起一层看不见的油膜,湿滑无比。
就在我减速,准备进弯的时候,一辆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小轿车,为了超车,强行,从我内侧,别了过来。
那辆车,离我的车头,不到半米。
我为了躲他,下意识地,猛打了一把方向盘。
可湿滑的路面,让我的那辆几十吨重的大货车,瞬间,失去了控制。
那感觉,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整个车身,都横了过来,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车,像一片树叶,无助地,撞断了路边的水泥护栏,一头,栽进了旁边一人多高的、长满了荒草的沟里。
天旋地转。
等我满头是血地,从那个已经严重变形的、像被揉成一团的废铁的驾驶室里,爬出来的时候。
我顾不上去检查自己断了没有的肋骨,也顾不上去擦脸上那股热乎乎的、黏稠的液体。
我连滚带爬地,冲向了我的货箱。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地狱般的一幕。
货箱的侧面,被坚硬的护栏桩,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那六十五箱,被我当成命一样护着的茅台酒,像一堆不值钱的垃圾一样,从口子里,滚了出来,铺了满地。
很多箱子,都摔破了。
白色的、陶瓷的瓶子,碎了一地。
那股子醇厚的、醉人的酱香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弥漫了整个山谷。
闻起来,那么香。
可在我看来,那不是酒香。
那时,我们一家人,未来希望破碎的声音。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地的狼藉,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报警,都忘了。
03
就在这时,一些路过的车辆,停了下来。
一些附近村庄的村民,听到巨响,也扛着锄头,闻讯,赶了过来。
他们,起初,还只是,远远地,围观,对着我这辆“四脚朝天”的货车,指指点点。
可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眼尖地,认出了地上那些红白相间的包装。
他发出了一声,不亚于发现新大陆的惊呼。
“是茅台!我的乖乖,是茅台酒!好多茅台酒!”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里,最原始的、最赤裸的贪婪的火焰。
一个胆大的村民,第一个,试探着,冲了上来,从地上,抱起一箱还没开封的茅台,转身就跑。
见没人阻拦,剩下的人,便再也没有了任何顾忌。
一群人,像一群疯了的、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呼啦”一下,全都冲了上来。
他们开始疯狂地哄抢。
有箱子的就整箱整箱地抱,没箱子的就一瓶一瓶地往自己怀里揣。
甚至还有人为了抢同一箱酒,而互相推搡,破口大骂。
“别抢!别抢啊!那是我的货!你们不能拿啊!”
我回过神来,发疯似的,冲了上去,试图用我那单薄的、还在流血的身体,去阻拦那,贪婪的、疯狂的、已经失去了理智的人潮。
“乡亲们!大哥大姐们!求求你们了!不能拿啊!”
我哭着,喊着,哀求着,声音嘶哑,“这酒,要是没了,我就得倾家荡产了啊!我女儿,还等着我拿钱,去上大学啊!我老婆还等着我拿钱救命啊!”
可我的声音,淹没在了,那嘈杂的、充满了狂喜的哄抢声里。
没有一个人,理我。
他们看我的眼神,是那么的,冷漠,麻木,甚至,还带着一丝嘲笑。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壮汉,在抱着两箱酒,从我身边跑过的时候,甚至,还嫌我碍事,狠狠地,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滚开!别他妈挡道!你个倒霉催的!”
我被他撞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绝望地,看着那些,我视若珍宝的“希望”,被一张张,贪婪的、陌生的、丑陋的嘴脸,迅速地,瓜分干净。
不到十分钟,那六十五箱茅台,连同那些破碎的包装纸箱,都被洗劫一空。
地上,只剩下一些,闪着光的玻璃碴子,和那股子,越来越浓的、仿佛在嘲笑着我这个失败者的酒香。
04
警察,是在半个小时后,才赶到的。
那个时候,哄抢的人群,早就已经,作鸟兽散。
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空空如也的事故现场,和瘫坐在地上,像个傻子一样的我。
“人没事吧?”
一个年轻的警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警察同志!我的货!我的货,被人给抢光了!”
我指着不远处,那个,还在冒着袅袅炊烟的小村庄,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变得,无比的扭曲。
“就是他们!就是前面那个村子的人!他们把我的酒,全都抢走了!你们,快!快去帮我追回来啊!求求你们了!”
“你别激动,慢慢说。”
带队的老警察,走了过来,递给我一瓶水,示意我冷静。
我把事情的经过,用一种,近乎于语无伦次的、颠三倒四的方式,跟他们,说了一遍。
老警察听完,和身边的几个同事,对视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
“师傅,您看,”他指了指现场,又指了指那个村子,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当时,现场很混乱。您能,准确地,指认出,是哪几个人,抢了您的货吗?您有,拍下照片,或者视频吗?”
“我……”
我愣住了。
当时,那种情况,我连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去拍照,去认人?
“这个……就比较难办了。”
老警察叹了口气,对我解释道,“法治社会,凡事,都要讲证据。您没有直接的证据,我们,也没办法,直接进村,去挨家挨户地,进行搜查。这不符合规定。”
“而且,当时,人多手杂,谁拿了,谁没拿,拿了多少,这都是一笔糊涂账。这件事,我们只能说,先立案。然后,尽量,去村里,做做村民们的思想工作,看看,能不能,有人愿意,主动把东西,给您退回来。”
他说的,很客气,也很“专业”。
可他话里的意思,我听懂了。
这事缺证据难处理。
我那六十五箱,价值几百万的茅台酒。
我那五千块钱的奖金,我女儿的大学学费,我老婆的医药费。
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抢了,然后换来的就是一句轻飘飘的“缺证据,难处理”。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我看着眼前,这几个穿着制服的、正义的化身。
我又看了看,远处那个,祥和安宁的、美丽的村庄。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那么的,荒诞,和可笑。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难处理?缺证据?”
我从地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看着他们,用一种,无比平静的、却又让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警察同志,那你们的意思,我这几百万的货,就这么,算了吗?”
“我们,会尽力的。”
老警察回答。
“尽力?”
我点了点头。
“好,好一个尽力。”
我不再理会他们。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辆,已经侧翻在地,严重变形的、我的“家”。
我爬进了,那个狭小的满是玻璃碴子的驾驶室。
我找到了,那把还插在钥匙孔里的我的车钥匙。
我把它插了进去,然后用力一拧。
那台已经熄了火的、饱经风霜的发动机,在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后,竟然,奇迹般地又重新怒吼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坏了。
“哎!你要干什么!快下来!危险!”
他们冲着我,大声地喊着。
我没有理他们。
我只是,踩下离合,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挂上了,一档。
整个车身,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的呻吟声,然后,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我看着不远处,那个,藏污纳垢的村庄。
我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疯狂的、狰狞的笑容,脚缓缓地踩向了油门。
我对着车窗外,那几个一脸惊恐的警察,发出了我这辈子最疯狂,也最绝望的怒吼:
“那就都别活了,拿命来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