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过日子,就像用砂锅熬汤,火候得慢慢看着,水得一点点添。陈劲明觉得自己的家就是这么一锅文火慢炖的好汤,火候正好,味道正浓。他没想过,有时候离家一个月,再回来,锅里的汤就可能熬干了,甚至裂了缝。
有些东西,你以为是岁月沉淀的醇香,凑近一闻,才发现是早就埋在锅底,被滚水烫出来的焦糊味。这股味道,能把一个男人的心,呛得稀碎。
01
八月的风带着一股子燥热,刮在人脸上,黏糊糊的。陈劲明的心里头,却跟这天气反着来,透着一股清爽的期待。他把最后一道红烧排骨从锅里盛出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桌子正中间,油光锃亮,香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他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半。算算时间,妻子温岚和儿子陈子谦也该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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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整整一个月。陈劲明是个建筑结构工程师,日子过得跟图纸上的线条一样,横平竖直,半点含糊不得。这一个月,家里少了两个人,就像一栋房子突然抽掉了两根承重柱,空落落的,干啥都不得劲。
这趟自驾游,是温岚提出来的。她说儿子刚考完试,一根弦绷得太紧,得松一松。她想开车带子谦去南方转转,看看古镇,吹吹山风,算是“心灵疗愈”。陈劲明手头有个项目正在关键期,实在是走不开。他心里头一百个不愿意,可看着妻子那充满向往的眼神,还有儿子那张闷葫芦似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是个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总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老婆孩子。
去就去吧。他不但同意了,还发挥了自己的专业特长,熬了两个晚上,给她们规划了一条堪称完美的路线。哪个景点值得看,哪家客栈有特色,甚至连每天开多少公里最合适,他都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把这张地图交给温岚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仿佛只要她们按着这条线走,就永远不会偏离他所熟悉的安稳生活。
“咔哒”,门锁响了。陈劲明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去。
门开了,温岚和子谦站在门口,身后是两个大大的行李箱。娘俩都晒黑了不少,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古铜色,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温岚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子谦跟在后头,十六岁的少年,个头快赶上他了,只是眼神有些飘忽,喊了声“爸”,就没了下文。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都做好了。”陈劲明接过行李,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总算被填满了。
饭桌上,温岚成了主角。她讲路上的见闻,说起某个古镇的石板路,某个山顶的云海,话说得活灵活现,就像她以前当自由撰稿人那会儿一样。陈劲明听着,脸上挂着笑,手里的筷子却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子谦的话很少,多数时间都在埋头吃饭,偶尔被母亲问到了,就“嗯”一声,或者点点头。
一顿饭吃下来,陈劲明心里泛起一丝说不出的感觉。这感觉很微妙,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觉得温岚和子谦之间,似乎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这屏障把他隔绝在外。娘俩的默契好像更深了,有时候一个眼神交汇,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而那些话题,他却插不进嘴。他安慰自己,分开了一个月,有点生分是正常的,过两天就好了。
02
日子开始一板一眼地回到原来的轨道上。陈劲明每天上班下班,温岚操持家务,子谦准备着开学。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可陈劲明心里的那根鱼刺,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扎越深。他是个心思细密的人,生活里的任何一点褶皱,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发现,温岚在描述旅途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跳过某些片段。有一次,他随口问起,她们有没有去他特意推荐的那个冷门瀑布景点。温岚正在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苹果皮“啪”地断了。她抬起头,眼神有点慌,随即又笑着说:“哎呀,那天绕错路了,时间来不及,就没去成,可惜了。”
子谦的变化更明显。他变得比以前还要沉默,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待就是大半天。陈劲明有次给他送水果,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到,儿子正对着一本新的素描本发呆。他悄悄走近,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画本上不再是以前那些精致的风景写生,而是一些扭曲的、充满愤怒情绪的人脸,还有一些看不懂的、乱麻似的符号。那画面,透着一股让人心慌的压抑。
最大的疑点,来自那辆陪着她们跑了一个月的车。周六那天,陈劲明开车去加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里程表。出发前他特意记过数字,按照他规划的路线,总里程应该在三千五百公里左右。可现在,里程表上显示的数字,足足多出了一千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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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公里,这不是一个小数字,足够从南到北横穿好几个省了。他心里犯起了嘀咕。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这次出去,车跑得够多的啊,比我算的多了快一千公里呢。”
温岚正在给子谦盛汤,头也没抬地回答:“是啊,路上有好几次导航出错,带着我们绕了好大一圈,尤其是在山区,信号不好,尽走冤枉路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找不出任何破绽。可陈劲明看着妻子平静的侧脸,心里的疑云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03
那个周末的下午,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陈劲明决定给家里这辆功臣车做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扫除。他就是这么个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不管是工作上的图纸,还是生活里的琐事。他拎着水桶,拿着抹布,从车顶到轮胎,仔仔细细地擦洗起来。
车里的清洁,他做得更彻底。脚垫被拿出来冲洗晾晒,座椅缝隙里的灰尘被吸尘器吸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把车门储物格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准备擦拭干净再放回去。
就在他清理副驾驶座位的时候,他的手在座位底下摸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探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被揉成一团的白色塑料袋,被塞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看样子是临时用来装垃圾的。
他把那个塑料袋拿了出来,不算重。他解开袋口,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消毒水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的气味,猛地窜进了他的鼻腔。陈劲明皱了皱眉,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在了旁边一张干净的报纸上。
几团用过的医用棉球,还有两块折叠的纱布。其中一块纱布上,浸染着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陈劲明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受伤了?谁受伤了?他的心猛地揪紧。他的目光继续在那些垃圾上搜索,很快,他看到了最让他心惊肉跳的东西。在棉球和纱布的下面,压着一张被撕得粉碎,又被揉成一团的收据。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像一个考古学家对待出土文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皱巴巴的纸片展开,然后在报纸上一点一点地拼接起来。碎片很小,但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他看清了,那是一家医院的收费收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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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的抬头,写着六个字:“XX县城西卫生院”。
下面是收费项目:“外伤清创缝合”,金额是八十五块钱。
最关键的是日期,正好是他们旅途中的一天,具体来说,是旅程的第三周。
陈劲明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XX县?这是哪里?他完全没有印象。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在地图上输入了这个地名。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这个偏远的县城,位于他规划路线最南端省份的另一个方向,两者之间的直线距离,超过了四百公里。也就是说,她们不仅偏离了路线,还朝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跑了那么远。
他拿着那张拼凑起来的收据,还有那块带着血迹的纱布,站在炎炎烈日下,却感觉浑身冰冷。受伤?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一个陌生地方处理?为什么回来之后,娘俩都像没事人一样,一个字都不提?那多出来的一千公里,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无数个混乱又可怕的念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冲垮了他用逻辑和秩序建立起来的思维堤坝。他感觉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家,这个他引以为傲的、坚不可摧的城堡,在这一刻,被这个小小的、藏在角落里的垃圾袋,狠狠地砸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他扶着车门,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他彻底崩溃了。
04
陈劲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屋里的。他手里的那几样东西,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麻。客厅里,温岚正戴着老花镜,悠闲地翻看着一本杂志。岁月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让她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他走到茶几前,把那张拼好的收据和带血的纱布,放在了温岚面前的杂志上。
温岚抬起头,看到这两样东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从她眼中一闪而过,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她摘下眼镜,用一种带着点嗔怪的语气说:“瞧你,大惊小怪的,吓我一跳。”
她拿起那块纱布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语气轻松地说:“哦,你说这个啊。是子谦,前些天在山里徒步的时候,不小心被一块尖石头划伤了腿。当时流了点血,看着有点吓人。我怕伤口感染,就近找了个小卫生院,给他清洗包扎了一下。多大点事儿,怕你跟着瞎担心,就没告诉你。”
这个解释听起来无懈可击,充满了母性的关怀和体贴。陈劲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扭头看向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子谦,厉声问道:“子谦,你妈说的是真的吗?把你的腿给我看看!”
子谦被他爸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愣愣地点了点头。他走到沙发边,听话地卷起了裤腿。在儿子的小腿外侧,一道长约四五厘米的伤疤清晰可见,上面的血痂已经开始脱落,露出了粉色的新肉。看起来,确实像是不小心划伤的。
“是我自己不小心。”子谦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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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劲明看着儿子的伤疤,又看看妻子那坦然的眼神,所有准备质问的话,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疑神疑鬼、无理取闹的丈夫,把一件小事无限放大。他想道歉,说一句“是我想多了”,可他心里的直觉,那个作为工程师的、对数据和逻辑极度敏感的直觉,却在大声地告诉他:不对,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那多出来的一千公里路程,那张来自四百公里外卫生院的收据,真的只是为了一道可以贴个创可贴就能解决的小伤口吗?他哑口无言,心里却翻江倒海。这场看似被轻松化解的危机,反而让那道裂缝,变得更宽了。
05
陈劲明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怀疑之中。白天,他在单位里面对着复杂的结构图,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晚上回到家,看着妻子和儿子,他又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他感觉自己像个活在暗处的侦探,在自己最熟悉的家里,进行着一场不见天日的秘密调查。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行车记录仪。他找了个借口,说要看看沿途的风景,把记录仪的内存卡取了出来。插进电脑,他一帧一帧地往前翻查。果然,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记录仪的影像,在去那个偏远县城的前后几天,出现了一段长达三十六小时的空白。很明显,这段时间的记录,被人为地删除了。
这个发现,像一桶冰水,从他头顶浇了下来。如果真如温岚所说,是件小事,又何必多此一举,删除记录?这背后,一定藏着她们不想让他知道的秘密。
他的第二个目标,是儿子的那本素描本。他趁着子谦去洗澡的功夫,悄悄溜进了他的房间。他拿起那本画册,快速地翻动着。除了那些让他心悸的扭曲人脸,在画本中间的夹层里,他发现了一张画得格外认真的速写。
画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那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留着寸头,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这张脸,陈劲明可以肯定,他从未见过。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子谦会把他画下来,还小心地藏在夹层里?
线索中断了,陈劲明变得更加焦躁。他开始像个偏执的跟踪狂,每天花大量时间,翻看温岚和子谦的社交账号。他发现,温岚在旅途中发的朋友圈,照片都拍得很美,但时间线却被精心剪裁过,完美地避开了那个“空白”的三十六小时。而子谦那个几乎不更新的社交账号,在旅途期间,曾经发布过一条非常奇怪的动态,只有一句话:“有些真相,不如不见。” 但这条动态在他看到之前,就已经被删除了,他只在一个共同好友的点赞记录里,看到了这句话的截图。
每一个发现,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着陈劲明那颗本已脆弱不堪的心。他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一个可怕的真相,这种感觉让他恐惧,却又无法停下脚步。
06
陈劲明没有放弃。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自己的笼子里疯狂地寻找出口。他把那辆车又检查了一遍,这一次,他检查得比上次更加仔细,连后备箱放备胎的凹槽都没放过。
就在那个备胎的下面,被一块隔音棉压着,他找到了一张被遗忘的、皱巴巴的发票。
那是一张加油站的机打发票。
陈劲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展开那张发票,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加油站的地址,正是那个他从地图上搜出来的偏远县城!而发票上打印的时间,比卫生院收据上的时间,早了大约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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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掏出手机,按照发票上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电话接通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谎称自己是保险公司的理赔员。他说,有一辆车牌号为XXXXX的轿车,在那天发生了剐蹭事故,需要核对一下当时的加油情况,特别是想确认一下驾驶员是谁,以便划分责任。
加油站的员工一开始很警惕,说这涉及到客户隐私,不能随便透露。陈劲明没有放弃,他又是说好话,又是许诺会给对方发个两百块钱的红包作为酬劳。在金钱的诱惑下,对方终于松了口,让他等消息。
那半个小时的等待,对陈劲明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他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
终于,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一张微信发来的图片。那是一张用手机翻拍的监控屏幕照片,画面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
照片上,一辆和他家一模一样的车停在加油机旁。车门打开,从驾驶座上走下来的,不是温岚,也不是儿子子谦。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陈劲明用手指将图片放大,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尽管监控画面质量不高,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男人,那个留着寸头、神情桀骜的年轻男人,和儿子素描本上画的那个侧脸,一模一样!
他看到后震惊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头顶,又在瞬间退得一干二净。一个陌生的男人,开着他的车,载着他的妻子和儿子,出现在一个离预定路线几百公里远的地方。而他的妻子和儿子,却用一个又一个谎言,试图掩盖这个男人的存在。
他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个男人是谁?他和温岚、和子谦,到底是什么关系?那个被小心隐藏起来的、长达三十六小时的空白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劲明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赖以生存的世界,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粉碎。
07
那个晚上,陈劲明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晚餐。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言不发,屋子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温岚和子谦回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家里气氛的不对劲。温岚走过去,想问他怎么了。
陈劲明没有看她。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了那张加油站的监控截图,还有子谦画的那张速写,两样东西,一左一右,摔在了温岚的面前。
“他是谁?”
他的声音不大,却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冰冷的绝望。
温岚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整个身体都僵住了。